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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天涯路(二四) 狸爪(上) ...

  •   夜雨微斜,静悄悄飘入檐下窄长的通风口,扰得马厩里熟睡的牲畜哼哼哧哧,喷鼻和挪膝的动静此起彼伏。

      李明念从过道里竖起身,踢开旧草屑,两脚一伸、一蹬,换上了母亲做的厚底皮靴。藏匿多日的包袱已摊放在旁,因解开匆忙,好几只药罐滚到遍地干草间,两身换洗衣物也扯得乱七八糟,只“一把刀”稳稳压住布角,紧挨着周子仁送的手串,还有那根叠扭成结的竹青色发带。她没有打灯,在黑暗中垂看一阵,重又盘坐下来,寻摸出衣衫底层的匕首,将烧得参差不齐的头发齐肩削短。

      手臂烧伤已近痊愈,留下大片或深或浅的肉疤。李明念没有细看,将那发带仔细缠系右腕,才在外侧戴上护腕。

      臂间窸窸窣窣,是二十金从马栏里伸出头来,咬嚼她的袖管。“松开。”李明念没看她,“瞧着你还胖了不少,装什么肚饿?”

      黑马悻悻然缩回长颈,鼻里喷出不快的气音,一面又拿额心轻拱马栏。

      “现下不能放你出去。”李明念系紧另一只护腕,听马场外传来一串气急败坏的脚步,伴着三道粗重不一的人息,还有模糊的、近乎哄劝的女声。

      见李明念仍旧爱答不理,二十金的脑袋再次钻出马栏,直往李明念肩头拱蹭。她不堪其扰,索性抓住马笼头将她扯近,而后拍一拍那毛发乌黑的鼻梁。“我有一阵不会回来,若是没人喂你,抢邻居的吃食便是。”李明念交代,“吃饱才有力气跑,可莫给我饿瘦了。”

      二十金惬意地甩动长尾,喉咙里的咕哝柔和又短促,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懂。

      她当初怎的不直接讨要二十金,偏要听云曦摆布,选了这么个难伺候的祖宗?李明念百思不解。

      外间话声停下来,其中两人止步门前,只那饱含怒气的履响独个儿闯进马厩,伴着摇摇晃晃的灯光气汹汹逼近。“你当真疯了?”质问声劈头盖脸而来,“葛营长要去,是因为她曾在狸爪岛生活,了解那里的人事。你去又是作甚?”

      她撒开马络头,捡起散落的药罐扔回包袱里:“保护她。”

      俞蝉从她身后绕出来,示威般举高手里的提灯。李明念这才瞧见她虽穿着官服,却未戴官帽,乱糟糟的发髻落满雨珠,一张权腮额高的瘦脸毫无血色,发际下方还留有一条深深的压痕。“那谁来保护我?”俞蝉眼中冒火,“我是新党,那些军户出身的巴不得我命丧海上,便是跟着池团长的船,也难保不会有暗箭伤人!”

      “上了战场,谁还能护谁周全?”李明念重新叠好衣物,“你自求多福罢。”

      面前人还要再说什么,不料栏里的黑马重重喷鼻,顿时被唬得一跳。瞧她那副双目圆睁、连连倒退的模样,李明念斜睨向马栏,还在刨蹄的二十金便收起威胁姿态,哼哼着退入隔间深处。

      宫灯仍自摇摆,俞蝉那紧贴墙壁的身躯总算松懈几分。

      “狸爪岛四面环海,附近还有几座小岛埋伏火炮,真若有个万一,你又要如何保护葛营长?”她又问。

      李明念头也不抬:“随机应变便是。”

      目光转向她身后削落的碎发,俞蝉眼角筋肉微微抽动。“留在军中,你好歹还可上阵立功,弥补这回在城里惹的祸事。去狸爪岛谈判,若一切顺利,你跟不跟都一样;若不顺利,便是平白多送一条性命。”她竭力保持平静,“你当真想定了?”

      “我想得已经太多了。再怎么想,也不如不管不顾去做。”李明念扎紧包袱,“说甚么立功,不过是杀几十上百个从也没见过的海民。比起他们,我情愿跟若西一道。”

      话音甫落,身侧便扑通一响。她转过头,见俞蝉一屁股坐下地,宫灯摔砸膝上也浑然不觉。

      “早知道这样,我便不答应随船了。”她梦呓般道。

      将横刀拴回腰间,李明念从眼梢斜她一眼。

      “一船都是女兵,还有池团长看顾你,至于怕成这样?”

      俞蝉递与她一个空洞的眼神。

      “那是海战。万一中了敌军的炮弹,船一沉,谁还顾得上我的死活?”

      “你不会水么?”

