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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绿搅兰芽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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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搅兰芽绕径隅,日融花气暖萦纡。
柔绿探初春时,尚还有着薄薄晨烟,外头的霹雳爷便先响了,知许被兄长背上了红轿子。
霹雳爷夹杂着唢呐的声音,知许把遮面的盖头搁在了膝盖上,伸手捂住了耳朵。
有舒舒暖暖的和风卷开两面的轿帘,金光便探在了知许金丝大红嫁衣上,盘扣上的金穗子压襟折着旖旎的流光,明在了知许的眉眼。
秾华艳丽便都湾在了她嘴角的梨涡上。
一笑便似盈半牵,绵绵娇娇的勾着日辉儿的明媚。
纸醉金迷似的长安风景被她捱着一两分入面。
知许低头把魏紫牡丹荷包掂了又掂,摩挲着里头圆形的铜板。
翘着指抚了抚发髻上空出的一块。
夫家要以金簪相聘,才是明媒正娶的嫡妻。
才是她从去岁盼到今朝的期望。
——想嫁与谢景明。
垮火盆,拜天地,入洞房。
知许同谢景明并坐床,那乌金杆子一挑,她便瞧见了谢景明
他清瘦了好些,五官反添了凌厉。见着知许时却是温了下来,他同知许笑了笑。
知许便低着头躲开了他的眼神,暗暗咬住下唇。
真是个脓包!
她心里头这样骂自己,兀自把帕子搅成了一团。
谢景明收着眸子,抬手挽了金簪别入了知许乌黑的云鬓倭髻,这才起身同知许作揖:“如意金簪,聘为谢家妇。”
这便是唱礼了,知许眼帘一湾遮了眸子,便只瞧得见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她起身把手整齐的叠在腰前,迈着小步上前屈身答道:“敬喏。”
如此便是礼成了。
在一群夫人的溢赞里,知许半垂着头,把目光放在了袖摆的滚边上,谢景明只能看见她唇角半弯的弧度,和背上裸露的雪酥腻香,连着脖颈曲成了一道惊鸿。
谢景明抿了抿唇别过了头,没再去看。
都说人生两大幸事,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谢景明金榜题名时,知许未曾看见,只听说他骑在扎着红绸子的高头大马上,一袭红衣策马斜阳。
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不知多少姑娘的袖帕香包丢了去。
听兄长说,他那日很是风流洒脱,街边一个卖面的小娘子丢了一朵春日桃花去,谢景明一把接住,松松别在了耳后。
那也是杏花时节,漫天洋洋洒洒,谢景明染了一身香,却浅笑着去抚桃花。
桃花风流,一时竟惹得长安郎君争相效仿。
那时知许左不过赞叹一句,魏晋的流风遗韵。倒似极了独孤郎,侧帽风流,使得全城以侧帽为美。
可如今这洞房花烛夜,却不比得那日。
说得便也是叫人面红耳赤,可谢景明却很客气,既成夫妻,在这档子事上客气,反闹得这样亲密的事相敬如宾。
知许抿抿唇去,好罢!许是他这样正经雅致的人,做得这些是玷污罢。
这倒也是说服了自己。
好赖,他应是惜自己的,未曾叫她新婚头一日便空房,成阖府的笑柄。
他来得匆匆,今早敬茶后也去得匆匆,说是御史台有事。
知许从来都知道,谢景明心里头有抱负。
这很好。
她素来都是瞧不起酒囊饭袋的,谢景明要挣三公九卿,不落下流,她自然会为他打理好后宅,不叫他分心。
只是她从不知这事情会来的这般快。
谢景明晚上回府便直直去了书房。
彼时她正笑着同婆子说晚些要备什么菜,一道酒糟圆子刚上桌,便看见柳家的门房小子火急火燎的跑来过来求见她。
那小子顾不得礼数,刚一门跪着就说开了,
“我的姑奶奶啊!大爷和二爷叫我赶紧过来告诉你一声,朝中出事了!你可千万别叫姑爷掺合进去!”
