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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上) 且說曹丕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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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曹丕看趙雲一身殺氣提槍朝自己劈來,竟只是不慌不忙抽出無奏在額前一擋,借力打力,化了豪龍膽的力道,並没有傷他之意。趙雲回槍再刺,直向馬腹。只聽那馬一聲嘶鳴,渾身打着顫,一個趔趄險些將曹丕摔下。看准時機,他朝着馬鐙再補一槍,這樣一來,縱使曹丕不願下馬也是爭持無法。
“可恶!”曹丕感到腳下一脱,俯身去看,不料卻是馬鐙斷了,就算勒緊了韁繩也不得駕馭這受驚的駿馬。罵罵咧咧,左手運足了氣力,腳下一個“粘”字決,一拍馬鞍飛身而下,正落於趙雲面前。
兩人爭鬥了百餘回合,但見趙雲招招蘊藏殺機,毫不留情奪其要害之處,曹丕心道這人勇猛剛毅如此,若只是招架定無法取勝。便雙手齊上,分開無奏化為雙劍,右手一招“停雲落月”繞過眼前豪龍膽的槍鋒,順槍身而下,堪堪將其格住;左手倒提長鋒,對准趙雲的天靈蓋砍去。趙雲猛一抬頭,看那利刃漸近知是不妙,雙手握槍用勁全身氣力振開曹丕右臂,借勢一帶,毫厘之間,方護住了自己的前額。一時間,兩人怔怔僵持在那裏。
“趙將軍,你還是降了我曹魏罷。”曹丕端詳着眼前的人,那副清秀的面容出乎他的意料。一雙熾烈的閃爍着火光的眸子,原是如弱水般澄澈。好一個妙人!
“曹賊,休想!”牙關緊咬,握緊豪龍膽的手掌滲出細密的汗珠。剛才再晚一刻,自己這條命必不可保。迅若驚雷,矯若遊龍,曹丕造詣極高的劍法當真不容小覷。
“既然如此,趙雲,我會讓你後悔自己的決定。”本欲揮劍再戰,忽覺指尖一陣粘膩。他本以為是汗,細看來竟是趙雲的血沿着無奏蜿蜒而下,滴滴砸在自己的手上。被自己一箭射傷的右臂如今已血污斑駁,從衣袖間透出一股悲愴的綺麗。再這樣拖下去,這條手臂便是要廢了。
“主公,少主他……”一場戰役觀至此時,想是司馬懿早就忍不住了。
“呵,不礙的,這樣看下去也無妨。”曹操伸手揮退了想要勸他加兵助剿的仲達,“子桓他生得一身傲骨,頂得天,立得地,向來不委屈絲毫,不折辱半分。你如去幫他,就是辱没了他。他自己的事情,從不喜别人插手。”
曹丕想要速戰速決,稍一思忖,腳踝靈動,團身躍到趙雲身後。雙劍齊舞,甩落一地霜花,電光火石間割斷了綁在趙雲身後的襁褓。
趙雲覺得懷裏一空,眨眼的功夫身前的少主就已不知去向。回身去尋,看見年幼的孩子臥在曹丕的臂彎中,睡的正酣。他腳下一脱力,不禁跪坐在地上。豪龍膽應聲而倒,舉世無雙的利器驚起渾濁的風塵。
“莫作無謂的掙扎了,趙子龍,若想保得這嬰孩的性命,便投降罷。”曹丕側過身,左手將無奏斜矗在趙雲面前,未曾飽飲鮮血的雙刃吐露着貪婪的寒光。
聞此,趙雲仰首,映入眼瞼的是那人側臉冷漠的線條,依舊不可一世。那一瞬間,他仿若賭氣似的下了決定:“主母,子龍有負所托,這來謝罪。”言訖,拾起豪龍膽朝頸間抹去。但殊知等待他的並不是頸間殷紅的噴湧,而是桀驁徹骨的冰冷。睜眼,無奏竟橫亙在豪龍膽與其頸間。
“混蛋!”曹丕一把鉗住趙雲的下顎,黑眸對上了熠熠有光的雙瞳,“你聽清楚了:你若死,這嬰孩的命,亦不可保!”說罷,狠狠的甩開了趙雲的頭。“來人,把趙雲帶走。”
他敗了,腦海在翻騰,血液在咆哮。
他勝了,雙手在顫抖,耳廓在嗡鳴。
他憤恨,或許是因為,直到最後一刻,那人臉上的張狂,都未曾削減。
他不喜,或許是因為,直到最後一刻,那人眼中的火焰,都未曾熄滅罷。
“啊…………” 當曹子桓步入中庭,迎面而來的是那人一聲無可奈何的高喊,好像要將連日裏來受的悶氣一股腦的發泄出來似的。
遠遠看着那精瘦的身板,自己没來由的想發笑。長坂一役他輸了,想必這時心裏也尽是不快罷。本不應在這時來找他,而腳步卻不自覺的把自己趨使到這裏。算了,既來之,則安之。
“趙將軍,莫在踟躕了。”帶有粘重鼻音的腔調從身後傳來,方轉身看去,借着婆娑的竹葉,颯颯間是一抹青黛的身影。
“曹丕,你可聽過那街邊孩童唱的歌謠?”出乎他的意料,趙雲並没有急於回絕他,卻是問了他一個摸不着頭腦的問題,“‘黄金如糞土,肝膽硬如鐵。策馬度懸崖,彎弓射殘月。人頭做酒杯,飲尽仇讎血。’你可知唱的又是誰?”
