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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天涯路(二三) 进退 ...

  •   浓烈的焦肉气味拂过颈间。

      李明念背靠铁笼冷硬的栅条,迎风望向檐廊尽头的宫墙。从铁笼里眺出去,圈住宣政殿的灰墙只露出一截短短墙檐,一条狭长、污浊的天空夹在它与遮檐之间,又被铁栅分割成几只巴掌大的方块。她在其间寻见一抹灰黑颜色,是无数细小灰烬翻滚成烟柱,荡向阴惨惨的云端,也将一连声模糊的嚎叫荡散风中。

      那是骑兵团在烧俘虏,好像狩猎后烧烤野物,却不是为了裹腹。

      摊放腿间的纸张随风翻卷,哗啦作响。李明念拿手一压,才觉出掌中还搭着一杆细毛笔,几团溅有墨迹的废纸弃置膝边,砚台搁放在旁,表面墨汁如同一片干涸的黑土,条条裂纹沿八方爬开,要敞出底里残余的湿润光泽。

      她伸出手,抠弄那些细密的裂缝。

      昨夜去过一趟诏狱,云曦又将她关回铁笼,只是不再拿铁链打拴手脚,任她在笼中活动。李明念懒于表演野兽爬行,便向云曦讨要纸笔。

      “要纸笔作甚?”那时云曦问她。

      “写信。”

      从云曦的神色来看,她很诧异她会写字,却没有冲口调侃。

      “按规矩,从军中寄出的信一概要查检。”她只提醒。

      李明念也只回她三个字:“我知道。”

      纸笔送到笼里,还一并送来一块垫板。李明念就着头顶的灯光写下“周子仁”三个字,再欲下笔,却不知要写些什么。父亲走得太突然,她在汶国未及给周子仁捎信,后来大半年行军在外,又几乎将此事抛之脑后。她知道该报个平安,再胡乱编造些琐碎趣事,可直到笔尖的墨汁滴上纸面,也不曾落下一笔。

      沧国所有人事在她脑中翻搅,也在腔子里翻搅。李明念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恨不能一股脑从喉头冲出来。她努力去想从前在纭规镇的日子,想在山林里飞奔的感觉,想池边的蛙鸣、丛中的流萤,想周子仁、许明明、张家的小萝卜头,甚至去想李云珠那座小院外的竹林,还有竹丛在春夜里噼啪的拔节声——可沧国这几日实在太长,长到过去的记忆也渐淡化,她竟什么也想不起来。

      于是李明念干坐一夜,任由脑内空空荡荡,肺腑间却依旧阵阵翻搅,好像那些混乱的记忆从脑壳钻过脖子,看不见,却一味在身腔里横行霸道。

      指尖传来一片湿黏的触感,李明念收回手,发现几根指头都沾上了墨汁。

      风里还挟着焦肉气味,那些遥远的惨叫却已消失无踪。她再次望向檐廊尾端,但见宫灯兀自摆荡,翻涌的灰烟汇入滚滚浓云,内里不见天日,只透出一片浑浊刺眼的光,难辨源头。于是李明念又转看周围。宣政殿守卫一早便随云曦出宫,四面宫墙间只余腥风冲撞,除去那道磨磨蹭蹭挪上殿阶的脚步,似乎已许久无人进出。

      也不知是否已过午时。李明念心不在焉地想。

      俘虏在宫墙内处决,几个平民主犯却是在菜市口。她低下头,拿脏污的手指勾画纸上,想要回忆沧王城市街的模样,脑海中却浮现出血泊里痉挛的肉躯,缩跪一团的半裸人影,还有撒落一地的馒头和馕饼。

      拖沓的步响登至阶顶,停步她身后。

      “她们给你纸笔做甚?”

      目光追着食指在纸面留下的拖痕,李明念没有回头。

      “写信。”她答。

      “你会写字?”

      “我还能把粪桶掀到你身上。”

      粪桶便搁在铁笼的角落里。背后履响挪动,是俞蝉沿笼壁走上前,见得桶里空空荡荡,才放下捏紧鼻子的手。

      “看来心智正常。”她倚靠铁笼坐下身,“她们给你上药了。”

      “还带我去瞧了那两个奸细和八名主犯。”

      俞蝉抚平鼓胀的大袖,显然并不意外。“她是想让你明白,世人大多不知真相,也没法知晓真相。”她说,“而一旦冲动行事,便成了任人摆布的刀。”

      李明念指节略顿,想到云曦在地牢里宣告的“真相”。那只是关于沧国的一半,另一半是她自己的考量,她却从头到尾只字未提。

      食指重又划动起来,李明念顺着手背上的烫伤看下去,瞧清指尖底下时断时续的墨迹。她知道的又当真是全部么?“前几日我什么也没做,不也一样正中她下怀。”她听见自己说,“倒不如一早冲动行事,收缴铁器那日便大闹一场。”

      俞蝉没有接话,只兀自袖起手来,似乎在内里慢慢摸索,好一会儿才止住动作。

      “阿缃和阿柔的尸首,我已好好安葬了。”她说,“待你解了禁,便领你去看看。”

      指腹柔软的触感仿佛又梳过头顶。李明念仰起头,脑勺也靠上冰冷的铁栅。那根竹青发带早在鹰架的大火里化作灰烬,她的长发也近烧到齐肩长度,不曾修剪,更不曾梳理,眼下乱糟糟散落肩头,倒较从前扎紧了轻松。

      “人已死,埋哪里都无甚分别。”她道。

      “那上回你作甚还要亲自埋那影卫?”

      “为着自己舒坦。”

      “我也是为自己舒坦。”俞蝉话声平静,“女奴里小半还活着,阿缁最早逃进城,也伤得不重。我已托人关照她们,每日会亲去看看。你尽可放心。”

      李明念沉默片刻,歪过脑袋望住她。

      “阿缁是谁?”

      俞蝉翻了下眼睛。

      “那个脸上长雀子斑的姑娘。你那样关照她,竟连名字也不知道?”

      目光移回那翻滚的烟涛里,李明念无甚表情。

      “知道又如何。”她说,“最后也不过一堆白骨罢了。”

      俞蝉也朝那方向望去。焦肉的气味再度吹胀她袖管,将那身过大的官袍拨得鼓鼓作响。

      “你真想脱籍吗?”她忽而在那响声里开口,“或者说,真想通过立功脱籍?”

      “什么意思?”

      “上回伍娘子同那骑兵私斗,你便说过。”俞蝉道,“‘真要砍我脑袋,跑便是’——若真想借军功脱籍,你不会这样想。”

      李明念倚坐原处,一动不动。她极力回想自己说这话的情境,却只记起马厩里逼仄的隔间,记起伍可如死时凹陷的脸颊,记起她紫嘴唇里一遍遍呢喃的“我不想死”。那仿佛也已经很是久远。

      李明念垂下眼,发现指尖半干的墨汁只留下一团混乱、浅淡的黑线。她揉起那张纸,团作一枚墨迹斑斑的脏球,随手抛去一旁。垫在下方的纸张本该空白一片,却不知何时浸上了墨渍,乍眼一瞧,便好似一眼眼空洞,或深或浅,从一处未知的地界凝看着她。

      “我不知道。”李明念说。

      她又想起在城墙顶端俯瞰汶王城的感觉。

      她想脱籍,所以从前才一心要当上影卫,这回也一样。可无论过去还是眼下,李明念心里总有一种难言的怀疑。起初她以为那是担忧,担忧母亲会否允准,担忧自己能否真正成功。可后来一次次被拒绝,她却不如自己预想的恼恨,于是隐约开始明白,她怀疑的不是结果,而是影卫、战争,甚至怀疑她想要的究竟是不是脱籍。愈是如此,她便愈发焦躁,寄希望于尽快决断,好将这悬而未决的困惑抛之脑后。可正如那夜独立汶王城高峻的城墙顶上,一旦停下,一旦回头观望,她便又会陷入那结满蛛丝的黑洞,哪怕终于闯出去,也要被缠挂在身的蛛网拖住脚步,难以前行。

      “那这回为何不跑?”俞蝉的话声又钻进耳中,“比起私斗,今日这祸事可大得多。你却呆在那里,任由死士擒住。”

      李明念望住纸上空洞,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是我不想跑,他们才拿得住我。”她道。

      “我知道。”俞蝉声色平淡,“所以问你为何不跑。”

      李明念没有即刻回答。

      “我以为她会下令要我脑袋。”

      “你若跑了,二王女不定真会这样下令。横竖追不回来,扬言要砍你脑袋,也能让军士们泄泄愤。”俞蝉说,“可你没跑,她便只能尽力保你。”

      李明念不则声,从余光里瞥见俞蝉转过头来。

      “你以为要掉脑袋,却还是留下。这是想死么?”

