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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无风时晴有 ...

  •   无风时晴有棉雨,就着满天湖色撒在青石街道上,蒙蒙晨雾压上一道烟火人间的喧嚣。

      风柔日薄春犹早。

      几支开了嫩芽的枝探出了墙,柳知许将它拨开,趴在墙上心里头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把一条腿拐上了墙头。

      她那咬咬牙心一横从墙上一跃而下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人叠饼子似的压在地上。

      其实这原怪不得她,要不是一包酥油饼恰恰在她落脚的地,她也不会脚上一秃溜,饿虎扑食一般扑倒人家衣袍上。

      说是饿虎扑食倒也勉强了些,她心里头也是憋屈得紧,她本是本本份份的平沙落雁,哪里晓得自己偏偏把人家的袍子抓了。

      抓了便是抓了,画本里头公子哥调戏姑娘,手一摸人家香肩,那衣服妥帖的便裂开了。

      这实才是作为一件衣服应有的尊严。

      可谁能想得着粗布做的衣裳这么牢固,反累得人家身子往后一倒。

      知许只看见他手舞足蹈的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整个人就倒在了她身上。

      只是她作为一个人肉垫子委实有些失败,只能堪堪给人家搁个腿。

      知许实在是被这一摔给整懵了,疼得半面脸在地上皱着,心里头实实在在的羞愧极了。

      她本还想抱着头在地上龟缩一阵的,却不料得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就听见那人笑着对她说:“你摔了便摔了,这下还要赖上我不成?”

      知许被他扶起来了的时候,羞得都不敢抬眼看他,只小心翼翼的把手叠在胸前对他赔礼道歉:“是我冒失了,您担待。”

      她咬着唇,呼了一口气低声道:“我第一次翻墙,还不熟练。”

      然后知许便听见他笑了,声音很是好听,她想着自己也是解释清楚了,便抬头瞧了他一眼。

      他正笑着低头看她,穿着一件蓝灰色直身,玉冠束发,生的很是俊秀,眉目清朗,长身玉立,笑起来却很是儒雅,叫人瞧不出年岁。

      总不会是少年郎。

      知许想着。

      他望着知许笑的很是温和,听了她说的话,眼皮子微微一动,抬眸打量了她一眼,又缓缓垂了下去。
      不动声色的抚去了袖子上的灰,弯腰把地上被踩的不成样的油酥饼捡了起来,直起身子时眼底才有了些笑意:“无碍。”

      平白的一股威压,叫知许噤声垂头不敢多言,亦不知该不该走。她原不是乖张的性子,想来这许多年第一次做如此出格的事却给人瞧了个正着。

      他虽未曾责怪她,知许却没有由头的有些怵他,分明是笑着,却仿佛叫知许见着了祖父似的。

      知许抬眼小心翼翼的瞧了他一眼,却正落在了他的眼底。
      他随意的撕了一块油酥饼放进嘴里,姿态很是从容雅致,慢条斯理的将饼子咽了,一双眼却正看着知许。

      知许便又低了头,却见他将饼子递给了自己,同她柔声说道:“去罢。早些归家,莫叫你家里人挂心。”

      知许心里很是错愕,接过来便见着他往自己家中走去,心里头有了几分明白,想来又是祖父的学生罢。

      她索性给满脑子思绪理了个利索,横竖也得把心里头要紧的事先做了,家去便是要罚要剐,她自然会认。

      心里头想明白了,知许便小心翼翼的将饼子搁在了角落,兀自拎着裙子就匆匆往外街跑了去,腰间的禁步极其失礼的猛烈相撞,发出刺耳的珰珰声。

      知许年初时许了人家,是永安侯家的嫡次子。

      她原也是见过他的。

      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谢景明。

      那时知许从帘子后悄悄相看时便想,他可当的起这名字。

      生的俊朗极了,眉似青山俊朗,眸似碧水清澈,姿容卓尔不凡。

      是京都容色顶顶的男儿,迄今以来知许所见的男儿单在这点上却是不及他。

      可生的好看又如何,柳知许亦生的好看,内阁首辅柳相公的嫡孙女,家世样貌都是一等一,难道还比不得他?