望着那雙熠熠有光的眸子,曹丕無話。他不知眼前的人心於何處,更不知他眼中的弱水深若幾許。
“曹賊,那便是你們!”一掌拍在瓊玉的雕欄,傾瀉的是承載不住的憤怒,驚碎了單薄的新月,紛飛了細嫩的綠竹。“迫脅天子,洗蕩徐州,水淹下邳,褫奪冀州。曹魏之師,你們所到之處可行一件益事,所做之事可有一件對的起黎民蒼生!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哀鴻遍野,民不聊生,你們當真就願意看到!如此賊寇,人人得而便誅,哪裏有投降的道理。堂堂七尺男兒,又怎忍令漢室衣冠沦于賊手!”
趙雲的話句句入理,字字珠璣,若換是别人早已聞之變色,可他遇到的人偏偏是曹丕——一個十三歲就步入沙場、出生入死,自小便渴望擁有無上力量與野心的人。多年的曆練,早已鑄就了他的遇亂不變,處事不驚的性格。
面對趙雲的一席話,他只是泰然一笑,悠悠回道:“將軍訓斥的有理,曹某自知有愧。可敢問將軍,棄新野、丢樊城、拒襄陽,你們打着复興漢室的旗號,為天下聲討,可如今又是怎樣下場?你們說為百姓,可你再看看,那一路遍地的餓殍,妻離子散的哀嚎,就是你們口口聲聲喊着為百姓的下場。趙將軍,你們,可摘的開幹系?”
“曹丕,你這滿口恶語的奸賊,竟敢這般侮辱我蜀漢!”曹丕尖利的話語深深刺傷了趙雲,惹得他一陣盛怒,竟失了理智一個健步沖上去,抓起曹丕的衣襟,提起拳頭便要打。曹丕的話在理,他無可厚非。他所惱的,是這些話語直接沖擊着他的信仰。他不願承認,這番言辭給了他無與倫比的震撼。
“試問,一個連自己家室都無法保護,一個連齊家都做不到的人,又怎能治國平天下?”
“胡說,主公所做是因心系蒼生,寧可犧牲自己也要護得眾人周全。”
“趙雲,你聽着——若是我,就絕不會讓自己至親的人、看重的將領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卻只為一己之私欲!”他感覺得到趙雲在顫抖,感覺得到他體內的氣力在被一絲絲抽幹,才發覺自己的言語對他而言,也恁是狠毒了些,不由得軟了口氣,“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趙雲一怔,松開了抓着曹丕的拳頭,向後倒退數步,眼波中流轉的怒火,終究是斂下去,再斂下去,匯成一股無人能懂的落寞與寂寥。
他的一舉一動印在曹丕腦裏,心頭說不上的滋味。
良久,二人無話。
“報……少主,前方有蜀國的線報來到。”副將的傳信打破了一片岑寂。
作為將領的敏感,曹丕用餘光偷偷瞄着趙雲,想是他也在聽,便只對那副將說:“且放去我房裏罷。”就將他打發走了。又回身對趙雲講:“趙將軍還是選一個罷。是降,既救了那嬰孩的命又可令你一展鴻圖;還是戰,你們二人皆殞命於此?”
“哼,大丈夫寧可玉碎,不能瓦全。我趙子龍既來此,就未想過全身而退。不過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這人,我便要救,而魏,我不會降!”
“呵,趙雲,你認為你現在還有什麼資格與我談條件。憑你一人,一命,一柄槍?” 明知不可能為之,卻偏是固執得要命,真拿他無法,“若想反悔還是快些罷,縱是父王與我等的起,可那些將領早已迫不及待了。”語罷,正了正衣襟,揚起披風絕塵而去。
趙雲,我定要撕破你那副滿口仁義道德的嘴臉。
你且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