      这一回李明念沉默得更久。那日的记忆十分模糊,倒入人潮以后便只剩下零碎的画面,她记得自己仿佛又落入深海,被汹涌的浪涛抛掀、撕扯,张开嘴、放开喉管,也惟有腥咸冰冷的海水灌入身腔。后来铁链缠住她躯干,牵住链条的死士却疲于抵挡四面涌来的汶兵,她看到她被装在不堪一击的囚车里,感到锁链哐当摇晃,知道自己随时可以挣脱,也随时可以逃出环绕城池的高墙。可她只瞧见火焰,瞧见道旁成堆的尸首。囚车在坑坑洼洼的主道上行进,燃烧的房窝伴着死尸颠簸、倒退,好像环绕身周的腥气和焦臭,没有变化,也没有尽头。

      但是很安静。她箕坐囚车当中,因为安静,也感觉前所未有的平静。她觉得自己也像那些死尸中的一具。

      “我只想让他们安静。”李明念嚅动嘴唇,“太吵了。”

      “谁吵?”俞蝉语气如旧。

      李明念将那沾有墨点的纸张揉作一团。“所有人。”她说,“中镇人,东岁人,南荧人……官贵,平民,奴隶。汶兵,沧民,还有私奴。死再多人,烧再多土地,他们也照样要吵。哪里都一样。”

      沙沙的纸响回荡廊下,笼外人有一会儿没做声。

      “我厌烦不学无术的人。所以才见你那会儿,我确也看不上你。”俞蝉终于别回脸去,“日子久了才发现,你这人并非不学无术,只是脑子不大清楚。”

      最后一句压拢了十指,李明念掷开纸团。

      “这是在讽刺我?”

      俞蝉摇头:“相反,我很喜欢你。”她挪动一下身子,好挺直佝偻的后背,接着转开话锋道:“丑陋,矮个儿,南荧人,不善武斗,不祥的眉心痣——哪一样都足以让人厌恨我,甚或将我置于死地。可我却活到了如今。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聪明?”

      “世上早死的聪明人数不胜数。聪明只是一半原因。”

      “还有一半呢?”

      “丑陋,矮个儿,南荧人,不善武斗,不祥的眉心痣——哪一样都足以让人同情我,有时甚或救我一命。”俞蝉道,“人便是如此。或善,或恶,或善恶只在一念之间。我能活下来,要运气,要我的本事,也要一些旁人的善念。我想要的世道……便是能容下这些善念的世道。”

      她又一次回望向李明念,“看得出来,你也一样。”

      铺展面前的纸张仍旧沾上了墨点。李明念将它一把揉皱。

      “我不一样。”她嘴里道。

      “不一样吗?”俞蝉似乎不以为意,“那你想要什么?”

      李明念扔出纸团。

      “不知道。”

      纸团飞出铁栅间的空隙,在空荡的檐廊里滚了两滚,轻悄悄停住。俞蝉循着她的眼光看过去。

      “上回你问我,既然怕死,为何还要跟来战场。”她又说,“想知道原因吗?”

      “不是说由不得你么?”

      “是由不得我,可也不是刀架在脖子上那种由不得我。”俞蝉却道,“我不喜打仗。要不是这一场大战至关重要,我也大可寻个托辞不跟来。”

      李明念从眼梢瞧她。

      “那做甚还要跟过来?”

      俞蝉捏起一边袖管,小心地印干额前汗水。她未戴官帽,梳得齐整的发际线里还涂着伤药,汗液混着浊黄的药水流下来,几乎淌进眼角。“但凡打仗,胜败无非系于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可预测,地利可探查,最难办的却是人和。”她回答,“你上过战场,应当也知道,任将领如何雄才大略、军士如何训练有素,两军交战时都不过一场混乱的厮杀。所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无论双方战力有多悬殊,好的将领总会竭尽全力避免与敌军硬碰硬。但打仗么,不可能永远不交锋,如今的沧王城便是这类棘手情形。”

      她放下手。

      “真到了交战时刻,纵有明确指挥,前线厮杀也一样是溃军决堤,乱七八糟。譬如你听令包抄敌军左翼,敌方势要突破,于是砍翻你前方同袍,冲散你左右队伍……这时候你是去找上峰讨指令,找同伴恢复队形阻挡敌军,还是不分方向、难辨指挥,除非周围人都随鸣金声撤退,不然便只是不顾一切,瞧见敌人便砍、碰着掩蔽便躲,甚至寻隙退避,钻进死人堆里,又或者干脆逃出战场?”

      李明念默思一会儿。

      “大多是混战。”她得出结论,“临阵脱逃的越多,败得便也越快。”

      “不错,大多数人还会拼死搏杀,但战场上也从来不缺逃兵。”俞蝉道,“因为越是生死关头,人心越如洪水猛兽,千万个人便可能酿就千万场灾祸。因此跟随将领上前线,便要学着揣度人心、归拢人心、掌控人心——这也是我最厌烦的地方。可细一想,天下哪里不是人,哪里又没有人的祸事?庙堂如此,江湖如此,乡间邻里亦是如此。所以要想赢,我便不能当逃兵,也不该当逃兵。”

      李明念轻哼。

      “说得好像你也上战场厮杀过。”

      “没有。”俞蝉神色不变,“但我站在高处观望过。”

      李明念记起前一晚在偏殿听得的长篇大论。

      “汶涞那一战?”她问。

      俞蝉颔首。

      “那时候二王女也还是个张皇失措的小姑娘,”她重又袖手,“可你也瞧见了,她学得很快。”

      “你也想同她一样?”

      “我不是将领,也不想当将领。但既然哪里都有人祸,多学一些也没有坏处。”俞蝉不理会她话里的讥刺,“何况我真正担心的麻烦还在战后。”

      脑勺重新枕入铁栅之间,李明念视线又飘向前方,望见铁格里模糊的阴云。灰烟还在升腾。

      “除去一堆死尸和野坟,战后还有什么?”她问。

      俞蝉不答反问:

      “你以为打仗靠的是什么?”

      李明念想一想。

      “人,兵器。”街边如山的尸堆闪过她眼前,“还有铁甲。”

      俞蝉略点一下头。

      “战争是人的战争,人需要的一切,战争也需要。”她道,“所以除去你说的,至关重要的还有粮草辎重。粮草辎重从何而来?先是国库,再便是从老百姓那儿搜刮。而那些本该在田间耕种的壮丁,则都成了沙场上无名的尸首。是以一旦开战,无论胜者何人,双方平民百姓都必将陷入贫困或是饥荒。同时外族入侵又往往伴随异气入侵,以致各地瘟疫频发,寻常人家根本没有活路。”

      笼外话音滑过耳际,掺在西北方向刮来的燥风里,一样带着灼热的焦肉气味。李明念安静倾听,觉出一道人息悄没声儿落上房梁,却没有打断。

      “汶国不再以首级论军功,二王女手下还有女兵,军中又一向军纪严明,这才不至每攻略一地,便留下一座血流成川的屠场。若换做从前,不等饥荒和瘟疫到来,咱们沿途见到的百姓怕是早已所剩无几。”俞蝉顾自继续,“但纵是如此,军士们也需要犒赏,因而也需要劫掠。而到了沧国,又照旧要有这一场乱象。如今民房烧了许多,男丁已失了大半,妇孺也死伤众多……虽说还有开战前便逃出城的,但折腾这一场势必要耗尽家财,往后又能有多少家当供他们回来重置家业。所以待这一仗打完,你想这城中还有多少人力,要靠什么维生?”

      李明念坐在那里,感觉嘴唇僵硬如石。

      “这还只是沧国一座城池的难处。汶军北取阳陵,南扫东南诸国,过后又会留下多少废墟,多少饥民?”俞蝉似也不期待回答,只接着抛出下一句反问,“单是为这一场大战的军队供养,便足以耗光国库。等到战后灾民遍野,你以为又哪里来的钱粮赈灾?”

      依旧不见回答。俞蝉短叹。

      “吃什么,穿什么,住何处——每一样都是三年五载难以理顺的问题,更遑论让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她说,“你以为东汶入主阳陵,这场仗便算打完了。其实鏖战才刚刚开始。”

      浓云微亮的轮廓渐渐清晰,李明念空白的思绪里现出一缕缕纠缠的蛛网。

      “所以,不许军士杀良冒功,也是为留下更多人力,好在战后维持生产?”

      俞蝉喉里发出一个肯定的字音。

      “自然,只要杀光这些平民,也可防止灾民剧增,省下不少钱粮。然而土地不能荒废,要想有人耕种,战后就必得再从别处迁来人口。”她又道,“正如大贞开国时攻占西南,虽奴役了九成南荧人,却没法只依靠这些南荧人来养活制约他们的军队,因而只得强令北方数万百姓南迁。结果这一迁便耗费了整整十年,先是利诱,再是威逼,甚或频频修改律法,编造各种理由增税收地,还激起几次不小的民变。北边农户迫于无奈,终于陆陆续续迁居西南,单是因水土不服便折损了小半人口,余下的与南荧人一道盖房、修路、开荒,辛苦三百年才有西南如今的光景,却仍旧比不得中原和北方一半的物阜民丰,至今还有不少人怨声载道。”

      她顿了顿,“所以这是下策,远不如留下原先的人口便宜。”

      李明念默视烟柱,任凭邱凡骐干瘦的身影浮现脑中。那一场大火之后,他一家便迁离了纭规镇,除去临行前托许双明归还与她的银子,不曾留下任何东西。她与那少年郎不过打过几回照面,如今早已记不清他样貌,却记得他躲闪的眼神、畏缩的语气,还有破旧衣物上的磨损和补丁。

      “我从未想过这些。”李明念说。

      “你往前没打过仗,如今亲上战场也不过当个阵前厮杀的小兵,那里会想这些。”俞蝉道,“方才说的也还只是大贞与东汶的问题。若换了西南,情形只会更复杂。”

      梁上人似乎挪了挪脚。李明念侧过眼睛。

      “如何复杂?”