      俞蝉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再怎么会水,也比不上那些水兵。”她挪开膝头宫灯,“这下可好,前有沧军火炮,后有旧党冷箭。这明枪暗箭的,我是非死不可了。”

      待那羊角灯稳坐身旁,她又定定望住闪烁的灯火,喃喃自语:“倘若沧兵占了船,我要怎么办?定是头一个死。”

      “与其想这些,不如先学会如何穿盔甲。”李明念提醒,“省得头盔也系不紧,一个浪头打下来便不见踪影,倒害死了自己。”

      “盔甲有二十来斤重,海战也能穿么?”

      “横竖我从来不穿。”

      俞蝉偏过脸来,似乎终于寻回了神志。“那为何叫我穿?”她狐疑地挑眉,“那样重,我穿上未必还跑得动,掉进海里更是浮不上来。”

      “至少防得住你所谓的暗箭。”李明念直白道,“真到要跑的时候,你以为你不穿便逃得成么?”

      “这也算安慰人?”

      “我可没说要安慰你。”

      那五尺小蝉便重又茫然起来。“看来是必得穿了。”她心不在焉道,“还得挑件趁手的兵器……真教沧兵登船,不定连我也要杀人。”

      听得此言,李明念扎结的手一顿,转而伸进包袱摸索。

      “你还不曾杀过人?”她问。

      俞蝉诧怪的白眼给出了答案。

      指尖触到衣衫之间那冰凉的“两吊钱”,李明念却待取出来,又忽而停住。她恍惚记起来,那年疫灾,离开纭规镇采买药材之前,她也曾给许双明一柄匕首。

      后来出了什么事?

      “这包袱你也要带上么?”俞蝉的话音截断她思绪。

      遇上她意有所指的目光,李明念撇嘴。

      “不带。”她答。

      “那要是回不来,这些物件你打算如何处置?”

      “谁找到归谁。”

      俞蝉便伸出手。

      “好歹将药留给我,在医所也用得上。”

      李明念看也不看:“水兵再过两个时辰便要出发,你也未必回得来。”

      对方好像恨不能将眼珠子翻进脑壳。

      “拿着罢。”李明念从包袱里抽出那柄匕首,“借你的。这玩意小巧,你使得动。”

      俞蝉坐直身子,拔出“两吊钱”雪白锋利的刀刃,借身旁灯光细细查看。李明念留意着她的动作,庆幸她没有蠢到去触抚刃锋。

      “能对付长枪大刀么?”俞蝉口气怀疑。

      “不能。”李明念道,“匕首原只适合近战。除非你够快,抢在对方之前近身,才用得上它。”

      “那我要它作甚?”

      “你个子小,脸上又有刺字,穿上铁甲也不像军士。”李明念告诉她,“若是没教炸死,他们更可能会俘虏你,而不是开膛破肚。到时候便用得上了。”

      俞蝉对这回答显然不甚满意,只倥着脸,小心将那匕首纳回鞘里。“听闻你七岁上便入了阁。”她问,“头一回杀人,是什么感觉?”

      李明念凝神良久。除了参加门人选拔前的那段日子,她鲜少想起纭规镇那条昏暗、血腥的窄巷。“刀扎进肉里,割断筋肉,削断骨头——需要很大的力气。”她说,“捅的若是致命处,会溅出许多血来。很烫。”

      “是在心试场上?”

      李明念摇头。

      “心试场那回更容易。”她道,“那人没有挣扎。刀捅进心窝子,她便很快断了气。”

      俞蝉沉默一会儿。

      “后来呢?”她又问,“再杀人又是什么感觉?”

      “气力会变大,刀也会使得更熟练。纵是将人一刀砍作两段,也不过像切西瓜,无甚感觉。”

      俞蝉合上眼,看那一言难尽的神色,像是在努力想象她描述的画面。

      “无甚感觉?”她很怀疑。

      “人会麻木。”李明念平淡道,“习惯以后,杀人便是杀人,没有旁的意味。”

      对方再度看过来,眼神意味深长。

      “既然没有旁的意味,你为何还那样反感旁人杀人?”

      李明念站起身,拍去身上草屑。“我六岁上便杀过人,如今才能杀人不眨眼。但若人人如此,这世道便是笑话。”她说,“况且杀人和看着旁人的尸体,原是两码事。”

      “看着尸体是什么感觉?”对方好奇。

      “像梦。”

      “不像真的?”

      “希望是假的。”

      俞蝉靠坐墙边,眼神向着屋檐下灰蒙的通风口,仿佛在细数飘入马厩的雨丝。

      “死在海上,怕是连尸首也没有。”她说。

      “陆上的尸体没一炷香就会变硬,死时甚么模样,往后便是甚么模样,折不得腿,也打不直胳膊。”李明念拎起包袱,“死在海里么,身子会泡肿。要是我,宁可让鸟吃了,也不要被冲回岸上。”

      “我知道。”俞蝉木然道,“说些管用的。”

      李明念走过她跟前,瞥向她手中松握的匕首,掌心覆上腰侧刀柄。

      “无论你是谁,握起刀枪便得战斗。”她告诉俞蝉,也告诉自己,“真不想打再丢掉兵器,要么投降,要么钻进死人堆里保命。不丢人。”

