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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祖父便也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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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便也愿意惯着她,由着她不随规矩,住在了藏书楼隔壁竹居里。
她常赤足于此,便是煮茶看书,便是弹琴阅卷。
柳知许再也不愿去做那无可挑剔的谢二夫人,只是由着闺中的性子。
却似是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许则名,他便在一个风雪的天气来了。
就这样迈进了藏书楼。
从那蜿蜒而上的楼梯,一步步拾梯走上了顶楼。
彼时屋外是层层叠叠飘飞的大雪,寒冬凛冽,四面角楼呜咽瓦哨一阵长一阵短,窗上的青籽料风铃声激烈相撞。
他提着一顶小灯,眉眼收敛,未曾有笑意,便这样与知许不期而遇。
“许阁老。”
知许藏在江南春绸垂帘后去唤他,她未曾绾髻,将弄湿的鞋袜放在里间烤着,斜卧在茶案后。
许则名便也顿住了脚步,同她隔帘相望,身上的雪粒簌簌得落满了一地,在满屋的暖气中成了水迹。
他发鬓尽湿,望向知许便道:“你怎会在这……”
知许心下明了,他是祖父的高徒,常常往来于藏书楼,只是往常她待嫁,未曾这般随性。
如今父兄外任,母亲与嫂嫂一同去了,祖父年岁渐长,家中阿姊亦嫁,竟无人提点她。
方有了她与许则名这一见。
知许放下竹卷,摇着团扇走了去,捏着扇挑开了帘,在那烛火光影与绸帘间隙,许则名只得窥见小巧秀丽的下颚。
她盈盈一礼,突然想到这或许是许则名第一次在女子面前如此失礼,让人有些忍俊不禁,她便从帘后递去了棉帕。
笑道:“阁老不知,这已然是我的地界。”
许则名亦笑了,声音低沉而沙哑。
他接过棉帕擦拭了左右两鬓,将棉帕仔细的收入了怀中。
知许却又同他道:“阁老且宽去外裳,里头有炭盆或可烘烤一番。天寒地冻,莫让湿衣里的寒气袭了身子。”
他便这样含笑望着她,清俊的眼眉间竟也能染上流风余韵。
知许能见他周身的温和与儒雅,竟能将他的年岁模糊,便是这样一笑,又隐隐透露几分少年气。
“柳知许。你从未曾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他直呼她的名字,却又不待她答话,径直褪去了外裳,掀开了帘子。
便这样措不及防的出现在知许面前。
在茶水滋滋声间,炭盆里的银丝炭不经意的“啪”的爆炭声。
天色逐渐昏暗了下来。
知许猛得退了几步,将莹白的脚踝藏进了裙子里,坐在了软垫上。
一时有些慌张,只得呐呐去道:“许阁老……”
许则名却兀自将外裳搭上了炭火上方搭起的架子,扭头便看见了绣云纹湘竹的绵袜,回身时亦看见她迅速藏进湘裙的脚。
那样的娇气与撩人。
许则名不动声色一笑,偏头避开了这处的香艳,坐在离她远些的地方,同她说:“别担心,下面有人守着。”
三品大员出行,从来是带着人的,如今楼下有人看护,知许便是松了口气,抿着唇提起了水壶。
那壶有些重,倒惹得她蹙眉,她却是去问:“这样大的风雪,阁老为何走一趟?”
许则名看了她一眼,便起身将水壶接了过去,倒了两杯热茶,又推了一杯给了她。
“去何处湿了鞋袜?”
知许捧着杯,暖暖的喝了一口,被氤氲的水汽朦胧了眼眸,两颊的梨涡浅浅一转。
“去踏雪了,听一听雪咯吱咯吱的声。”
许则名知道,她生的天生带笑。
“还以为你去收雪水煮茶。”
他便这样接了一句。
许则名站起来将旁边的汤婆子拿了起来,拎着注入了水。
这才递给了知许。
眸色沉沉,这样直白的望着柳知许。
他总是坦荡而深邃的看着知许,不管知许是否想要避开他的眸光,他总是直视她。
正如此时他这样望着他,对她说:“暖着些。”
烛火摇曳,外头北风一阵接着一阵,敲击着窗,风雪未曾停下。
知许摇头去拒他,却见他也不询她遇见,径直起身,那样不容推拒的将汤婆子压在了她的裙子上,在那一双脚踝上。
知许咬住了下唇,他果然看见了。
许则名抬头又望了她一眼,这才退了回去,坐在了软垫上,却是有心要与她解释。
“我来同柳老说事,他尚在午睡,我以往常来藏书楼。便来了,未曾想到你在这。”
知许倒是一笑:“近日天冷,祖父惯爱睡上一个时辰。是你来的不巧了。”
许则名却是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点了头:“是吗?”