      俞蝉也侧转脸庞,对上她视线。

      “若东汶当真攻下了阳陵,你以为大贞朝廷会往何处退?”

      “西北。”

      “不错。”俞蝉道,“西南各边境尚有南荧部族势力虎视眈眈,大贞要退,只有西北这一条路。到时汶国入主中原,贞皇退居西北,你以为西南情形又会如何?”

      离开西南以前,李明念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乱作一团。”她回答。

      笼外人再度哼出一个字音。“中镇人与南荧人宿怨难平,大贞与边境部族更是势同水火,两不相容。一旦西南的贞军投降,便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两城十三县除了负隅顽抗,没有旁的选择。”她说道,“那时除去官与匪,西南最难熬的便是中镇平民和南荧贱民。战事一起,农耕要停、商路要断,他们困在那偏远的地界,便是缺吃少穿、四面楚歌;战事结束,又是一个百端待举的局面,且若是贞军赢,势必要对南荧贱民再施打压;而若是南荧人胜了……你以为中镇平民又是什么下场?”

      李明念默然回视。

      “才先已说过,大贞劫掠西南土地、奴役南荧人三百余年固然罪不可恕,可西南的中镇平民却与今日的沧民一般,处在一个身不由己、惨遭驱赶盘剥的位置……然而满心仇怨的南荧人不在乎这些,就像今日的汶兵不在乎沧民难处。可纵使不考虑他们,南荧人自己的纷争也是一团乱麻。”俞蝉手扶铁栅站起身,“西南看似只有南荧人和中镇人,实则却是多个不同的群类。南荧山人,南荧公奴,南荧私奴,玄盾阁门人;中镇官贵,中镇平民,还有中镇人与南荧人诞下的平民。这其中山人又有只重劫掠的悍匪,也有自古盘踞一地、对外姓一概排斥的异人,还有戈氏那样仇视中镇人,也连带仇视南荧奴隶的顽固族群;私奴里则更有亲近中镇人,与中镇人为师为友、为妻为妾的,且不在少数。而你出身玄盾阁,又曾亲历戈氏之乱,应当明白山人们是如何看待‘背叛’,一旦夺回了西南,又会如何处置‘叛徒’。”

      她长出一口气,活动活动僵硬的后背,才又从上方俯视李明念双眼。

      “你说无论重来几回,你一样会牺牲那些中镇族平民。可即便如此,你还是会反复梦见他们。”俞蝉平静道,“我以为那是因为你知道,他们不应该死,只是处在那样的境地,你不得不这么做。那么往后呢?

      “等到西南‘乱作一团’,南荧人要杀中镇人,也要杀南荧人——你又要怎么想,怎么做?”

      李明念默了片晌,只问:

      “你在汶国当官,怎的还操心西南之事?”

      俞蝉面色不改:“我说过,我是南荧人,不是东岁人。”

      她拽开脚,停步李明念身侧。

      “你是什么人?”

      隔着铁栅,李明念还能瞧清她淡得近乎消失的双眉。她没有回答。

      俞蝉也不再追问,只从袖里伸出手,将什么物件递到她面前。

      “阿缃的发带。”她告诉李明念,“你那根烧了,留下这根罢。”

      那根竹青色的发带便躺在她手心,整整齐齐对折起来,又扎成小结,遮住她手掌上细密的刮伤。定看许久,李明念抬起干净的左手,将发带接握掌中。

      阴云渐密,铁栅缝隙里的浓烟久久未散。

      直到俞蝉拖沓的步响挪出宣政门,藏身梁上的人息仍旧没敢动弹。李明念又团起一张沾上墨污的笺纸,听得远处有成片的铁靴在移动,大约是围观火刑的军士,正从南苑正门内的大坪散开。不知是忍受不了血肉焦糊的气味,还是早已垂涎三尺,急于去寻旁的血肉填饱肚腹。

      李明念冲头顶扔出纸团。

      “人都走了,还藏那儿作甚?”

      梁上一声擦响,一条人影落定笼外。她看过去,只凭那颗窄窄的脑袋,已认出来人身份。“李姑娘。”松石满脸不安,“对不住,我原是想送吃的给你,没想到俞大人说了这么久……”

      “你大可响个声儿提醒她。”李明念不为所动。

      “我也这么想。”松石搔搔耳朵,“只是听着听着……又有些入神了。”

      还算老实。李明念打量他空着的双手。

      “有什么吃的?”

      “啊,有这个。”青年连忙坐下,从衣襟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油纸包,“是前日二王女犒赏时给的。那天晚上我便想送来,可这里看守太多,只能等到今日。”

      那是几枚果脯,糖渍过的杏子现出光泽,皮肉尚未起皱,黄澄澄的,倒显得格外可人。军中储备不乏肉干和米饼,最稀罕的无非新鲜蔬果和糖,因而这样的蜜饯相当值钱,也难怪他只拿得出这么几枚。

      李明念不想吃。但见得那一颗颗饱满的杏子,她又记起临行前周子仁带回的杏干。

      “多谢。”她接过去。

      东南的果脯水分很足,齿尖咬下去,果肉里的汁液便溢入口腔。李明念只吃下一口,因着不曾进水,比起甜,更多只尝到黏腻和干涩。

      “你那些弟兄呢?”她问。

      笼外青年盘起腿来,显是肚里藏了话,不住从眼角瞟看她。

      “大家都住在宣政殿附近,这会儿没差事,还在养精蓄锐呢。”他答。

      “我是说受伤的那些。”

      “哦,他们大都还在医所。轻伤的也有几个回了,重伤的怕是还要养一阵。”松石心不在焉说完,似乎又觉出不妥,急忙补充道:“呃……不过他们大多是被骑兵重伤,不是你下的手。”

      李明念兀自嚼动那一点可怜的果肉,没有答腔。那些散开的靴响并未远去,只顺着宫道三五成群地移近,各个步履悠闲、话声轻盈,仿佛一团飘在密闭牢笼里的雾气,但凭外间狂风吹卷,总也不会散去。她忽然意识到,或许早已过了午时。

      “……李姑娘,”松石试探的话音离得很近,“你当真是因为觉得太吵,才打伤那么多人么?”

      为什么都要问这个?

      李明念转目,与他四目相接。

      “还不够吗?”她反问。

      对方一愣。

      “什么?”

      李明念放下捏着杏脯的手。

      “吵成那样,死了那么多人,你觉得还不够吗?”

      松石呆在那里,略显胆怯地眨眨眼睛。

      “可是……你那样干,也没法阻止他们啊。”

      所以她只想让他们安静。李明念想,又咬一口那甜腻近涩的杏脯。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

      身侧传来咔咔嗒嗒的轻响,是松石抠弄起长靴面上的泥点。他低下头,似乎觉出这是自讨没趣,寻思半晌,终于调转话头道:“听方才的话……李姑娘将来是不打算留在汶国吗?”

      “我说了吗?”

      “……感觉是这个意思。”

      李明念将最后一小块杏脯送入口中。

      “你想留在汶国?”她反过来问。

      松石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不觉抵起双足,漫无目的地相互挨蹭。“要是能脱籍,自然是留在汶国更好。”他道,“我自幼长在那里,亲朋也尽在那里。相比西南,其实汶国更像我的家。”

      汶王城璀璨的灯火又浮现眼前。李明念眺望天端,感觉又回到那高峻的城墙顶上,风里渐淡的焦肉气味也变得格外腥咸。汶国很好,可那一夜俯瞰全城,她却有所犹豫。她想。究竟为什么犹豫?

      李明念咽下口中果肉。“哪怕那里的南荧人还是贱籍,生来脸上刺字,统归另一套律法管束,还可任人买卖打杀?”她又问。

      笼外人挤出个无奈的怯笑。

      “西南不也一样么。”他说。

      李明念便记起沧王城东面的大海。天水一色,丝丝缕缕的云层如同浪脊翻滚,一时不知何处是镜像,何处又是本像。“哪怕没有家,起码也有个去处么。”好像有谁在那海边说过。

      沾有糖液的指腹相互摩擦,却粘连一处,难以搓动。李明念捏起拳头,忽然感到一阵烦闷,好似那黏稠的糖液爬满身躯,每一寸皮肉都在胶着中牵扯、窒息,动不得,也挣脱不得。

      “你以为俞蝉说的有道理么?”她听见自己问。

      “李姑娘是说哪一句?”

      “西南一乱,便是南荧人也会自相残杀。”

      松石细想一会儿。“我……我不大清楚西南情形。”他迟疑道,“只是前些年戈氏举事,汶国也有许多传言,说他们杀了好些南荧人。那是真的么?”

