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草连天》纪杭之

13、笛声催寒 尺素

　　高三是灼热的空气里蒸腾的汗液和眼泪共同造就的怪物。

　　青泽进入高三后，感觉自己仿佛突然走入了冬眠的巢穴，与教室外的空气彻底隔绝开来，她开始下意识地尝试开发这所学校里未曾抵达的区域，在意识到自己几个月后即将与此地告别这个事实后——虽然她内心毫无留恋之意。

　　在文科班青泽大概只有两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大部分人的面目她没有欲望去打量和留意，同龄人之间的锱铢龃龉她已经见识地足够，此刻她只想赶快毕业，梳云对此嗤之以鼻：“可是这就意味着我们也要分开了，你也太狠心了。”梳云的经历和青泽很像，同样的高一通过调班进入火箭班，然后经历半年的理科摧折期，后来考入文科班，她们两个同时坐在教室中间大组的最后一排，自习课上误打误撞地因为一只林海的《琵琶曲》聊到一起，然后开始聊《大明宫词》，美剧，英剧，共同讨厌的人……她们的友谊确立地无比坚固，只要她们还拥有这些记忆。

　　青泽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真正的不因为利害关系而成为朋友的人，自小荔过后，在人际关系上她一败涂地，很难再和人建立起联系。

　　和梳云成为朋友并不意味着她们可以同出同进，时时刻刻呆在一起，大部分时间还是要靠自己度过，晚自习前青泽拿着不多的零钱去学校对面的书店楼上吃饭，小摊是临时搭建的违规建筑，桌子也是摇摇晃晃地好像随时会倒地不起，塑料纸铺在上面厚厚的一叠，每天大约会揭掉上百张，不留情面的。

　　一碗8块钱的米线点了微辣端上来时依然呛的扑鼻，隔壁桌的女孩子聊得热火朝天，一次性筷子挑着米线大口大口地吃着看着十分过瘾，青泽注意到米线店老板脖子上满是油渍的围裙，心想这碗米线里的油不知从何处而来。然而其实学校里上晚自习的高三生没太多选择，最近距离的饭店只有这家，要么就只能去吃学校里仍在修建中的食堂——青泽吃出过虫子。

　　那碗米线她到底没吃完，擦擦嘴下楼往回走，在校门口时，太阳正正好落下去，最后一抹余晖打在学校大门挂满荣誉奖章的墙壁上，金辉灿灿，反射着刺眼的明辉。

　　然后她看到了小荔的背影。

　　穿着初中学校高中部特有的蓝色校服，在人群中显眼明目，青泽走过去，叫住了她：“你怎么会来？”

　　迎接她的是一个大大的拥抱。青泽又一次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墨水味道，小荔喜欢用钢笔在校服上写字，还有手上，这是她的怪癖。

　　青泽看着那轮即将落下的金色的散发着刺眼光芒的圆形物体渐渐消失在天际边线，她的下巴被小荔的发尾包围着，好像一颗跌入海中的鹅卵石，眼泪落下来时她没有察觉。

　　原来你还在这里，真好。

　　这是青泽畅想中的她本可以时时拥有的温度，她幻想过和小荔在同一所高中的样子，她们和好，重新形影不离，与世俗保持适当的距离，写小说和看电影。

　　小荔长高了许多，看起来还是很瘦，她在晚自习的空档从另一所学校骑车子过来。

　　“我就，突然很想你。”

　　她们从此保持了高三大半年的通信，把想说的话写成书信折成正方形塞在自制的信封里，然后用胶带一层一层地包裹好，交给小荔校外数学辅导班上的阿欢，她正好和青泽在同一个班上，初中曾和她们三个曾在同一个班。

　　这种通信直到有一次青泽晚归，发现家里的书桌抽屉被翻乱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