      知许此番心里头便是如此想着。

      阿娘告诉她,谢景明是承不了爵位的儿郎,却考了功名在身,不消委屈了知许,再者他上头的哥哥,又是个病弱的,娶得了媳妇却得不了孩子,爵位自是知许孩儿的。

      更不消说谢景明,亦算得是永安侯一家子几代军营摸爬滚打糙人里头——唯一的读书人。

      很是金贵,如此才来求娶她这读书种子家的女儿。

      知许心里却拎了个门儿清,敢情这是谢氏一门里头横竖不差他一个武夫,反倒是要成文臣了。

      世家豪门,固然谢氏一门实打实的军功累出来的侯爵,但想要挤进这文臣班子,有朝一日服紫配金鱼袋,可不得如战场拼杀那般磊落跌荡。

      知许自是不怕阿娘骗她,可心里头一想到如此便很是拧巴,兀自把帕子搅得不成样,心里头狠狠想到。

      倘要是个男儿娶妻便是为仕途,满脑子里头经算前程,可不真是蠹虫!

      这一遭她便是翻墙也要去,定要自己再相看一番,瞧见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别是个混账图利的罢!

      知许早早的出钱寻人出力打听了谢景明常去的地方,想着好癞也要去碰一碰,兴许就遇见了。

      她这一生从没有做过什么胆大的事,唯独这一件事她偏要反骨一回。

      旁人告诉她谢景明很是有嵇康之风时,她原是不信的。

      世家贵族的公子哥儿是她闺里听得最多的。

      十个里头八个纨绔,有一个算一个纸醉金迷酒池肉林。

      可她从未想到自己真真会在在阳春面的摊子上看见谢景明。

      后来知许常想,那日见到他时是什么样的光景。

      那日她梳着安陵髻,捱着一支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簪,穿着一件竹白色菊纹如意褙子衬着藕丝杏花湘裳。

      是顶漂亮的料子,最衬她了。
      自然当得起她与他的惊鸿一瞥。

      她急慌慌的从巷子里头跑出来,越了一条街才见到他。

      谢景明穿着一件黛色的直裰坐在那一方小小的烟火地,眉眼在那日璀璨的金光中,一寸寸明亮,似乎要成为旁的人一生的光。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知许走去时正见到一个穿着茜红湘裙不过二八年华的姑娘把面端给他。

      知许看见他抬头看着那个姑娘,轻声说了一句谢谢,那个女孩也笑着回了他些什么。

      三言两语的功夫,他便短暂的舒展了眉间,点头一笑。

      待知许走近时见那姑娘发髻上别着一支俏生生的桃花,眉眼弯弯笑意盈盈,面颊粉嫩,生的很是漂亮。
      转身时那姑娘便瞧见了知许,似乎愣了愣,将手在腰间的抹布上擦了擦,问知许:“姑娘你要吃什么。”

      知许清楚记得那时自己偏头望了一眼谢景明,却见他亦望着这边。

      他微微侧着身,眉眼带笑,发带从他脸颊便扬起,缓缓的勾着今日的柳梢清风。

      他便是这般徐徐划过人的心窝子,累得知许浑身一颤,羞得匆匆转过身都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红着面坐在了小桌上。

      他望着我,他认出我了吗?

      知许将手帕绞得不成样子,满心满眼里头藏满了羞,抬眼是都不知面是什么时候上来的,而那姑娘正定定的瞧着她等着她给钱。

      知许一摸口袋脸便红得更厉害了,竟是今儿未曾带寸许黄白之物出门!