      “是。”李明念面无表情,“他们杀中镇人,也杀南荧人。”与她一样。

      松石点点头。

      “那俞大人说的应当自有道理罢。”

      僵硬的指节曲动一下,李明念重新包好果脯,递还与他。

      “不吃了吗?”对方诧异,接过去嗅一嗅,“没坏呀?”

      李明念没有理会。

      “若是你长在西南,会怎么做?”

      青年手捧纸包,认真思量。“我也不长在西南,没有真到那地界,说不准会怎么想。”他道,“不过……我一贯是想不了那么远的。所以若真是在西南长大,又碰上那种乱糟糟的局势,我大约会先想着如何保命罢。”

      遇上李明念投去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心将纸包纳回衣襟。

      “李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本是签了死契,不知什么时候要送命的。”他告诉她,“说是死契,其实也只是给一些面子,将这卖命的勾当叫得好听些。毕竟我们是私奴,性命本就拿捏在主人家手里,从来自己也做不得主。只是签下死契便会为了好处更加卖命,哪怕当真怕了,也要想想叛主的后果,不得不咬牙挺过去。所以与其费心去想将来,倒不如先想着如何保命,走一步看一步便了。”

      他话音稍顿,像是在搜索枯肠,要说得更明白些。

      “你看潘子罢,他原也算命好的,虽说自幼没了爹娘,主人家却顾念他爹娘的情分,不仅待他跟亲儿子似的,还教他功夫呢。偏偏那男家主是走镖的,也没给潘子几年好日子,自个儿便死在乱刀之下。他家小没了倚仗,做营生又赔了个底儿掉,只好将家什一件件典卖出去,物件当光了,又将潘子也一并发卖。”松石叹口气,“这小子是让人家当儿子养大的,哪里受得了那样的打击呀?所以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心神不宁,无论给卖到谁家,成天不是挨骂便是挨打,心里头也跟死灰似的,直到瞧见王宫告示,才哭着求最后一任主家,说要卖了这一条贱命,去给汶王当死士。”

      他苦笑。

      “我们这些人里就数他年纪最小,才跟我们一道的时候,他还老在夜里偷哭呢。眼下这样……反倒是哭不出来,也不想哭了。”

      李明念从铁栅缝隙间望出去,想要回忆那年轻死士的相貌,眼里飘散的灰烟却只化作汩汩鲜血,淌出少年人脸上一双血肉模糊的窟窿。早知有这一天,那小子可还会乞求主家将他卖与汶王?

      “哎呀,扯远了。”笼外青年又振作精神,“我是想说……攻城那天要不是李姑娘救了潘子,他人便早没了。像他这样的小子,从前还给人家当儿子那会儿,哪里想得到会有如今这日子?现下你若问他西南将来的事,他大约也只会一脸痴相罢。毕竟命丢了便什么也没了,每日都在生死关头打转,哪个还会去想旁人如何呀。”

      他低下头,也不看李明念,手指又抠下长靴上一块干结的污泥。“这道理往前曹大哥也教过他,结果到了今天这境地,他才当真明白。可再看曹大哥自己呢……虽然没有潘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临行那天也一样是走得匆忙,连句道别也来不及说,更何况是交代后事。这一去好几日没消息……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青年闷重的话声滑过耳际,好像一团粗大笔刷,给空白的脑海也涂上黏稠糖液,每一缕思绪都在拖拽中挣扎。李明念努力分辨他口中字音,似乎听了进去,又似乎什么也没听进耳里。

      “曹大哥是谁?”她拣出最后听见的名字。

      “便是曹润曹大哥。”松石道,“嗯……你好像一直叫他‘方大’。”

      凝思好一阵,李明念终于记起那人又方又大的脸。他的相貌竟同名字毫不相干。

      “他上哪儿去了?”

      “带队去办差了。”松石慢吞吞回答,“二王女亲自交代的差事,说是要保密,连邬大哥也没透露。所以我们也不晓得他们去了哪里,何时回来……又或者能不能回来。这样的日子,每天都当最后一日过便了,根本不必去想甚么长远的事。”

      他不大自在地搔耳朵,“当然了,李姑娘一定跟咱们不一样,所以才要想这么多。”

      李明念注视着他,觉得整个身躯已腻在口中残留的甜涩味道里。

      “哪里不一样?”她问,却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你是玄盾阁出来的,又是阁主的女儿,还很得二王女青睐。”青年的语声钻入耳中,隔着脑内那层厚厚的糖液,似乎也变得黏滞起来,“虽然……这回也罚得重了些,但那么多人说要严惩,二王女也只是将你关起来,定是有心维护的。等将来立了功,你一定能脱籍,说不定还会有高官厚禄呢。”

      他笑得干涩,“不像我们,便是活到仗打完,也不过是得些金银赏赐。如今是王家死士,往后……顶多是皇家死士罢。”

      耳旁黏糊的话声里多了些异响,李明念木然听着,起初只当是宫道上脚步渐近,直到青年话音落下,她才觉出那是雨脚在飘落。右手伸过肩头,她抓住左侧一根铁栅,从布满烧伤的手背边望出去,瞧清檐外无数倾斜的雨丝,也瞧清松石那满含羡艳的眼睛。

      “往前我想脱籍,所以跟着门人行事,看中镇人为非作歹,替中镇人杀所有同他们作对的人。我杀外族,也杀同族,杀公奴,杀私奴,还杀山人。我杀得比谁都多,比谁都快,因为我要证明我狠得下心,我能当一条听话的狗。”她说,“如今我想脱籍,所以跟你们一道出征,掺和这场跟我毫无干系的烂仗。我先杀淜人、再杀沧人,杀兵,也杀民,还放任他们汶兵欺辱女人,残杀孩童。这些死人大多一世不曾作恶,他们没有招惹过我,甚至同我毫无瓜葛。可我杀过多少,又见死不救过多少,我自己也数不清。”

      笼外青年往后一缩,像是躲闪从铁笼里划出的利爪,脸上难掩惊惧。李明念欺得更近。

      “现下你说,我们哪里不一样?”她直视他双眼,“是我杀得比你多,还是我比你冷血无情,比你更不像个人?”

      松石怔怔地张着嘴,被她一句接一句的反问猛蛰一下,霍地跳起身。

      “是……是我说错了。”他结结巴巴道,“李姑娘你先歇息,我……我先走了。”

      余音犹在,他人已纵出檐廊,那包果脯却从衣襟里滚落,啪地摔砸笼边。

      雨脚飘入檐下,给廊边描出一片浅灰阴影。李明念定看笼外,许久才松开铁栏杆,向那纸包探过去。腿上垫板滑落下地,笺纸翻飞起来,扫过半干的砚台,又教铁栅挡住去路,只得拍打墨迹斑斑的两翼,挣扎声震耳欲聋。

      他说的不错。李明念听着那声音想。干一样的脏活儿,她得到的远比他们多;闯再大的祸事,她付出的也远比他们少。往前在玄盾阁如此,如今在东南也是如此。

      肩骨在铁栅间卡住,她左手也抓上栏杆,极力张开那只伸出去的手,指尖却距纸包一寸之远,再难前伸。

      可这不对。有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嘶喊。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掌心里的铁栅轧轧呻吟,她想起那回蹲在纭规镇阴暗的土牢间,她说“对不住”,许双明却道“又不是你的错”。

      她为什么要道歉?他为什么要说不是她的错?

      铁杆在手中弯曲、变形,肩膀从疼痛中奋力挤出去。李明念一把抓住那纸包,掷向殿阶下空旷的大坪。它飞出去,投向灰黑的阴云,眨眼已化作一星模糊黑点,融入雨幕一截截苍白的乱线里。她又记起她在笺纸上描画的乱线。那乱线里有阿缃温暖的指腹,有孔怡挣扎的嘶叫,有丁又丰燃烧的气味,有张邺月血淋淋的后背,还有刀刃没入那罪客心口时,她齿间溢出的腥臊。

      不对,不对,不对。她想。

      那究竟什么是对的?

      一张笺纸脱出铁栅变形的缝隙,在半空中腾翻、远去。李明念喘着气,听纸张的挣动声飘出檐廊,越过高高的宫墙,振往更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她从来只知不愿做什么,却不知想要做什么,应当做什么。她穿不透大火,堵不住洪流,救不了任何人。她是个百无一用的蠢人。

      余下的纸笺还在膝边哗哗拍响。李明念拿起来,尽数撒出铁笼。

      -

      细雨连绵整夜,直至翌日天明,踏在瓦檐的雨脚声才渐渐脆亮。

      檐下水柱淋漓,打湿大半的铁笼被挪进正殿,紧靠角落里那台漆黑的轰雷炮,从铁栅间伸出手,即可摸到填装炮弹的洞口。顺着长长的炮身眺看,另一端炮口正对玉阶,阶顶漆金桌案又抬到殿中,一张绘有纤细网格的海图摊置其上,十来个人影围聚周围,不时挪动图上摆放的小木旗,叽叽嚓嚓,争论不休。李明念干坐笼中,但见殿内人聚人散,两旁宫灯里的烛芯暗了又亮,嘈杂的人声却好像融散雨里,从未散去。

      第二拨入殿的人更少,却照旧围在那海图跟前,或高或低的嗓音吵作一片。

      “太冒险了。”她听见一道斩钉截铁的男声,“岱舆岛距此起码一百一十三更海域,顺风少说也得走整整九日。这可不比近岸航行,单说补给便得备上整月的量,再加上兵器装备,我们能用于作战的船只便少之又少,对上沧军的轰雷炮,又有什么优势?”

