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离》留醉去

1、第 1 章 凤凰山

　　京城东边几百里地外，有一座山。

　　山名凤凰山，种满了凤凰树，一至盛夏，满山火红。

　　凤凰山下有一村，叫凤凰村，村人世代都护着山。趟若有人欲上山游玩，村人们定会拦着，说什么都不让上去。

　　要问为什么，村人只说，你们上去，会打扰仙人休息，不让上山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不过只要你的目标不是山上，你就会发现，村人们其实非常热情好客。

　　当然，还有一个例外——除非你家里人重病在床，说的是实话，那么你可能就有幸能见上仙人一面。

　　村里的说书人为了赚些小钱，会到不辞万里到城里的茶楼里面说书，大至天上地下，小至民间怪谈。

　　有一些人闲着无聊也会过来听听，若你碰到他实在没得讲，凤凰山故事便娓娓道来。

　　那是一个好几百年前的一个夜晚，凤凰山当时还不叫凤凰山，而是叫锦溪山，倒也是火红依旧。现在的凤凰村，在那时叫锦溪镇。

　　打更人在路上拎着灯，走几步就敲一下锣，一长三短的，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等打更人走到村口时，忽然瞧见有一道白色身影摇摇欲坠。他好奇地挑灯走上去一瞧，发现竟然是一位少年。

　　少年不知是从哪里逃出来的，一身衣服被血浸染，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见着人了，少年看了一眼，便脱了力，手里的长木棍瞬间脱手，自己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昏死了过去。

　　可以说如果没有他手中的长木棍，他可能支撑不了这么久，甚至死在路上。能撑下这么久，也是难为他了。

　　打更人暗道不好，直接把手里的东西都给扔了。灯笼里的蜡烛被晃灭，光亮就这么没了。打更人借着月光，把昏迷过去了的少年送到镇子里面的大夫家里。

　　这大夫极为奇怪，据说原先是皇宫的御医，生活好的不行，偏偏却要辞了官职，来到这个名不经传的小镇子里过日子。不过人是真的好，一进村没过多久就把困扰村长多年的病给治好了。

　　这三更半夜的，很难被吵醒，大家睡得深。打更人一只手用力扶着少年，另一只手“哐哐哐”拍打着大夫的门：“哎！老秋！快醒醒！”

　　拍了老大半天，这位被称作老秋的医者才睡眼朦胧地开了门，打了个哈欠看向门外，看清楚之后困意立刻散了个干净。

　　老秋忙上前扶住少年，和打更人一起努力扶进了屋子，将他放倒在床上。

　　“嘶，怎么回事？”老秋皱着眉头观察着少年，抬手拿起剪刀剪开少年的衣物。

　　打更人估计这辈子都不敢打更了，讲了个大概后就走了，口里还喃喃着自己的铜锣和灯笼还在村口，要是被夫人知道了灯笼坏了，他夫人马上让他跪在搓衣板上跪上一个时辰。

　　老秋懒得理他，除去了少年的衣物后打了一盆水替他擦拭掉身上的血，又拿被子给他盖好，开始弄药去了。

　　这一忙活，就忙活到了早上，老秋一夜未眠替少年处理好了伤口。帮少年把了把脉后，老秋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向角落，把竹篓子给背上了肩。

　　锦溪山有很多草药，大多都很常见，但也有那么一些稀有的。

　　少年身上的伤情过于严重，山上的草药用了估计也不成，于是他去了趟京城。

　　京城说大不大，说不大却也是大的，也难免会碰上熟人。

　　老秋穿着布衣走进药房里，没想到抓药的人竟然是他认识的。

　　恰好两人也算是仇人。

　　一看见老秋如此，仇人看见了，能不高兴嘛，冷嘲热讽，说自己现在怎么样怎么样。

　　老秋去了村庄之后，性子也不像年轻时候浮躁，对于这些话语心里更是没怎么在意。他拿好了药，放进了竹篓子里面就打算走了。如今不是御医又如何？他现在好歹还是一位医者。

　　村里少说有两三百人，他能医则医尽力而为就好。

　　对于仇人，他只说一句话：“若是你有这口才，想必曾经必能受到朝廷重用。”也是可惜了，这么一副好嗓子。

　　说完就走，也不屑于留下。

　　回去的路途遥远，少说也要个五六天。为了救人，老秋也是骑上了自己豢养的驴，快马加鞭回到家里。

　　到家时，少年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闭着眼，手指抵着太阳穴揉动着。

　　老秋一看，马上急哄哄地上前，不由分说让他赶紧躺下。

　　他没看见少年皱起了眉头，张了张嘴似乎像是要开口说话，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接着眼睛暗了一下，一脸麻木地任由摆布。