      -

      从行宫庙塔俯瞰,岱舆岛南面码头火光摇闪,泊船明灭的灯辉倒映在波涛里,好像星河荡漾坡下,要随漆黑如夜的海面一并溃陷。

      沧国二王子石岱风独立五楼檐廊里,在那些遥远的灯火间寻看新近入港的船只,一面重新梳理头顶乱发。父亲传召突然,石岱风出来得匆忙,只及披上妻子递上的外衫,一路顶着夜风穿过半座行宫,发髻早已乱得不成体统。

      耳畔风响猎猎,隔着一层石拱楼板,顶层的沧王寝室却几乎寂静无声。

      近侍已上去通报多时,楼道里仍旧不现传见的脚步。石岱风侧耳听着,慢悠悠整理好发髻,方才审视塔下。行宫各处灯火通明,划作神庙的小院只竖起这一座高大庙塔,四围里杂草丛生,宫墙上涂抹的贝壳灰剥脱大片,积年的风吹雨打在墙面留下一条条灰绿霉痕,馊臭味淌进地里,也渗进面前冰凉湿滑的围栏,一只手搭上去,便觉出整座塔身都在风中隐隐摇晃。

      岱舆岛不比沧王城广阔,行宫也不过两座神庙大小,坐落岛屿北面的高地间,三面石壁陡峭,只留南门接一片舒缓长坡,中段沿林丛打个弯儿,尽头便是一线崎岖的码头,因海床太高,仅容得下三成战船。一切都十分拥挤,除去东北角上的沧王寝殿,连王子和后妃的居所也不过方寸之地,因而王宫私奴尽数被留在王城,宫人也已在战前遣散大半。

      偏偏自弃城而来,父亲却执意要居在这西南角的庙塔里,只因视野宽敞,如遇敌情,也能即刻观察指挥。思及此,石岱风唇角下沉,缓步走向檐廊尾端。从这个方向眺望,行宫南面的草木稀稀拉拉,间或扎两顶窝棚似的零散民房,再远些,大片层叠的梯田便裸露出来,一行行低矮、稀疏的植株排列其间,月色铺落下地,泥泞的灰土便好像一片厚厚海盐。

      许是因幼时不曾随父亲来此祭祖,石岱风从里到外瞧不上岱舆岛。行宫年久失修,粮仓潮湿生霉,水井里的野物腐烂发臭,菜田病恹恹的,经过无数场海风摧残,蔫软的茎叶也结上一层雪白盐霜。初至此地,他甚至尝过田中泥土,那腥咸的味道至今还残留口中,与久晾不干、黏乎发硬的衣物一般,时时刻刻惹人不快。

      若非形势危急,他大约一世也不愿来这荒僻之地。可父亲却以为他暗藏私心,处心积虑要踏入石氏祠堂,实在是一厢情愿,教他嗤之以鼻。

      “莫再惹父王生气了。”妻子早先的嘱咐又回荡耳边。乍听这话,石岱风心中便冒出一股无名怒火。身处王室,家事与国事往往难分彼此,他曾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申这个道理,妻子却权当耳旁风,每回都要叮嘱他莫与骨肉血亲相争。于是石岱风正待发作,转眼瞧见妻子与母亲一般温驯的眼睛,心中那股邪火却又熄灭下去。最终他只告诉她:“小儿不怕热,你也莫忙着给他打扇了,早些歇息。”

      妻子答应下来。她一贯驯顺安静,就像面对父亲的母亲。可父亲却不同,他性情暴烈、好勇斗狠,对石岱风这个意料之外的儿子更是阴晴不定,二十余年来总是忽褒忽贬,哪怕时而拿赞赏的眼神看他,下一瞬也会突然变得憎恶非常。有时候,石岱风也不禁要疑心:或者自己便像岱舆岛菜田里的种物,常年经狂风骤雨蹂躏,纵然勉力长成,也要结上一层咸涩的白霜。

      楼道里传来步响。石岱风转过去,见四王女步上檐廊,只着一身军中便服、佩一柄环首长剑,发辫结得有些歪扭,离开寝室时显然比他更为匆忙。

      遇上石岱风目光,四王女停住脚,下巴微微一扬。

      “二哥。”她冷淡道。

      她是王后所出,惯于从眼角瞧他,如今又总领岱舆岛防卫,更是要摆出一副拿鼻孔看人的架势。

      “四妹。”石岱风还个礼,无数次思索这样的风度究竟有何用处,却又很快将这念头抛之脑后。他紧接着问:“这样姗姗来迟,可是打听到什么了?”

      “是三姊的副将回来传信。”四王女道,“直接领去了父王那里,也不知是为何事。”

      “何时入内的?”