      李明念望出铁栅,寻到桌案边一条侧影,是个身形瘦长的男人,皱紧的眉头高高凸起,又大又长的鹰钩鼻格外瞩目。她记得这军副姓匡,不似秦琨带走的两名军副那般轻浮,好兜圈子的性子却一样教人厌烦。这是她头一回听得他这样强硬的口气。

      “这还是顺风的情形。”那姓蔺的军长便站在他身旁,好像正耐着性子劝诫孩童,“俞大人是南荧人,据闻往前也从未出过海,大约还不清楚海上航行的险处。陆上行军尚且会因地势和气候发生难以预料的险情,海上则更是瞬息万变,一场风暴即可改变航向、吹散船队甚至让一整支舰队覆灭,这十日里谁知又会发生什么。”

      他一挥手,截住对面人的话头,继续道:

      “何况我们虽有东海海图,也知晓岱舆岛的大致方位,但除去海岸线和近岸岛屿的位置,余下记录皆不准确。贞国和沧国常年霸占海路,除了少数曾随舰队出海的游士,汶国从未有船只接近过岱舆岛,仅仅是寻找确切方位也可能险遭不测,更遑论后续交战的折损。”

      俞蝉毫无表情地伫立对侧。面对这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她那不足五尺的身躯倒挺得格外笔直。

      “方才我已向大家解释过。”她神色冷淡,语气却还算平静,“天狩三年曾有一次异常天象,当时各国皆有观测记录,其中便包括岱舆岛上的观星台。后来一位致仕的灵台郎周游各国,曾给这些记录做下抄本,回国后尽数献予汶王,所以它们便一直收录在司天台书库里。这些记录距今只有七十一年,大洋对海岸的侵蚀尚不明显,只要对比各国星象记录图,加上岱舆岛的那一份,便可推算它具体的所在。”

      她轻叩那张海图,另一只手还捏着宽大的袖摆,生怕将污渍也扫带上去。

      “这海图是我绘制的,除了根据那些记录推算的方位,还参考了不下千份海岸图,以及沿岸各县近百年的方志。纵使我标记的位置有偏差,也绝不会超过一更海域。”她说。

      “您要如何肯定您的推算没有差错?”匡氏追问。

      俞蝉眼角抽动,似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捺住上翻的眼球。

      “我才当着大家的面推演过一次。”她道,“诸位如有异议,可随时指教。”

      “你的推算没有人看得懂。”蔺军长不耐烦起来,“谨慎起见,我们也请来了淜国的随军天师鲁大人。可适才鲁大人也说了,他不能保证您推算的真伪。”

      在旁一位老者抬起头来。他也穿着宽袍大袖的官服,手拿一打写得密密麻麻的大幅生宣,头顶几绺稀疏白发束在笔杆粗细的金冠里,脸上皱纹远比发丝茂盛。“蔺军长误会啦……”他慢吞吞解释,一只手不安地摩挲着桌上图纸,“俞大人的推演方式十分复杂……嗯,十分复杂……此前老夫还从未见过,因此才不能断言。若能容老夫琢磨数日……嗯,十日以内——待确认那推演方式不错,或许……或许便可验证岱舆岛的方位。”

      说罢,老秃驴点一点头,喉咙里还“嗯”个不住。看俞蝉的眼神,她大约正怀疑那宝贝图纸会被摸出个窟窿。

      “等不了那么长时间。”站在俞蝉另一侧的金执吉道,他开口前总要偷眼去看表妹,这回却难得没有左觑右瞟,“这两日海上虽无动静,南北两面的乡郡可热闹得紧。若是再无动作,莫说沧兵,我们怕是先要让民兵给围了。”

      蔺军长再度将手一挥,仿佛只当对面人尽是苍蝇,嗡嗡声惹人心烦。

      “那也不能贸然向海上进军。”他毫不相让,“退一万步来说,便是当真到得了岱舆岛,我们也对那地界知之甚少。港湾在什么方位,岛上地形如何,行宫的守卫排布,粮仓又在什么地方,沧军的轰雷炮部署——我们一概不知。若真如俞大人所言,这几日尽是西北风,那届时若是要撤退,我们怕是连收帆摇橹的人手都不足。”

      “最要紧的还是那轰雷炮。”匡氏乘机附和,“倘若俘虏供词不假,沧军少说也有二十台这样的火炮,虽说如今已被我们截获五台,可对上敌军三倍数量的炮口也依旧不占优势。一旦载有轰雷炮的船只被击沉,整支舰队更与赤手空拳无异。”

      俞蝉有样学样地将手一拂,袖摆正扫过老秃驴手上,他忙从图上收回那摩挲不住的指头。

      “那也不能继续拖延。”俞蝉道,“西北风还会持续半个月,这半月海上少雨,风向也便于我军挺进目标。往后三月多是暴雨天气,于行船进军更加不利,错失了这一轮天时,下回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按兵不动也不过是平白消耗而已。”

      “半个月。加上航行时间,我们至多只有五日准备。”蔺军长揪住她话里的关键,“哪怕能确保我军轰雷炮安全,俞大人亲自督造炮弹,应当也明白这短短五日我们能有多少储备。除此之外,船上只得配备寻常火炮和弩箭,如何能与沧军相抗?”

      俞蝉面无表情:“我是天师,不是将领。蔺军长说的这许多难题确也存在,却不是我应当考虑的。”

      “既不是俞大人的职分,或者便不该轻易发言。而且恕我直言,俞大人职分以内的差事似也无甚益处——无论岱舆岛方位还是海上天气,你的推论都难以令人信服。”蔺氏敲一敲图纸上“岱舆岛”的标记,冷着脸睥睨她道,“今日出了这宣政殿,还请你不要将自己的推测对外宣扬,以免军中恐慌。”

      俞蝉眯起眼,一张苍白瘦脸现出少见的愠怒。

      眼见殿内陷入不祥的沉默,金执吉那双淡眼睛又四下瞟看起来。桌案尽头站着淜国大王子和他麾下一名军长,两人视线自始只钉住那张海图,好像能从当中窥见良策,于是只屏气凝神地杵在那里,几乎与雕像无异。而放眼望去,主持会议的云曦则早已离开桌案,好一阵都只踱步殿门跟前,不时转给众人一个背影,仰头凝看外间雨柱。

      金执吉清一清嗓子。

      “那依二位的意思,难道我们只能踞守城中,坐以待毙?”他朝对面问道。

      蔺氏显然早有准备。

      “依我愚见,如今只有两条路。”

      他俯下身,收拢五只指头,在海图上方划动道:“秦将军已率军扫清西面,眼下只要留在陆上,我们便无需担心后方补给。而沧军大部盘踞岱舆岛,便是为分散兵力、鼓动民兵,从四面八方滋扰我军,因而除去海上,他们在南北两面的乡郡也必有动作。既如此,我们便应当以沧王城为据点,分批次逐一歼灭敌军,等削弱了沧国兵力,再行南下。”言罢,他重又直起身子,“当然,这条路消耗自然更大。所以还有一条,便是立即弃城,直接南下。”

      “不能弃城。”曲泽昀忽而开口,嗓门不大,却令众目齐转。李明念也看过去,惊讶他竟当真在听。

      “一旦我们放弃沧王城,沧军便会重回陆上,联络各乡郡兵力也更为便宜。那时南行尽是沧国乡郡,没有坚实的城墙防守,大队又疲于行军,正是我们战力最薄弱的时候,势必危险重重。”曲泽昀盯着那图纸说,“哪怕沧军没有追来,我们顺利离开沧国国境,往后南下,也难保沧军不会乘此良机勾结南面诸国,共同夹击我军。”

      “不错。”俞蝉很快接言,“且第一条路也有极大风险。这几日周围乡郡不安分,定是沧军从中作梗。偏如今王城已发生屠城之事,又有平民走脱出去,城外百姓对我们怨声载道,便是派人前去搜查,他们也只会帮助掩藏沧军,甚或配合沧军对抗我军。”

      她袖起手:“只有重创沧军,甚或拿下沧国,我们才能继续南下。”

      一阵短暂的沉默。金执吉环顾身周:

      “这么说,我们当真是被困在这里了?”

      无人回答。李明念扫视桌旁每一张脸,难得轻易便读懂了答案:从沧军弃城那一刻起,汶军便已被困在此地。

      殿门外依稀传来脚步声,云曦终于折回来,停步曲泽昀身旁。

      “说完了?”她审视余人神色,“可还有更好的计策?”

      众人沉默依旧。云曦走到铁笼跟前,面上不显喜怒。

      “你也听了一上午,可有什么看法?”她问。

      殿内目光于是齐聚过来,大多满含警惕,不住睃向铁笼一角变形的栏杆。李明念目不斜视。

      “这是你们将领的事。”她回答。

      云曦面色不改,只沿笼壁踱起步来。

      “那好,我们换个角度想。”她注视脚下地砖,经过那弯曲的铁栅边也不曾停步,“我记得你说过,戈氏作乱时你也曾跟着官兵前去平乱?”