他偏头端起了茶盏,喝了一口热茶,却不经意看见了桌上的《岁暮贴》。
——以及旁边墨迹未干的摹写。
微微愣神,复扭头含笑望着知许。
知许亦有些羞。
《岁暮贴》是许则名年少所做,锋芒尽在笔力间,她瞧着有趣,已然摹了许久。
不成想今日被他看了个正着。
她便赶忙要去收,许则名却越过她将宣纸压下,单用食指与拇指摩挲着纸张,去问她:“待我看看不可吗?”
“阁老在这里,不若再写,何必要看我临摹的。”
知许羞愧之下便这样少有的去呛声。
许则名竟也容忍了她,或许在与她初次见面到重逢,他总是在容忍知许。
他低声笑了,便说:“你这是怨我未曾亲自教你。”
知许的心蓦得一动,叫两颊飞了两晕霞,一时无言。
只垂头看衣袖上的竹纹,似是这时才注意到许则名的衣裳上亦是竹纹。
他素来是爱竹的。
“柳知许。”
许则名唤了她一声,突然伸手拢起了她的发:“为何请我进来?”
知许抬眼去见他,之间他已然倾身压下,竟似半拥住了自己一般。
外头的风雨渐渐止了声音,屋里便愈发静了。
知许扭着身子向侧方退了退,沉默了许久方道:“阁老,风雪停了,衣裳亦干了。”
你便该走了。
许则名深深得看了她一眼,起身穿上了外裳,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徒留知许一人,望着已然冷掉的茶水,一双脚将汤婆子勾进了裙下。
她从书桌下将酒偷拿出,为自己更酌三盏,便这样连饮,最后不免深重一叹。
知许裹着狐裘推开了窗户,只能见远处连绵的雾霭与高塔,她将发别再耳后时,才恍然发觉,方才的自己一直未曾绾髻。
不知过了多久,灯火渐渐起了,知许便见有一列人簇拥着排头的人走了出来,身后尽是带刀的护卫。
想来是许则名。
知许便又见他顿步,遥遥一望,随后方走了去。
她便自然合了窗。
又越过了一年冬,知许闲养在家中,她是嫁过一次的女儿,许多闺中的规矩祖父亦不曾约束她。
她便常出入外院的书房,不想却听得了她兄长未曾约束好下头的人,竟去放了印子钱。
如今正是祖父立主查腐的时刻,他岂不是逼祖父要大义灭亲。
现下被闹了起来,祖父气极了,紧接着便坏了身子,卧床时都放话不庇此事。
父亲未曾在家,如今瞧来柳府竟只有她能做这个主。
可谁人不知柳阁老的脾气,谁也不敢顶着他的雷霆之怒去相帮,何况柳阁老是铁了心要大义灭亲。
知许便是知道祖父这个脾气,一时怨极了兄长,可到底是血浓于水,自个儿却又急得很。
如今满朝间,能管来这事的,想来也只是有他了,到底还是拿下了主意。
已是早春,绿搅兰芽绕径隅,日融花气暖萦纡。
知许戴着鲛纱帷帽,外层压着金细穗子,明灿灿的折着流光,她从马车下下来时便瞧见了许则名果真站在油酥饼的摊子前。
她便走了去,许则名今日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长身玉立,手上拿着一包油酥饼,街边的柳絮落了他衣襟。
知许上前见礼,未曾开口许则名便先道:“来了。”
这绝不是知许打听他常去的地方要来的偶遇该有的语气。
似是瞧到了知许的惊诧,许则名望向她,唇边笑意淡淡:“柳知许,私下让人窥视阁老,你可知是什么罪名?”
知许心下便明了了,怕是自己的人露了首尾,便叫许则名将自己引了过来。
她便掀开了半面纱,似盈半牵的笑了,一双梨涡浅浅的打着转。
“阁老要羁押我吗?”