      “你该问近侍。”

      “若是问得出,也不必再烦四妹。”

      四王女鼻孔里一哼。

      “听闻是一炷香之前。”她答。

      石岱风已然习惯她生硬的腔调。“父王起身还需要一阵,恐怕眼下也尚未听得呈报。”他自语,“这么夜了,又是紧急传召,我还当是大哥或三妹回来了。”

      “大哥真若回来,只怕二哥又要不高兴了。”身旁传来四王女的讥刺,“要是大哥真请来大贞援兵,那可是功劳一件。哪怕无功而返,他能平安归来,也白费了二哥对储位的一番谋划。”

      腔子里的火星又噼啪燃烧起来,石岱风不由瞥她一眼。这样露骨又愚蠢的话,恐怕连他们那鲁直的大哥也说不出口。“四妹说的这是什么话。”石岱风于是冷下脸,“大敌当前,王室不得不退守岱舆岛,这样的情势,我哪里还敢为一己之私贸然行事。”

      “退守岱舆岛不也是你力劝父王的结果么?”四王女照旧从眼梢斜他,“北上求援一事,本也可谴你前去。却不知你在父王跟前嘀咕了些什么,偏要令大哥这个储君当使节,闹得他如今音讯全无,倒正中你下怀。”

      石岱风捺住冷笑。“汶国北线军一路进逼阳陵,大贞自顾不暇,我们要想求援,远非父王一封亲笔手书即可办成,必得遣出一个有分量的使节,以求直接面呈贞皇。大哥是储君,我们三个王子王女自然比不得,所以他也是眼下除父王以外最合适的人选。”他道,“再者说,要真是为了自己,这些时日我也不会开罪父王,退守此地以后反倒失了总领防卫的大权,大战在即还是闲人一个。”

      “那是二哥应得的。”四王女口气理所当然,“我们与狸爪岛是世仇,从利朝起每一代都有王族战死那些海盗手下,甚至祖父也是被上一任岛主亲手所杀。你不想着替祖父报仇,却撺掇父王与狸爪岛结盟,不是卖国求荣,是为什么?还是父王骂的有理,只怕二哥早与那淳于睿暗通款曲,就等着结盟以后他赚个盆满钵满,再从中分得一杯羹罢。”

      满腔怒意冲出喉咙,却化作一声轻笑。石岱风弯着唇角,余光瞥得他那四妹挑高眉梢。

      “笑什么?”她不快道。

      石岱风答:

      “四妹年纪轻轻,却与大哥愈发相像了。”

      “什么意思?”

      石岱风背过手,听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挪下楼梯。

      “空有勇武,不长脑子。”他说。

      身旁人终于正眼看过来,满脸怒不可遏。

      “你——”

      楼道里拐出的步响截断她话音,沧王近侍现身廊下,兀自垂首启声:

      “二王子,四王女——王上召二位进见。”

      石岱风侧过身,垂目礼让道:

      “四妹先请。”

      四王女僵立原地,似乎忍了又忍,一双军靴终自携风而去。

      庙塔顶层不过一间供祭司休憩的静室,虽经苦心布置,狭小的四壁之间也塞不下更多陈设,打眼望去一目了然,倒省下不少灯油钱,也教近侍们每转一次身都叫苦不迭。石岱风跟着四王女入内时,屋中只扎着两个伺候洗漱和汤药的宫人,三王女那名身材粗短的副将跪候地里,两旁各挤放一双交椅、一张四方茶案,五步之外便是沿墙摆放的架子床。

      沧王石济沧正坐在架子床前,花白的头发已梳洗齐整,衣衫却松松垮垮套住身躯,藏在袖里的双手撑住膝盖,因伛着背,衣襟也垂荡下来,隐约露出一片骨棱棱的胸膛。堆放床间的软枕被胡乱推开,他手边只剩一柄玉如意,脸上大汗淋漓,淡灰色的眼仁略显浑浊,目光扫过走近前的两道人影,几乎掩饰不住困兽般的怒气。

      只同那双眸子对上一刹,石岱风便垂下眼去。沧王已病了数月,得亏前朝有储君打理,消息才一直不曾走漏。可看他如今的病势,只怕不等大王子归来,沧国便要大变天了。

      兄妹二人一道行礼。

      “父王。”

      石济沧略直起身子,将手一挥。

      “还杵那儿作甚?自个儿寻地方坐。”他咽下粗气,又看向地上人,“什么消息,说罢。”

      石岱风与四王女在旁落座,听那副将埋头回禀:

      “回王上,文鳐营撤离王城以后,咱们海上的兵力便统一回到月牙岛听从三王女调令。初五那日大雾,三王女令飞鱼营前去骚扰城东,击沉了汶军三艘海船。初六雾散放晴,三王女料定汶人会因此放松警惕,便又令文鳐营再次奇袭城东,原要杀汶军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想敌军在城墙上布置了毒烟,乘船员中毒之际抢夺我军战船。文鳐营拼死抵抗,可最终……只苗营长那条艨艟幸免于难,余众则大多战死或被俘。”

      石岱风蹙额,感觉两个宫人僵住动作,四王女挺直了腰杆,只床边的石济沧一动不动,淡灰色眼瞳直盯住那副将。

      “轰雷炮呢?”他直截了当问道。

      副将不敢抬头。

      “共……共折了五台。”他回答。

      沉默挤满狭小的寝室,宫人递上药汤的衣响清晰可闻。

      “是被夺还是毁损?”四王女开口。

      “汶军……至少抢去了四台。”

      哐啷一声重响,石济沧摔出汤碗,滚烫苦涩的药汁随瓷片泼溅一地。“五台!一下子折了五台轰雷炮!”他的咆哮近乎掀开塔顶,“一早便交代须得将一半火炮布置岛上,为何不听!”