      “去过。”

      “在什么地方交战?”

      “一处山谷。”李明念道,“戈氏要回横骨岭,最近的路线便是那里。”

      云曦颔首:“那便是预先设伏了。”她转而又问,“你去过横骨岭么?”

      “没有。”

      “所以你对横骨岭地形一无所知,更不知那些山人会藏身何处。”云曦道,“既如此,若是在山中交战,他们也可分散兵力,反复骚扰你的队伍。此时是你带领玄盾阁门人,会怎么做?”

      李明念头枕铁栅,没有动作。“门人内功扎实,也善于隐藏气息,在山里未必就处于劣势。”她道,“大队拿来当靶子,再挑几个内功好的分开行动,摸清他们的巢穴,逐一攻破即可。”

      “如何攻破?”

      “杀。”

      “倘若他们人数太多,你方寡不敌众呢?”

      李明念思忖片刻,照旧只给出一个字:

      “困。”

      云曦住步,桌案旁的蔺氏蹙额。

      “什么?”他口气不善。

      李明念乜他一眼。“想法子困住他们。”她说,“山里四处是食物,只要能走动便不怕饿死。但若是被困在某处,早晚要死绝。”

      “如何困住?”云曦不动声色。

      “那要看他们的巢穴究竟什么模样。”李明念道,“若真是山洞,火烧和石堵皆可,只看哪个便宜。若是寨子……”她停顿一下,“既然能摸进去,自然是擒贼先擒王。将那首领杀了,余下的便会乱作一团。”

      云曦一笑:“想必凭你一人即可成事。”她转向余众,“海上虽与山中有异,但她有一点说的不错——要命的往往是补给。对付沧军也是一样的法子。”

      在场的武将相互看看。匡氏眉心微蹙,摆出迷惑的神态道:“岱舆岛有行宫,势必还会有少量耕地。且沧王又将王城和附近乡郡的粮仓搬空了去,加上捕捞到的鱼类,莫说十年八年,挺个四五年怕也无甚打紧。”

      “海岛与深山一般,只要有船,自然不缺粮食。”云曦却道,“但有一样东西却是海水供给不了的。”

      阿缃水囊里浑浊的井水似又回到口中。李明念已经想到答案。

      “水。”她说。

      “对啊,淡水!”金执吉恍悟,“若是没了淡水,他们决计无法长期盘踞海上!”

      俞蝉似也早已悟出答案,这会儿却提醒:“可海民的先人也曾长居岱舆岛数百年,所以至少那里会有地下水源。”

      “东南也有许多城池的水源来自地下,”云曦看遍余下将领,“诸位大多经历过运河之争,应当知道城池即将被围,坚壁清野时会如何处置城外水源?”

      蔺氏明白过来。

      “难道二王女早有安排?”

      笼外那双虎纹尖头靴便顾自踱开,走回金灿灿的桌案边。“攻城那日我们折损了许多水兵,所以除去前日奇袭文鳐营,几个水兵团大都在休养生息。”云曦不紧不慢道,“我知城中必有沧军奸细,为掩人耳目,便令三个水兵营和一队死士组成先锋军,在秦将军出城那夜出海,驾艨艟前往岱舆岛。正如方才阿念所言,这支先锋军要做的便是断绝岱舆岛生机——只不过他们不依靠火烧或石堵,而是毒药。”

      她敛步,望定殿门外一团乌沉沉的阴云。

      “算时日,他们应当已抵达岱舆岛附近。只看能否成事便了。”

      蔺氏仔细思索。“据俘虏交代,文鳐营能在两日内反复骚扰东岸,是因在近岸的月牙岛还有沧军驻地。既有驻地,必然有地下水源,或者可从附近的码头运送补给。”他道,“纵使断了岱舆岛水源,他们也可退向月牙岛,再从沿岸乡郡运水。”

      他随即拿定主意:“既如此,我们或可先攻占月牙岛,待沧军到来,再攻其不备。”

      匡氏抿紧嘴唇,淜国两位将领照旧保持沉默,老秃驴还伸着脖子细看手中宣纸,只俞蝉和金执吉略点了头。

      “这便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云曦扬手击掌,“带上来罢。”

      话音传至殿外,守候门前的葛若西很快领两名女兵入内。

      “二王女。”三人行礼,“蔺军长,金军副,匡军副,俞大人。”

      “鱼团副?”金执吉一眼认出其中一人,“你们团不是随秦将军去平乱了吗?这会儿如何会回城?”

      那鱼姓团副欠身答道:“回金军副,卑职也是今日午时才快马加鞭赶回王城。”而后她目光转向云曦。

      对方回向桌案,挪动海图上两枚漆作金黄颜色的小木旗。

      “攻城以前,阿蝉便已将天象预测呈报与我。后来发现沧军弃城,我猜到他们的战略,对比未来数月的暴雨,便知道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在雨季以前击溃沧军,要么便是滞留沧王城,开始少说半年的拉锯战。兵贵神速,后者毕竟是下策,而要选择前一条路则必得尽快措置,才能抢得晴好天气的时机。”云曦告诉众人,“于是我一方面派出那三个水兵营和死士前往岱舆岛,另一方面则令张团长的骑兵团跟随秦将军出城,看似是去海月郡平乱,实则是前往几个沿海乡郡,扮作王城附近逃难的平民,查探近岸沧军的补给地。”

      她长指一动,两枚木旗在“沧王城”西侧分开,一个移向西面,一个则落上北面沿岸。

      李明念从铁笼里远远瞧着,不觉眯缝起眼。她知道,那一夜云曦做的不仅是这些,还有对城中的安排。在运筹帷幄一事上,这位汶国二王女的确出类拔萃。

      “海上运输可用小船,未必要经过码头。可陆上必得经过乡郡官道,倒是方便我们打探。”这时一旁的鱼团副开言,“头四日我们便确认了屏山、竹漪、万央三郡,于是立马报与秦将军。恰好那时海月郡民乱已平,秦将军便向沧王城发出捷报,一路大张旗鼓宣扬要前往关雎郡平乱,却绕路而行,五日之内接连攻占了三个补给地,这才谴我回城报信。”

      她停下来,又看一眼云曦。

      “说罢。”对方道。

      鱼氏这才颔首。“查探补给地时,我们遵从二王女指令,同时分出一队人手走水路,假作被风暴吹散的渔民,到海上查探沧军的近岸驻地。”她依令交代,“最后我们发现,近岸沧军分别驻扎于月牙岛、翡翠岛和安宁礁三处。其中安宁礁离岸最近,兵力也最少;月牙岛有天然港湾,大部分战船都停泊在那里,主帅是沧国三王女。他们十分谨慎,一发现船只便会追击,无论身份,尽绑上岛拘起来审问。我们的人原也被抓住了,好在没有暴露身份,是那日文鳐营六条战船都不曾回去,岛上乱作一团,才乘机逃脱的。”

      桌旁众人交换眼光。这回李明念又看出来,他们全都没料到沧军在近岸会有三处驻地。

      “报信人先回到屏山郡,那时鱼团副已出发一个时辰,因此秦将军又命人护送,一路追上了鱼团副。”云曦走到另一名女兵身旁,“这位便是姚飞,风云营第七伍伍长。”

      那女兵再度向众人行礼。她头脸干净、发髻光溜,显然已梳洗一番,却难掩眼底的疲惫。

      “沧军驻地有三座海岛,你是从何处逃脱的?”蔺氏开门见山问道。

      “回蔺军长,卑职去的是月牙岛。”女兵回答。

      “岛上有多少兵力?”

      “登岛以前我们便被蒙住了头脸,后来逃脱时匆匆瞧过一眼营地的灶坑,粗略估计至少是两千人。”

      “他们可有地下水源?”

      “应当没有。”女兵答得肯定,“我们被关在港湾附近,每日都听见有小船从沿岸运回淡水补给。”

      匡氏紧接着问:“那可曾查明近岸军的轰雷炮数量?”