      簪桃花的姑娘瞧得了知许的窘状,麻利的擦了擦桌子上的油,把筷子递给了她,冲她眨眼一笑,两颊的笑涡娇娇的打着转:“你生的这般好看,合该请你食一碗我家的面。”

      知许却是不愿这般贪了旁人养家糊口的面,咬着唇正要将自个儿头上的银簪取下来。

      谢景明便来了,他将五个铜板压在了桌上,说道:“今儿外头乱,早些家去。”

      知许抬头时只得瞧见他的侧面,他将目光放的远,未曾望知许半分。

      这句话是冲着谁说来,总归得是我罢。

      知许想着,便痴了,觉着他心里头在记挂自个儿,瞧着他拂袖远去,痴得用银簪换了他的铜板。

      她打了个络子把铜板绣进了荷包里头,捏着针七八下封死了口,面上尽是一派子的和煦春光。

      知许是要来年春才嫁给谢景明的,打那以后她便搁下了一切事情,在家里老老实实绣着嫁衣。

      日子愈发近了,知许的娘亲便请了王老太太来为她的嫁衣补针收线。王家小姐打量着知许那满绣如意的嫁衣,故作老成的啧啧赞叹了好一会儿。

      逗得知许的娘亲同王老太太也笑了,她们二人自有话要说,便打发了知许同王家小姐进内室去。

      两家是世交,知许同王家小姐又是闺中密友。自挽着手进了里头,亲亲热热的坐在榻上说着话,那鸳鸯交颈的图案又被王家小姐好一番打趣。

      将知许闹了个大红面,两人低声说着谢景明相貌如何,便又提起了知许是个好福气的,谢景明屋里头可还没纳人呢。

      说着说着便提起了王家大姊,可怜嫁得不是良人,前几天被妾室害了孩儿。便是依着律法,妾室被打杀了,王家大姊的夫家也被降职罚俸。

      “可恨这样,那一家子人如今瞧我大姊横竖愈发不顺眼!我王家的姑娘难不成没人嫁了?要得他们挑三拣四!”

      王家小姐仍旧愤愤说着,知许却听得不大进去,她被那可怜没掉得孩子吓得心里头一咯噔。

      心里头没由头空落落的,反倒是怕极了的模样,惹得红了眼,她心却是想着,倘若如王家大姊般,纵是叫那孽障命偿了,这颗心如何能安定!

      王家小姐也是这才瞧见,忙止了话端:“你瞧我同你说这些什么呢!你要嫁得可不是什么小门户,谢景明更不是我那混账姐夫。怎么你倒是哭上了。”

      知许也觉着好没脸,别过头去一面擦着泪一面说着:“我也不晓得怎么了。便是心里头慌慌的。”

      王家小姐噗嗤一笑,把手在知许面上一戳:“好不害燥,便是这时大姑娘不想上轿了?我瞧你是念着家里。”

      知许一气儿吃了半盏甜丝丝的金枣丝甜浆才缓了下来,却也听得了王家小姐语气里的调笑。

      登时叫知许两颊飞了两晕霞,半嗔半娇了去:“你还没许人呢!惯会打趣我!赶明儿你要嫁,便教你也知道厉害。”

      王家小姐听着便笑得歪倒在了榻上,唤着她的小名哄她:“好绾绾,可厉害死我了!”

      知许自是扑上去同她好一番斗嘴,二人顽了一会儿,丫鬟便来请,原是天色渐晚,王家小姐要走了。

      她便一路送了出来,却见着母亲面色不好,笑得有些勉强。

      王家老太太也拉着知许的手说着话,话里头的怜惜便更多了。

      知许扭头时又见母亲神色如常,心里头便明白许是母亲舍不得自己。
      王老太太也是瞧她长大的,总归也是不舍得的。

      可想着若是嫁给谢景明,她总是高兴的。

      手把腰间绣着魏紫牡丹的荷包摸了又摸,欢欢喜喜得同母亲一并走进了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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