      一屋子人立时跪地,直呼“息怒”。

      石岱风挤在交椅与那副将中间,看身旁人嗫嗫嚅嚅,答不出话来。他只好问道:“汶军海船都停在王城港湾里,与东城门尚有一段距离。纵是有毒烟,文鳐营也该在射程之外立马撤退,怎会让汶人抢去火炮?”

      对方醒过神,身子伏得更低。

      “据回岛的禀报说,当时刮的正是西北风,毒烟飘得快,水兵们没一会儿便中了毒,口不能喊、目不视物,难以掉头撤离。且汶人将许多小船藏在东门附近的礁石群里,他们大约事先服用了解药,等到放出毒烟,便成群结队跑出来抢船。”他答得飞快,“苗营长撤离时也曾试图击沉被占领的船只,以免火炮落入敌军手里。可惜形势混乱,最后只来得及击沉一艘船。”

      石济沧一掌拊上床架。“什么叫只来得及击沉一艘船!”他在架子床痛苦的呻吟里怒喝,“她是营长,纵使舍了自己一条命,也该想法子毁掉所有火炮,而不是临阵脱逃!”

      石岱风低着头,极力不教旁人瞧见脸上神色。他知道将士需要盲目献身的勇气,可每每听得这种理所当然的要求,都不免生出冰冷的嘲讽念头:在父亲眼中,大约只要地位低于自己,都算不得也有七情六欲的人。

      身旁似有目光投来,是那副将在偷偷觑看。

      “此、此外……”他犹犹豫豫地咕哝。

      不等石济沧发作,四王女已忍无可忍道:

      “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

      副将连忙以头抢地。

      “回王上,折了那五台轰雷炮后,苗营长并未返回月牙岛,只遣了营副乘小船回去向三王女禀报,且不曾禀明要去往何处!”

      石岱风不动声色,觑得父亲一张憔悴的脸红到脖颈,便是有宫人拿帕子给他印干脸膛,涔滴的汗水仍旧在襟口留下大片湿痕。

      “苗海伊?”他沙哑的喉音咬出那名字,“她敢潜逃,还带走了一艘艨艟和一台轰雷炮?”

      那副将好像恨不能栽进地里。

      “卑职……卑职也不知。”

      感觉到众人视线,石岱风定住心神,伏地请罪。“父王恕罪。”他道,“儿子曾给苗海伊下达密令,一旦月牙岛超过半数的轰雷炮落入敌手,须得立即前往狸爪岛,与岛主谈判求援。”

      海风在檐廊里呼啸。

      “她没有沧王印信,如何能与岛主谈判?”石济沧现出不详的平静。

      石岱风额抵冷硬的地板。

      “儿子……在交接前王城军统领权以前,将令箭交与了苗海伊。”

      身前卷来一股微风,不必转头,他便知道是四王女竖起了上身。“好哇,你竟敢谎称令箭丢失,却擅自交与苗海伊!”她高亢的话音响彻寝室,“先是将大哥支走,现下又犯下这等欺君之罪——难道你还做得了父王的主了!二哥,你究竟还瞒着父王做了多少事,当着父王的面,赶紧一并交代!”

      石济沧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安静。

      “轰雷炮呢?”他只问,“便是要谈判,苗海伊也不必带着轰雷炮前去狸爪岛。”

      石岱风不敢动弹,仿佛被父亲的眼光钉死地间。他竭力拿出平静的语气:“回父王,儿子曾告诉苗海伊,要尽力保下一台轰雷炮,作为与狸爪岛谈判的条件之一。”

      “你是要将轰雷炮送与狸爪岛?!”四王女喝问。

      石岱风直起腰身,朝架子床拱手:

      “父王,请听儿臣——”

      一团黑影迎面砸来,他只觉眉心一麻,一片上翻的黑雾便蒙住视野,也蒙住嗓子眼里未尽的话音。

      “轰雷炮研制整整两年,为此投入了多少银钱人力,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耳际响起沧王的怒喝,“连你大哥要带一台北上献予贞皇,我都咬定不答应——你这竖子倒好,竟敢将它白白送与那些海盗!”