许则名却是但笑不语,手上摩挲着佛珠,半敛着眸子,忽然伸手将她的纱放了下来。
他说:“柳知许,柳二公子还是莫回京都做官罢。处于民生之间方知民生疾苦。”
知许咬住了下唇,便知他是要帮自己处理这事了。
许则名顺手将那包油酥饼递给了知许,同知许一并在街道上走着。
知许接过了酥饼,撕下了一块放入了嘴里,她便道:“阁老,多谢你。”
许则名又笑了,知许倒是低下了头,他说:“何必谢我。你知道的,我是有所图谋。”
知许只能见到帷帽后他模糊的人影,却心知他必然是在看她。
许则名其实并没有谢景明那样貌美,他生的清俊,随着年岁而眼眉深邃。
既没有谢景明那样的桃花眼,亦没有谢景明的俊朗潇洒。
可是谢景明却远不如许则名的手腕与老练,不如他常年浸淫朝政留下的儒雅风度。
那是许则名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过十年的老成。毕竟他曾荣耀及第,快马轻狂。亦曾三次被贬,颓唐于山水间。
他做过青年才俊,亦沦为监下之囚,贬谪于南边土著之地。
他能豪放肆意,亦能婉转悠扬,却最终成了这样一位圆滑世故仍旧有少年气的许则名。
正如知许读过他的诗词一般,其实他从来都是她年幼时一直仰望过的人。
知许不由自主的咬住了下唇,去欺他:“阁老,我不懂。”
许则名便笑了,将披风解下,轻轻围在了她的肩头。双头便这样不容置喙的握住了她的肩头,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
隔着纱帘,许则名弯下了腰。
便这样闯入了她的眼中,他的手探入帷帽中,压着知许的唇让她松开,轻轻摩挲着她唇下的一弯月牙印。
自然能擦出她的别扭与退缩。
他说:“你真的不懂吗,柳知许?”
他便又逼近了几步:“我以为我给你一年的时间,你已然想好了。”
知许望着他,她知道许则名自原配夫人去世后便一直未娶。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许则名虽是云浮许氏大族,却父母早逝,为族叔抚养。
他如今的亲事,从来都是能由着性子的。
可柳知许却不免怯然,莫说是已嫁过,便是未嫁时她这样的清贵人家的嫡二小姐,也配不得权势赫赫的许阁老。
“阁老……我嫁过人,以你的身份总是会委屈你的。”
许则名眼下才算是真正喜悦的笑了,也不迫着她见自己了,她将放开,只松松隔着衣袖握住她的腕,同她说:“我大你十岁。你可会觉着委屈?”
知许转头看他,亦有些默然,想了许久缓缓说道:“不会的。你若不大我十岁,我又如何能遇见这样的你?”
许则名仍在笑,将她送近了柳府,突然逾矩的弯身抱住了她,言语里有些强硬的同她说道
“柳知许,过几日我去下聘你不得推了。你知道的,我是许则名。我从没有强求,而得不到的。”
“何况是,是我曾放手过的。倘若我初见时便要娶你,纵然你与谢景明定亲,你亦是我的。可我见你欢喜谢景明才放的手。”
他便这样将知许的头压在他的颈窝:“柳知许,倘若那日你未曾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同我说,你要向前走。而我未曾因此而动心,你便可以留在过往。”
“可如今,你只须得一直向前走,直到遇见我同我一并!”
他好似在叹息一般,又好似在警告她,知许这才得见他少有的犀利与深沉。
原来如此,陈年旧事,如今再提却恍若隔世一般。
当年柳知许在在那样的痛击下,踉踉跄跄而跌跌撞撞的向前走。
想要去逃离那处地界,逃离那方面摊。
便是这样一头撞入了许则名的怀中。
她记得许则名带她去吃了油酥饼,她便是那样狼狈的同许则名说:“我一定要向前走,无论何时都一定要向前走。”
正如那时一般,许则名便是这样深邃的望着她。
半晌才松开了知许。
和风渐起,柳絮便落了许则名一身,知许抬手想为他抚肩,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他嘴角微翘,轻柔的抚摸她的发鬓,同她说:“回去罢。我会来接你的。”
许则名下聘那日,大半长安的勋贵都被震动,他以万金红妆相聘,更是请了国公夫人做保媒。
便这样定下来柳知许。
后来知许才知道,祖父未必不知晓许则名要去藏书楼。
本来打从一开始,便是许则名有意见她,祖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他去。
她出嫁那日,跪在祖父的膝下,祖父喝她敬茶时便同她说:“人这一生,但求落子无悔。绾绾,你与谢景明一遭,不过是一道坎儿罢了,它让你跌得重了些,却仍就能让你起来。便无需后悔与痛苦。”
知许缓缓将双手叠在地上,连磕三下,待眼泪便这样砸落在地。
知许许早便知道,世间的事皆是能尽力去求,却是不能强求的。
正如王老夫人当年便知道晚娘在谢景明心尖一般,可她们所有人都不敢决绝,最终只得闹的如此。
知许亦常想,若是她早便知道晚晚,可还会愿意嫁给谢景明。
她想,她许是愿的。
正如谢景明一般,他明知晚娘会疯,却还是为了前途娶她一般。
谢景明以为自己能得两全其美。
柳知许何尝不觉得自己能得到谢景明的心。
她一生能遇见这样惊艳的人,可最终能相伴她的却只能是许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