      “也不曾亲见。”那女兵顿了顿,“但出逃那日,卑职依稀听得有人叫骂,说是‘手上的轰雷炮全折了’。所以……月牙岛上应当也只有文鳐营那六台火炮。”

      蔺、匡二人相顾一眼。“倒是与俘虏说的一致。”匡氏若有所思,“若拢共只有二十台轰雷炮,沧王确也不至全数拨与近岸军。”

      三枚漆红的木旗压上海岸线旁标记的岛屿,云曦又拾起两枚,分别挤到上下两处木旗旁边。

      “除此之外,翡翠岛也有与月牙岛相当的兵力。”她道。

      “是。从翡翠岛回来的同袍说,那地方林丛茂密,不仅有地下水源,还有一大片菜地和一处泊船的海港,大小不输月牙岛的港湾,且更为隐蔽。但奇怪的是,他们人多,船却很少。”女兵旋即补充,“因为有林丛遮蔽,我们的人靠近时还不曾发现沧兵,是后来登岛查看,才教林中的伏兵逮住。”

      众人不觉围拢近前,端量云曦拿红旗占住的三座岛屿。

      “翡翠岛在北,月牙岛在南,安宁礁最靠近沿岸,三者之间任意一对都相距不远。但以南面的岱舆岛来看,翡翠岛最远,也最不会引人注目。”云曦半撑桌旁道,“因此我想,月牙岛是沧军故布迷障,他们当真要退,真正的目的地也应当是翡翠岛。”

      她挪动压住“汶王城”三字的金旗,冲翡翠岛上的红旗轻轻一撞,稳坐下去。

      “所以,当务之急便是拿下此地。”

      殿外雨声一时响亮起来。

      “翡翠岛离岸近四十更海域,距离最近的便是屏山郡。”蔺氏盯住那海图自语,“若当真能占领此岛,与沧军交战之地便在近岸,我们也可早做准备。如此一来……确比直取岱舆岛更为妥当。”

      俞蝉点头,对身旁那老秃驴绵长的哼哼置若罔闻。“但王城码头距翡翠岛也有六十更海域,既然先锋军应当已抵达岱舆岛,我们也须得尽快行动,最好明日便发兵。”她道。

      “不,水兵今夜便得出发。”云曦从桌旁直起腰身,“但不是去翡翠岛,而是去月牙岛。”

      “要封锁海路?”蔺氏立时跟上她思绪。

      “不错。”云曦伸出手,在图纸上轻轻比划出两条路线,“沧王城距翡翠岛太远,且从这里出发,必然要惊动安宁礁上的沧兵。所以要拿下翡翠岛,只能依靠秦将军在屏山郡的兵力;我们则须兵分两路,从东面直取月牙岛和安宁礁,也好防止近岸沧兵给岱舆岛报信。”

      “可最大的困难还未解决。”匡氏冷不防出声道,“无论退往何处,沧军必定会带上轰雷炮。假设沧军兵力只有我们预计的两万之数,加上那至少十五台轰雷炮,我们依旧居于劣势。”

      众人于是又扬起脸,望去同一个方向。

      云曦不答,扶剑目向桌尾。

      “大王子以为呢?”

      曲泽昀已许久不曾言语,闻言也只转开目光,看定那两位远道而来的报信人。

      “方才似乎听两位说,整个文鳐营都不曾回月牙岛?”他问。

      两人同时点头。

      “至少在卑职逃脱以前,不曾有船只回来。”从月牙岛回来的女兵道。

      “可当日确有一艘艨艟走脱,且二王女看得清楚,那艘艨艟的指挥是苗海伊。”曲泽昀道,“假若俘虏说的不错,文鳐营也由沧国三王女统领,那么折损五条战船以后也应当返回月牙岛,安置近岸军仅剩的一台轰雷炮。如果苗海伊没有回去,又会去何处?”

      “不是逃了,便是去岱舆岛报信罢。”金执吉猜测。

      曲泽昀却不以为然。“还有一个可能。”他迎上云曦眼光,“听闻对那狸爪岛探子的审讯已有了结果:海盗也有与轰雷炮相当的火器,名叫‘震霆炮’?”

      震霆炮?李明念默念这大唱反调的名字,视线移向背对着自己的云曦。

      “不错。”她听见那青年回答。

      “那么,折了五台轰雷炮,沧军还想在交战中占绝对优势,便必须得到更多火炮。”曲泽昀腔调平淡,“所以苗海伊不曾回月牙岛,是因为她已奉命前往狸爪岛,要争取与海盗结盟。”

      余众面面厮觑。李明念干坐原处,瞥得铁笼前的葛若西捏紧了佩刀手柄。她记起来,葛若西从前便长在狸爪岛。

      桌案旁响起脚步声,是曲泽昀踱转出来,停步云曦跟前。

      “我的想法依旧不变,只是相比那一日,目下形势更为紧迫。”他告诉她,“这一仗要想不败,前提便是沧国与狸爪岛的盟约尚未缔结;而要想打赢,便只有将狸爪岛抢过来,率先与海盗结盟。旁的安排我们淜军尽可配合,只这一点,还请二王女尽快定夺。”

      他拱手欠身,听候答复。云曦却仍然不置可否。

      “我会慎重考虑。”她轻飘飘揭过去。

      “二王女,卑职还有一个请求。”蔺氏见机插言,也绕过桌案来到曲泽昀身旁,拱起手道:“虽说速战速决是势在必行,但备战如此仓促,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俞大人的天象预测。所以我想,俞大人也应当为自己的预测担负起责任,随我们一道乘船赶赴前线。”

      她去能做什么?李明念挑眉。当肉盾都嫌小。

      她见俞、曲二人几乎同时蹙额,却显然不是为着同一个缘由。

      “我是文官,没有上战场的道理。”俞蝉道。

      蔺氏略抬上身,从眼梢瞧她。“你是文官,却也是随军天师,本该效仿当年的大祭司净池,与汶军共同进退。”他道,“还是说,俞大人对自己的预测也并无信心,以为这天时无法助我军获胜?”

      “大祭司净池能呼风唤雨、枯骨生肉,而我手无缚鸡之力,连军中一个寻常的打杂也斗不过,可不敢拿性命顽笑。”俞蝉不假思索驳回去,“况且我从未说过单靠天时便能打胜仗。眼下是聚将议兵,我身为天师,自然要尽我的职分提出谏言。”

      “才先我也说过,俞大人的职分不过是预测天象,可你却极力主张进攻岱舆岛,原已经逾越了本分。”蔺氏垂着眼道,“我是军长,如今要因俞大人的天象预测出兵,自然得对手下军士有个交代。若是俞大人不愿随船,还请亲自向大家解释。”

      最末一句已形同威胁。李明念从铁栅里细观,果见俞蝉眼角抽动得厉害,恐怕正极力抑制火气。她想看看这五尺小蝉发起火来是什么架势,可瞧见蔺氏那冠冕堂皇的做派,倒也觉出几分不快。

      “蔺军长这话怕是有些危言耸听了,”金执吉见状帮腔,“军中纪律严明,便是夜深人静时击鼓发兵,底下军士也只有即刻听令的分,哪个敢多问一句。如今本就在战时,营里的兵各个枕戈待旦,不过是乘夜出海,何须作甚么交代?”

      “那是寻常时候,”蔺氏端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气势,“现下我们已深入沧国、四面楚歌,加上轰雷炮威慑,正是士气低迷的时候。若是俞大人这样的文官也能随船进军,正可说明天时利于我军,定能大大鼓动士气。”他斜看身畔,“只是随船,又不是拿起兵器杀敌。这应当也是俞大人力所能及之事。”

      金执吉张开嘴,却没了主意。

      桌旁的云曦迟迟没有表态,匡氏觑过一眼,那硕大的鹰钩鼻似已嗅出风向。“蔺军长此言也不无道理。”他说,“月牙岛与我军兵力悬殊,势必要负隅顽抗。临行前还得旺一旺士气才是。”

      李明念摸到手边砚台,正琢磨要从哪条缝里甩出去,却听俞蝉道:

      “好,我去。”

      她神色镇定,倒是旁边的老秃驴如梦初醒,左右瞧瞧,面现恐慌。

      “那……老夫可也要同去?”他问。

      曲泽昀投去一个眼光,那老秃驴这才醒悟过来,赶忙低下头。

      “鲁大人年事已高,随船海战多有不便,还是留下罢。”俞蝉冷冰冰道,“再者说,这军中好歹要有一个天师,往后的战役才不至如瞎子摸象。”

      老秃驴看着手里那打纸,喉底又发出“嗯——嗯——”的哼哼,不知是深表赞同,还是看懂了满纸鬼画符似的推算。

      “俞大人不必这样话里有话地置气。”蔺氏神气如旧,“方才也说过,不过是随船,何至于军中只剩一个天师?”

      “刀剑无眼,既然决定上前线,自然要做最坏的打算。”俞蝉毫不客气地回嘴,看也不看对方不快的神色,好像既已豁出性命,便也再不顾忌那层脸皮。她接着又道:“但我有两个要求。”

      “请说。”蔺氏道。

      俞蝉袖手,任袖摆拂过桌上海图,只眼观鼻,鼻观心。“我是女子,跟着一帮男人自是不便。所以即便要随行,我也得乘池团长或是白团长的战船。”她话音稍歇,“此外,我还要带上李明念。”

      蔺氏收拢眉头。除去俞蝉和云曦,所有人都不禁朝铁笼望上一眼。

      “带上她做甚?”匡氏开口。

      “众人皆知我是文官,又不通半点武功,当然需要保护。”俞蝉大气不喘道,“李明念本是玄盾阁出身,如今又是戴罪之身,没有旁的用处,挪作我的护卫正合适。”不等余众启口,她径直冲云曦躬身:“还望二王女允准。”

      云曦思量一会儿。李明念还是头一回见她装得这样敷衍。

      “白团长手下也多是男兵,既要便宜行动,还是跟着池团长罢。”她慢悠悠道,“至于护卫么……”

      云曦回过身,意味深长的眼神落向笼中。

      “准了。”她说。

      正殿人息散尽时,墙沿明灭的灯火已蜷缩近熄。

      李明念盘坐笼内,一面等施知夏打开铁笼,一面看女兵们摘下灯罩,给那些水蛇样式的宫灯添上烛芯。

      铁栅外视野亮堂,可一入偏殿,又仿佛踏入一只幽暗囚笼,虽敞着窗扇,也不比那狭小的铁笼里清爽。李明念跟在云曦身后,打量室内一成不变的简陋陈设,只见屏风间已搭上一身崭新裋褐,衬上昏淡的烛火,还能瞧出熟悉的竹青颜色。

      “换身衣裳罢。”云曦落座罗汉床边,“我看你胳膊上的烧伤也见好了,还是换惯穿的好。”

      案几间早备下一盏冷茶,棋盘搁放在旁,面上似还摆有未尽的棋局。李明念扫过一眼,走近屏风。

      “怎么是这个颜色?”