      一如风中微草,石岱风倒伏下地。

      “父王明鉴!”他高呼,额头险些磕上掉落身前的玉如意,“王城和王宫各处皆有狸爪岛眼线,这一点父王是清楚的!我们研制那轰雷炮近两年时间,难道狸爪岛会半点不知情?!依照他们过往的行事作风,怕是一早便开始研制相近的火炮,且不定早已研制成功——儿子此时让苗海伊送一台过去,不过是表达诚意,以便结盟而已!”

      四王女却迫不及待卷来另一阵疾风。

      “将轰雷炮献与狸爪岛海盗,同叛国有甚么分别!父王,二哥此举实在罪不可恕,请父王务必严惩!”

      愚不可及!石岱风肚里暗骂,未及瞪上她一眼,已见盛怒的父亲拂袖高叫:

      “来人——”

      门外近卫早听得动静,这会儿立马鱼贯而入,挤得室内密不透风。

      石岱风抬头,看到父亲那熟悉的憎恶眼光。他鹰爪似的枯手举起来,直指石岱风淌血的脸膛:

      “拖下去,扔进地牢!”

      两只戴护甲的手从身后伸进胁下,石岱风怒不可遏,却不得不咬牙恳求:

      “父王——请听儿臣解释!”

      身子已教近卫拖起来,他却待挣扎,忽听外间响起一派杂乱的嘡嘡声。

      四王女腾地跳起身。

      “是瞭望台示警,”她大叫,“汶军来了!”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石岱风跌坐在地,感觉身后密密层层的近卫随四王女冲出门,两个宫人手忙脚乱,要搀扶床边竖起的人影,却被对方一把推开。石济沧不知哪儿来的气力,抓起床头一支千里镜,脚下生风般掠过半间屋子,拨开檐廊里挤挤挨挨的人墙,硬闯到围栏边上。

      眼见无人再留意自己,石岱风也一骨碌爬起来,追到廊下探看。

      码头附近的战船已渐排布开来,远处海面漆黑如旧,月光下偶尔显出一道道模糊的白脊,细听海风送来的阵阵鼓响,才觉出深处似有船影移动。

      “不对,”石岱风心中生疑,“既是突袭,为何选在这个时辰?”

      四王女便扎在两步之外,闻言回头乜他一眼。

      “白日里海面一目了然,要想神不知鬼不觉,自然得等到雾天或是夜里出击。”她道。

      “真若如此,也当先乘夜色探查沿岸防卫,而不是大张旗鼓出击。”石岱风兀自喃喃,急忙又寻向身侧:石济沧扶靠围栏跟前,手中千里镜长长地伸入黑夜,一只淡灰色眼睛紧贴镜根,正在有限的视野里凝神搜寻。

      石岱风拱手俯身:“父王,为防汶军声东击西,还请谴一队人去守卫各处水源。”

      好一会儿过去,石济沧那干枯的手才放下镜筒。

      “只有六艘艨艟,顶多一个水兵营。”他递与四王女一个眼神,“加派人手,守住水源。”

      “是。”四王女领命,才要转身,又教夜空里荡开的钟鸣镇住脚步。

      这回石岱风也反应过来:是行宫的钟楼在示警。

      “有人闯宫!”四王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接着便头也不回,疾步奔向楼道。

      下方一片步响轰隆隆远去,震得庙塔楼板微微颤动。石济沧收起千里镜,再次搡开宫人伸近前的手,扶着围栏朝楼梯拽步道:“一道去看看。”

      “王上!”近卫领队连忙跪挡他脚边,“眼下汶军来袭,又有外敌闯宫,为保万全,还请王上暂留寝室!”

      石济沧住步,石塑似的淡灰色眼睛冷冷睨向那领队。“废物!难道你们一群人还护不了我一个?”他低叱,凌厉的目光又扫过二儿,“你也跟过来!”

      石岱风正等着这句话,口里应一声“是”,紧步跟上前。

      院外火光煌煌烨烨,成队的军士奔走行宫步道之间。石岱风跟在父亲身旁,两手虚扶他枯瘦的臂膀,耳旁是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不时感到冰凉的汗水洒上手背。他们被近卫簇拥前行,寻至库房院落,便隔着敞开的门扉望见四王女背影。

      水井辘轳垮塌下来,两具面生的尸首倒在近处血泊里,被一队卫兵紧紧围住。石岱风扫过一眼,已猜到大概。

      “怎么回事?”石济沧大步跨进门槛。

      四王女回过身,显是刚经历一场恶斗,出鞘的长剑还紧握手中,衣襟和脸颊都溅上不少血迹。她戢刃跪地:“回父王,有死士闯宫!”

      石岱风松开父亲,扯下辘轳头上圈拴的井绳,将水桶抛入井中,打上一桶清水。他冠上插有一根银笄,在“金男银女”的东南常被嘲笑为妇人之物,这会儿倒派上了用场。石岱风拔下它,伸入水中一试,果见笄子缓慢变黑。

      “已被投毒了。”石岱风道。

      石济沧并不讶异,只平顺粗重的吐息,转看女儿。

      “旁的水井呢?”