　　直到老秋端来了自己先前熬好的药
　　。
　　少年看着这碗药，黑坨坨的一碗，瞬间瞪大了眼。

　　老秋看着他的脸色，被逗乐了：“嗐，莫怕，一口气闷下去，别去想那味，马上就不苦了。”

　　少年：“……”

　　他一脸不情不愿，还拖着身体往旁边挪了挪，避着那碗药。

　　老秋就这样哄了半天，这药还是没能乖乖入了少年的口。

　　老秋愤愤地放下药，上下打量了下少年：“瞧你这才十二三岁，就受了如此重的伤，你能这么早醒来，也是上天在帮你。若是伤口再次受到感染，那你的命可就作到地下去了。你若不想去，那便乖乖喝了这碗药。”

　　这小孩也是倔的很，死活不肯喝，一靠近就往旁边挪，一移开又挪回去，老秋费力哄了大半天，这少年才勉勉强强喝了下去——就是表情太过……视死如归。

　　苦着脸喝完了药，少年皱着脸吐了吐舌头，还没来得及开始神游，嘴里就被塞了一个东西。

　　他下意识张嘴一咬，入口就是甜腻，解了口中的苦涩。

　　他看向老秋，他的怀里抱着小罐子，瓶盖是开着的，里面老秋自己做的蜜饯。

　　“怎么样？”老秋观察着少年的脸色，“还苦不？”

　　少年迟疑了一会，摇了摇头，然后看向窗外，发起了呆。

　　老秋也不好说什么，把罐子给盖起来放好，然后拿起扫帚走到院子里，开始扫起地上被风吹落的老叶。

　　一个月后。

　　少年站起身，端起茶，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将茶递给了坐在木椅上的老秋。

　　“想必，你还没有字。”老秋接起茶喝完，然后问道：“你娘，可替你取过？”

　　这话说来也是白说，这少年才是十二三，未及弱冠，怎么可能有字呢？

　　却没想到少年犹豫几番，点了点头。

　　老秋被挑起了兴趣，问道：“何字？”说着，把纸和笔递过去。

　　少年不能说话这事，是几日前老秋发现的，同时还知道了少年姓秋名尘。

　　只见少年提笔，蘸好墨，写下二字——榆夕。

　　“榆夕。”老秋口里喃喃着，“好字。好字。”

　　秋尘抬眼看他，对他的自言自语觉得奇怪。

　　老秋却背手站了起来，朝院子走去，秋尘不明所以地跟上。

　　只见老秋走向他平日里最喜欢坐底下乘凉的老榆树，摸摸他的老朋友，不知道说了什么。

　　秋尘眨了眨眼，奇怪地挑起了眉。

　　不过他向来不多管闲事。

　　他站在原地，等着老秋说完。

　　老秋说完，走回秋尘的面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当我的徒弟要吃的苦可是多的多，你确定吗？”

　　这次秋尘不再犹豫，直接点了点头，表示确定。

　　老秋笑了。

　　他这个医生，可以把医术传承下去了。

　　秋尘就这样成了老秋的徒弟。

　　春去秋来，转眼十年过去，老秋老了，有一天一病不起，在几天后撒手人寰。

　　兴许是没了故人来，老榆树也是没能挺过这个冬天，在春天山上所有的凤凰树都抽出绿芽的时候，它悄悄地去了。

　　秋尘只是看着，最后他还是回了屋子。

　　他收拾了东西，打算搬到山上的凤凰庙里去。

　　村里的老人说锦溪山上有一个凤凰庙，是先祖造的。当年凤凰下凡，就是居于此山，镇民们便造了一座庙，以此来供奉凤凰，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如今的凤凰庙，早因为岁月成了残缺建筑，再无人烟。

　　村人发现秋尘不见了之后，去老秋的屋子里找人，人没找到，倒是找出了两张泛黄的纸张。

　　一张上面，是秋尘清秀的字迹——各位就医劳烦上山，去到凤凰庙。

　　另一张纸黄到发脆，人们小心翼翼，就恐碎了。

　　上面是一句诗。

　　雁归榆树照夕阳。

　　鬼知道是不是老秋自己瞎写的。

　　众人不以为然，没有把事情放在心上。

　　只道世事无常。

　　＊

　　若还想继续听下去，那说书人却是笑了笑，解释道自己只知道这么多。

　　人们撇撇嘴——这人话说到一半，正兴头上，结果就这么没了!

　　任谁都觉得扫兴。

　　说书人也明白，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话：“不过啊，这凤凰岐黄之术，听说厉害的很!”

　　再厉害也不能医好死人。

　　人们只当是胡说八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