      一气吃完所有茶水,云曦放下茶盏,目光不曾离开棋局。

      “觉得应当衬你。”她道,“又不是真的影卫,老穿那灰不溜秋的颜色作甚。”

      李明念绕去屏风后方,低头即见一双军靴摆放脚边。她拎起一瞧,靴底纳得厚实,却钉上笨重的铁掌,远不如她自己那双轻便。于是李明念撇开它,照旧趿着脚下那双旧草鞋,褪下衣衫,又扯下那套新衣裤。

      偏殿外间有脚步来回踱动。李明念侧耳听着,眼神不由寻向前方。屏风正隔开罗汉床与底里的书桌,那张挂海图的竹架还挺立桌旁,在案头荧微的灯烛间闪动。俞蝉绘制的那张古怪图纸已仔细收起来,眼前这张不过是寻常海图,左侧一条崎岖的海岸线,大片标识海洋的波纹里几乎只有墨点散布,那些是群岛,除此之外便是两处细线圈画出的岛屿,一北一南,大小相当。

      “这是在跟谁下棋?”她问背后人。

      “我自己。”

      “还能跟自己下?”

      “推演罢了。想象一个对手,揣摩他的想法和路数,然后与之对弈。”

      “那也是你自己想象的对手。”

      屏风外一声轻笑。

      “你现下说话倒有些像阿蝉了。”云曦道,接着又问:“行李物件呢?”

      “在该在的地方。”

      “金家打的上等兵器可是千金难买,你也不怕旁人偷了去。”

      “有人教过我,不能将武器交与旁人。”李明念系好裤带,“教人偷了,是我能耐不足;交与旁人保管,便是愚不可及。”

      云曦心不在焉地回应一声,仿佛没有听懂她言下之意。

      “确也是金玉良言。”她说。

      徘徊外间的步响终于停下来,轻轻挨近门帘。

      “二王女。”是葛若西的声音。

      “进。”云曦道。

      李明念侧过身,从屏风间望见葛若西模糊的身影。她停在罗汉床前,拱手行个礼,开门见山道:“二王女,请让卑职去罢。”

      罗汉床上的人影不作答,只招来门帘外值守的女兵,吩咐她再添一盏冷茶。

      等到那女兵的脚步远去,云曦才道:

      “你是飞虎营营长,自然要随池团长一道出海。”

      葛若西却俯身不起。

      “请让卑职去狸爪岛,寻那淳于睿谈判。”她再次恳求。

      支窗外雨声淋漓,近乎吞没屋顶瓦松摇曳的沙响。李明念收回目光,手臂拢入袖里。

      “大王子的推测不无道理。纵然苗海伊不是去狸爪岛,沧王也早晚会遣使前去结盟。”她听得云曦话音,“我们晚到一步便是死局,何况如今极有可能已经迟了。所以此去多半要有去无回。”

      “卑职明白。”葛若西声色不变,“但狸爪岛和沧王室之间毕竟隔着数百年的世仇,结盟未必会如此顺利,不定现下还有机会。我在狸爪岛生活了近十年,在军中只有我最了解岛上形势,真要谈判,也只有我去最合适。”

      门帘再动,是那女兵去而复返,将茶盏送上案几,才轻步退出去。李明念系紧腰带,手里的窸窣声好像要将烛火扑灭。

      “你有几成把握能说服狸爪岛与我们结盟?”屏风外总算又响起人声。

      “只有五成。”

      “若沧国使者已早我们一步抵达岛上呢?”

      “……三成。”葛若西嗓音低下来,转瞬却又拔高几分,“但是二王女,眼下形势未定,我们必得试一试!折损我一个人,也胜过折损成千上万的军士!”

      茶盏轻响,李明念能想到云曦掀动的盏盖模样。

      “你已离岛数年,那里的形势兴许早变了样。”

      “那也强过旁人!”葛若西道,“再说不是还有那个阿韦么?便是常年待在城中,他对岛上情形也会多少知道一些。”

      一声铁靴的刮擦。

      “二王女,不能再犹豫了。请让我去——我一定尽我所能,万死不辞!”

      云曦没有答腔。李明念理顺衣襟,稍一抬头,海图上细密的波纹便映入眼中。那不过是一条条细笔描绘出的波浪,与真正的海涛截然不同。可望着墨迹层层叠叠,她却感觉飞掀的浪涌重现眼前。她还记得在海浪里的感觉,也记得攻城那日她独坐岸旁,身下沙砾粗硬,僵硬的双腿陷在潮水吞吐里,再难动弹。然后她看到了葛若西——她放下伤员,蹒跚着踩过沙滩,义无反顾迎入浪中。

      “我答应过你兄长……”云曦的低语飘入耳中。

      “二王女。”葛若西打断她,“哥哥是哥哥,我是我。我是葛若西,是汶国将士,而非不晓事的孩子,或者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

      这一回对方没有思量太久。

      “纵使要去,也不能是你独个儿去。”她道,“先退下罢,我再想想。”

      手背上结痂的烧伤微微发痒。李明念摸向腰侧,掌心落了空,才记起“一把刀”还藏在别处。她转向屏风,正见葛若西躬身抱拳:

      “卑职便在殿外等候。”

      她朦胧的影子掠过屏风折页,消失在边缘的缠枝莲纹里。殿内只剩门帘轻微的呼哨。

      李明念转出屏风,只见云曦独坐罗汉床上,肘边茶盏顶盖歪斜,右手捻一枚棋子,在指端间不住拨转。“你一早便打算让她去。”李明念靠上身侧冷墙,“既然她自己提出来,又何必惺惺作态。”

      床上青年兀自思索,纵使被当面揭穿,也不现丝毫恼怒。“若是没有轰雷炮这一着,原也用不上她。”她盯住棋盘道,“她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却并非最合适的使节。”

      “你担心她谈不拢?”李明念问。

      “本就是一桩极难谈拢的差事,何况若西又不是那种舌灿莲花的门客,如何能有把握。”云曦手中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但此事必得她去做,且必得抱有坚定的决心,否则胜算便更小。所以我一直在等她主动开口,也一直在等这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时机。”

      她脸上毫无愧歉,也毫无犹疑,只凝神在棋盘上那一条条交错的道路间搜寻。

      “只是无论如何,令她独个儿去也太过冒险。她需要一个与她互补的搭档,此人功夫要好,职级还不能太高,否则便会限制若西的行动。”她呢喃,“起初我相中的是池迎澜,可如今水兵即将出海,她又肩负保护阿蝉的重任,已然挪动不得。至于旁的团长……”

      “我去。”李明念开口。

      云曦定住身,半晌才朝她看过来。

      “什么?”

      “大战在即,有职级的都动不得,自然只能挑无官无职的。”李明念站直身子,“我跟若西一道去。”

      烛光在云曦那双狐狸眼中忽闪,将她白净的脸也映照成蜡黄颜色。“不成。”她断然道,“不能同时折损你们两个人。如果若西回不来,我还需要你带领死士与沧军作战。”

      “你是想说,我根本也没有舌灿莲花的本事?”李明念反诘。

      对面人没有笑脸。

      “那里是海盗的地盘,容不得你胡来。”

      李明念不以为意。“你需要一个人协助她,又不能限制她。那便是说,这个盟约能否结成,本就只系于若西一人身上,另一人不过是凑数撑场,换你一个安心。”她道,“我去,纵然谈判时帮不上忙,至少可以保下她性命,不让你白折一个心腹。”也不让若西白白送命。

      这话似乎说动了对方。她垂目思索,指间棋子不由自主陷入掌心。

      “不成。”许久,云曦摇头,“那是海岛,不是陆上。你两个水性再好也终究是人,便是能逃脱守卫潜入水里,要避开海船的封锁也是痴人说梦。在那地界你护不了她,只会平白多送一条性命。”

      她将棋子扔回棋盒。

      “况且阿蝉那里——”

      “云曦。”李明念截住她话头,“我跟她一道去。”

      四目相遇,她从云曦眼里瞧出鲜有的错愕。

      “……好。”她答应,旋即又恢复平静神色,“去叫若西进来,让她告知你狸爪岛的详情。一会儿用饭,我们再一道商议细节。”

      李明念径自朝门帘拽开脚步。

      “阿念,”罗汉床间再度响起话声,“要带若西回来。”

      李明念没有住步,也没有答话。

      经过案几跟前,她将手一伸,将那歪搭盏口的顶盖拨回正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天涯路(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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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歇业了换个昵称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20万字以内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