      四王女仍跪在地间:

      “回父王,事出突然,还不知情形。”

      海面上炮响隆隆,鼓点声里杂着遥远的锣鸣,乱哄哄、朦胧胧,远不如地上那桶映出火光的井水清晰。石岱风一声不吭候立井边,看石济沧潮红的老脸在灯火中闪烁,淡灰色眼瞳好像两片小小的空洞。好一阵过去,他才闭合双唇,一把抹去脸上汗水。

      “立即封锁海岸,在岛上全面搜捕。”石济沧吩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行宫内外于是展眼骚乱起来。

      岱舆岛地积狭小、植被稀疏,海岸各处守卫严密,加之每处水源皆有专人看顾,不出一个时辰,搜捕便有了结果。

      来人是海岛西面一名禁卫领队,身后跟着十数个手下,将一披枷带锁的高个儿大汉押送沧王跟前。“王上,四王女,二王子。”领队一一行礼,随即禀报道:“余人都服毒自尽了,只这一个还想跳海逃跑,这才被我们抓住。”

      因着体力已近耗尽,沧王一行还候在库房院坪里,四围的墙根下扎满近卫,火把撑开大片夜空,轻易便照亮那死士又方又大的脸膛。石济沧的交椅摆在库房廊下,石岱风侍立在侧,正打量这汉子湿淋淋的身躯,便听父亲淡问:“汶国死士?”

      “哼,早听闻汶国那丫头带了好些武功高强的死士,甚至能攻破淜王城的城墙。看来便是你们了。”另一边的四王女转向石济沧,抱拳胸前,“父王,请交与孩儿带下去审问。”

      沧王鼻里冷哼。“一帮签了死契的南荧土贼而已,能知晓什么重要军情?问也是白问。”他挥开手,“拖下去,斩了。”

      领队唱喏,正要将人拖走,却听对方大喊:“慢着!”

      石济沧抬起一只手,禁卫们立即止住动作。方脸高个儿急看向他,湿漉漉的乱发黏在脸边,口里喘着粗气,双目却灼灼发亮:“若是我有要紧的情报,敢问王上能给我什么好处?”

      石济沧伛身向前。

      “你能有什么要紧的情报?”

      阶下人咽下一口浊气,强自镇定。“汶人走投毒这一着,便是教我们来送死的。”他道,“我虽卖了一条贱命,家里人一年前却已死光了,如今独个儿一人,要他汶王那些买命钱又有什么用处?所以临行之前,我偷摹了一份汶军的运粮路线图,以备不时之需。若是王上肯饶我一命,我也愿交出图来,算作报答。”

      石岱风蹙眉。一杆光棍儿的死士,汶人怎么敢用?

      然而侧旁的石济沧不甚在意。

      “贱奴一个,还敢同我谈条件?”他冲领队扬手,“搜。”

      “是!”

      领队转个身,将那方脸高个儿一脚踢翻在地,强行搜检起身体。石岱风仔细瞧着,只见那双大手摸过每一处暗袋,甚或扒开衣领、拔下长靴和裤腰,却照旧一无所获。

      方脸高个儿始终绷着脸,只在被扒下裤管时挣扎两下,铁青的脸色愈发难看。眼看此人浑身上下只剩一双护腕,领队嘟嘟囔囔,想将它们从木枷里扯拽出来,争奈拷得太紧,死活也拉不动。他低骂一声,检查过脚镣,便拿钥匙打开木枷。

      瞥得囚犯粗大的手腕一动,石岱风疾呼:

      “等等——”

      咻一声风响,暗器飞出护腕,那领队身形一顿,额心冒出一眼血窟窿,仰面倒下。

      方脸高个儿喀啦一下挣开枷锁,拔出尸首腰间的佩剑,砍翻呼喝着杀上前的禁卫,随即一跃而起,直取廊下端坐的石济沧。

      “父王当心!”四王女高叫,拔剑护到父亲身前。

      近卫们围拢过来,锵锵的金属撞击声即刻炸开,那死士身中两剑,竟咬牙大叫,左挡右格地拼杀向前,血沫子喷溅出口,挟着字音难辨的呼啸闯入檐廊。石岱风原已避开,思及早先在庙塔的险况,又转而旋个身,瞅准近卫银枪拦住刺客的刹那,悄没声儿拔出长剑,送入敌手背心。

      利刃穿透胸膛,方脸高个儿僵住声,滴血的宝剑还高举在手,人却跌跪下地。石岱风抽回剑刃,看他吐出最后一口鲜血,半截身子翻倒廊阶之间。

      交椅上的石济沧面不改色,只揩去脸上血滴,向近卫领队招了下手。

      尸体护腕很快被扒下来。除去发射暗器的装置,再无旁的东西。

      “该死的南荧贱种!”四王女咒骂,一脚将那赤裸的尸身掀下廊阶。

      “罢了,”石济沧却道,“虽是个贱奴,明知会败还敢冒险刺杀敌首,也算他有胆气。给他找身衣裳穿上,扔海里去。”

      等到禁卫领命拖走尸首,他才慢慢环顾空荡的院坪。海面上炮声已熄,铁靴铿锵的踏步声回荡行宫各处,仿佛鼓点未尽,仍在急促地报响敌情。“这么说,岛上的水已尽吃不得了。”石济沧道。

      四王女连忙跪地。

      “孩儿有罪,今夜未能及时觉察汶人奸计,又让父王受惊,请父王责罚!”