知许也皱了眉头忙问是怎么了。
听了仔细,这才暗叫不好。
原是近年异军突起,未曾而立之年便主政一处的户部尚书许则名。
他原是祖父的学生,自是柳党一派,力陈新政。
知足未嫁时就常读他的文章,亦听父兄常提,是个手段极厉害的人,恩威强弱之间,退一步也要对方让三分。
近年朝局之间,许相素有手腕,几次革新新政多有伤及世家利益,但又因他颇擅松弛之度。
大刀阔斧斩路前行又适当退让三分,反倒是让其新政被一寸寸推行。
一月前,知足祖父力陈罢免河西路知府,张党为此所生不满,两派本就有剑拔弩张之势。随后礼部尚书病逝,尚书一位空缺,更引两派争夺。
一时朝会竟成两派中伤之地,适逢此时河西路水患,大灾之时两派仍争权夺利,圣人高坐庙堂却毫无阻止之意。
结束后兄长本约谢景明一同去吃酒,席间便见谢景明神色不郁,怒斥党争内耗之弊,言甚更及许则名
便想着不好,急急派人通知知许。
知许如何坐得住,心里头怕得厉害,吃了一盏冷茶,这才静了下来。
“姑娘,院里的小厮来禀,二爷说今天事多,不留这儿吃了。”
这样痴等着,却听身边的陪嫁跨进院里头对她说。
知许眉头一跳,追问了几句,听得是在书房里头便知道事情怕是愈发严重,急忙唤人给她再度妆点整了衣发就赶了去。
知许一气儿走了半道突然止了步,心里稍定了方觉不当,转身回屋又去取那道酒酿圆子,这才赶了去。
“二爷。”
谢景明顿笔抬首时只见知许正笑盈盈的望着他,娇柔的臂弯挽着一个食盒,手上的粽竹股雕花边金面团扇掀开了帘子,她敛着眉眼的笑意盈盈满过了眼角眉稍。
“我担心爷,便来了。”
这是她的第二句话。
待那抹袅袅婷婷的身影又翘着小指掀帘去了,谢景明抿唇仍坐在椅子上,身前的一碗酒酿圆子冷了。
糯米凝在一起,有些难看。
方才柳知许一身风流的走来,将他手上的奏章柔和的压下,同他说:“妾身有些事要同爷说。”
他自是有些不悦,却多不是冲着她。
便见她仍是弯着眼,手上的团扇轻柔的挥着风:“二爷,妾身往常读书时,学过欧阳大家的一篇文章,只说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妾身却以为不然。”
谢景明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便定定的望向了她。
她许是有些怕了。
谢景明想,那团扇也不再摇的肆意,就连捏扇俏丽的兰花指也僵硬了起来。
谢景明的唇微微松开,这才放缓了面容,同她搭话:“为什么?”
她这才放松的又笑了:“先前祖父同许尚书相议时,妾听得,非君子而大才,非小人则无才无德。凡得为官者,皆有所长。纵擅阿谀奉承之道,亦有所用。所用之好恶,全在为君之身。”
“纵刘备之大德,虽法正之睚眦,刘备亦敢大用法正此人之才。”
许是说的有些累了,知许松了压住他奏章的手,将食盒里的酒酿圆子取了出来。
他只是冷眼瞧着,面色沉沉,叫人猜不出心思。
“二爷,祖父递话同妾身说,户部里头尚有许尚书呢。近日早朝您可有见着他?”
这便是柳知许的最后一句话,说此时一双眉也舒展开了,同他行了礼便退下了。
徒留他一身冷坐。
柳知许这样的风姿与气度,果真是谢家二公子,最合适的妻子。
祖父同他定下婚事时,便怕他有今日这般冲动吗?