      沧王不耐烦地挥挥手。

      “汶军来袭时我也在场,没想到防范,不是你一人之过。”

      四王女略偏过头,似乎要看向石岱风,却又生生忍住。“还好提前储备了雨水。”她道,“可那些水量……哪怕紧着些,也只够十日之用。”

      石济沧沉吟片晌,下巴颏儿挂着汗珠,淡灰色眼仁依旧漫无目的地望住前方。

      “必得撤去翡翠岛了。”他自语。

      四王女小心观察他脸色,轻声提醒:

      “父王,二哥的事还未处置。”

      觉出石济沧目光,守立一旁的石岱风扑通跪下。

      “儿子犯下大错,但凭父王处置。只是还请父王先听孩儿一言。”他拱手道,“汶军声东击西来此投毒,便是为断我们生路,逼我们回到近岸的海岛再与之决战。三妹的水兵接连两日袭击王城东岸,那汶国二王女定已猜出我军在近岸海岛还有驻地,如今他们有五台轰雷炮在手,必不会坐以待毙——眼下汶军不定已拿下月牙岛和安宁礁,甚或已觉察翡翠岛的布置,进而设下陷阱,只等我军自投罗网。所以此时撤往翡翠岛,还请父王务必预备正面迎敌,以免遭遇汶军突袭。”

      石济沧倚靠交椅当中,面无表情地睥睨他一眼。

      “你救驾有功,苗海伊一事我便暂不与你计较。”

      四王女闻言一惊:“父王——”

      石济沧抬手打断,只一个眼神丢出去,近卫首领便带着下属退出院门。“倘若真如他所言,汶军已夺了翡翠岛守株待兔,或者还用得上那些海盗。”石济沧重新审视二儿,“说罢,为着拉拢那帮岛民,你许给淳于睿什么好处?”

      觉出父亲眼里已无厌憎,石岱风暗松一口气,谨慎道:“孩儿许诺与他五十万金,五十位美人,一台轰雷炮,对狸爪岛所有岛民的特赦,以及五十年内沧国的三成舶脚。除此之外……”他顿了下,“还有苗海伊本人。”

      身畔响起四王女的冷笑。“五十年内,三成舶脚?二哥可真敢下血本。”她讥讽道,“苗海伊也罢了,不过你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这每年的舶脚钱却占国库半数进项,你一句话便割了三成出去,怎的不索性将整个国库都送与那淳于睿?”

      “海民素来一夫一妻,除去父王担着延续王室血脉之责,谁敢放肆三妻四妾?我早有家室,与那苗海伊清清白白,可容不得四妹胡乱编排。”石岱风冷冷回敬,接着又朝父亲俯身,“父王,国库岁出都以各地上计为度,能拿出手的现银总是有限,因此我们出得起的价,汶国必然也出得起。如若开不出更好的条件,只怕那淳于睿会反投汶军,不说出兵相助,便是只将他们最好的火炮借与汶军,我军处境也会更加危险。因此孩儿斟酌再三,只得提出以舶脚相赠,以求打动那淳于睿。”

      沧王默坐椅中,不置可否。兄妹二人屏息良久,终于听得他启口:

      “眼下岱舆岛是待不成了,传令下去,都收拾收拾,天明前出发。”

      四王女有一瞬踌躇,却不敢顶撞。

      “那……那些汶军的俘虏可也要带上?”她问。

      “船上可没有多的粮水供养废物。”石济沧口气平淡,“尽数砍了。”

      “是。”四王女应下来,横一眼还跪候身旁的石岱风,也倒步退下。

      院门合紧,库房大坪里只余下一片如霜的月光。

      头顶好一阵没有人声,石岱风只得僵着双膝跪伏原地,感觉汩汩冷汗淌下背脊,好像一根根冰凉利爪,正贴着皮肉轻轻刮挠。

      交椅嘎吱一响,石济沧站起身,一双绣有夔纹的乌皮六合靴停在他眼前。“你那些鸡毛蒜皮的条件,绝不会让淳于睿动心。”石岱风听见父亲没有情绪的声音,“老实告诉我,你究竟还许给了他什么东西?”

      黏糊糊的掌心悄悄握紧,石岱风略抬起眼,对上父亲霜色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天涯路(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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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歇业了换个昵称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20万字以内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