知许说完回房时,身后尽是冷汗,步伐凌乱的坐回了桌前,才发觉菜有些冷了。
“大抵男子都不喜妇人掺合政事,如今真是逾矩得厉害。”
她兀自倒了一盏酒,索性连吃三盏,身侧的婢女便怎得也拦不住。
冷酒入喉,徒叫五脏六腑去暖它。
知许这才松阔的笑了,转身却见谢景明站在身后,望着她,迈步走了进来。
“二爷。”她正要起身却发觉身体软了下来,想是本就一急一怕,心绪大动,竟叫冷酒给拿住了。
谢景明倒是不在意她的礼,同她一并坐下了,婢女正要上前换菜,却也是被拦下了。
“冷了也好,如今天热。”
婢女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知许拦了下来。
她却是瞧出了谢景明的不豫,只低头给他盛饭。
“我在外头吃了面。来陪你喝一盏。”谢景明握住了她腕,同她说着。
知许愿想着只喝三盏,她未嫁时便是这般,遇事决与不决,成与不成,便只饮三盏。
可如今谢景明要与她同饮,她总是喜悦的,便叫人去热酒。
却是被拦下了。
“我见你喜喝冷酒,便冷酒罢。”
知许一愣,只见他仍皱着眉头,便知哪里是她欢喜冷酒,是谢景明如今要吃这冷酒罢了。
许多年后知许仍记得这日,谢景明未曾拒她为他酌的每一杯酒,他眸色沉沉,垂着眼。
一壶冷酒,知许却没再动过。
谢景明理当是醉的大彻大悟。
知许将他弄上床时便被拽住了腕,她心知今日他同往常不一样,便没有由着自己闺中时的脾气挣脱开来,多顺着了他几分。
谢景明的发冠被她褪下,颓唐在那红锦喜被里,他紧紧握住知许的手,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的手抚上自己的面,轻轻一蹭。
他说:“你怎么敢……”
后面几个字如同呓语般,叫人怎么也听不清。
知许想,许是谢景明十多年来顺遂无比,还没有那个女子这样同他说话。
定是觉着自己丢了脸面。
那时他的面色也是难堪,倒是没有说出来,又来吃酒……
“原是如此看重我。”
知许心蓦得便柔软了,收敛着眉眼小心的笑了,她斜着身子坐上了床沿,伸手去抚平他眉心,去描绘他眼眸。
“谢景明。”她便肆意唤道。
却见他听到这一声后睁开了眼,同她笑。
从不是唇角一牵,浅浅的笑,更不是待人接物老成持重的笑,也不是那夜洞房花烛柔和的笑。
是很灿烂的笑容,叫他眼弯了,眉间起了褶皱 ,他歪着头贴在她掌心,呢喃道:“绾绾。”
知许的心便跳得更厉害了。
绾绾,便是她的小名。
她想,他今日是算欢喜还是不曾欢喜呢?
知许一宿都未曾睡好,从不知谢景明醉后能如此折腾,他吻她,又叫她喂水与他,叫她唱歌,为他打扇哄他入眠。
他便说:“我那日见你,便欢喜你了。”
谢景明说这话时,仿佛眼里只有她。
他把知许抱在腿上困在怀里,用额头轻蹭她的鼻尖,他吻她下颚。
半瞌的眼眸,披散的长发,他揉着知许的头贴在了胸膛上。
“绾绾,我真想娶你。”
知许羞得满脸通红,却俯身格外逾越的亲吻谢景明的额头,她只小声贴近他的耳畔说:“你娶到了。”
她侧面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却不曾听到谢景明回话,抬头却见到他眼眶里一片红血丝,眼睫蓦的湿润,他问知许:“真的吗?我多怕求不得你……你是……你是……多么遥远的人啊……”
谢家求娶知许,便是从知许及笄前求的,求了许多年,方才要她祖父松了口,求得了。
知许从不知这样深重的情意,原来早许芳心的从不曾是她。
自此长裙当垆笑,为君洗手作羹汤。
她便应这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