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节 出行 怀疑的种子 ...
-
好好一顿饭,是甜是咸没有尝出味道。刚才她走进来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看到她梳得一丝不苟的云髻,唐简心里竟然闪过一丝遗憾。
放下筷子,唐简又抿了口茶,问道:“寒姑娘,你可知道为什么咱们在这里吃这一顿?”
眼前的人偷偷抬眼看向自己。显然她的火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除了些许怨恨,眼中更的是畏惧。畏惧?自己刚才那么可怕么?谁都知道唐二公子可是渭都晏夏最知道怜香惜玉的公子。
被这个认知稍稍震撼到,唐简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轻轻点着茶杯旁边的木纹桌面,他说:“唔……咳,你刚才太招摇了。要知道还有人在等着杀你。虽然我派了高手随行,可是不到棋盘山一刻也不能放松。”
手停下,看到她低眉顺目地盯着饭碗衣服乖巧模样,他语气不由得又软了软:“唔……嗯,女孩子家不可以把头发随便散开来。”难道她不知道当时整个大堂的男人都在盯着她看?明天肯定到处都在传唐家二公子领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逛常溪了。
酒儿垂眼认真地考虑自己的行为。刚才好像真的有些过分。这是古代,女人是应该被圈在深宅大院里养着的。这是那种若非迫不得已,连上街买菜都不会轻易让女人去的年代。这一次一定是自己旅途太过疲惫,才发了这么大一通脾气,难怪唐简当时那么生气。
再说了,人家说的对,自己是被追杀的人,大概是这两个月被圈在唐府惯坏了,一点逃命避事的自觉都没有。不知道自己这一闹,会给剩下的这一路带来多少麻烦。看这二公子养尊处优瘦不拉叽的样,就算带着佩剑,估计也是装饰大于实用。万一刺客来了把他牵连上,自己的义父大主子还不得把自己剁了?
唐简看着酒儿乖乖地先给自己续满茶杯,然后她用细细的指头蘸着她的茶水底子在桌面上写道:『今天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他立刻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确实太严厉了些,毕竟这是个不经事的十五岁小姑娘。以为她要哭,便去握她的手。没想到手还没伸出去,她就缩手去拿了饭碗继续吃起来。
唐简尴尬地愣了半晌,眼见着她把碗里所剩不多的几口吃完。净了口,然后乖乖地抬起头,仿佛寻求和解般地冲着他笑。
唐简只好僵硬地说:“奔波了一天,你一定累了。吃完药早些歇着吧。”
本来酒儿以为还得再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训,所以才赶紧把剩在碗里的饭吃掉,端坐凳上等着挨批。没想到这样就被打发了,于是连发愣都舍不得,赶紧退了出去。
唐简被留在屋里,望着自己伸出未遂的手,思绪突然回到之前在柜台前抓着她的手腕的时候。那时他知道她是要去拿毛笔,可是他不能再让她继续这样放肆下去,便随便找了个理由带走了她。现在想起来,她细细软软的腕子被他圈在手里,很好抓。
也许该给她买个镯子。他想。
次日一早,幼兰就拉着酒儿起来收拾。酒儿昨天受了挫,心里再次念起无论是幼兰还是深秀,都是人家唐府的丫头,自己不过借来用用罢了。自己吃用都是唐府提供,根本没有立场反驳别人的安排。于是,尽管有些不满,却只是疑惑地望着她,无声地问:“这么早?”
深秀经过两个月的锻炼,唇语读起来驾轻就熟。手上不停,半嗔地答道:“昨天少爷吩咐了,今天要早走。谁让小姐你昨天那么显眼,少爷这样做也是为了您好。”她一边给酒儿的头发编着花,一边看向铜镜,大叫一声:“哎呀,少爷怎么手这么重。”
酒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铜镜黄黄又不平整,不像水银面的玻璃镜子那么清楚。从额头看到脖子,才发现原来下巴边上有一指红印,想必是昨天被唐简捏红肿了。大概昨天受伤的组织一时没有发起来,而且住进客栈的时候已经日暮,光线不足,深秀和自己又累又困,谁也没有发现就睡了。深秀懊恼不已,直说要是昨晚发现能及时敷药的话,今天就不会这样明显。
正在深秀翻找化瘀药膏的时候,敲门声响起。酒儿见她在忙,就自己去开了门。
门外的是唐致,手上托着一包东西。他看见开门的人,先怔了一下,随即目光迅速从她的脸上撤开,说:“少爷让小姐今天穿这个。”
酒儿接过托盘,是两套男装,很朴素。
唐致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衣服边上,说:“这个给小姐随身用的。”
重新换了衣服,改了男士发髻。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寒酒儿却又被深秀重新按在铜镜前。
“小姐这样下去是要捅少爷心窝子吗?”说罢,不由分说给她又涂了些什么膏膏粉粉在下巴上遮盖瘀痕。
酒儿皱皱鼻子,无声道:“这么香,怎么办男人?”
深秀笑道:“比这还香的男人多了去呢。”
主仆几人出了城门,唐简才想起来怀里的东西。他御马和马车并行,敲了敲窗子。一会儿,窗帘挑开,酒儿看见他满怀歉意地望着自己,递过来一样东西。
“寒姑娘,昨天……手重了些。这个请拿去用。”
东西递给深秀,唐简迅速收回目光。昨天今天这几件事,对他来说都是第一次,好像怎么都觉得尴尬。
酒儿打开精致的扁圆小磁盒,一股幽幽的桂花香气飘出来。
深秀高兴地说:“这是璘国的香弥,是最好的祛伤药。我就知道少爷不是那种不知道疼人的男子。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姑娘小姐仰慕着少爷啦。”大概因为渐渐熟络,出了宅门之后,深秀也渐渐开始变得话多起来。
看着兴奋的深秀,酒儿真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被人关心自然会开心,可是一想到小主子护着自己的皮囊不知道是为了以后要怎么利用自己,就高兴不起来。可偏偏深秀又扯出什么别的姑娘小姐……就算自己心里没他,听他的采花记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吧。
午歇的时候,酒儿掏出怀里鹅黄色品花织锦面的小本子,握着包了同色锦布的炭笔给唐简写了感谢信。收了礼物,自然要说谢谢,何况求着他的地方还多呢。
唐简一看便知道这是用他今天早上送过去的小册子写的。字还是那字,笔法却是大有长进。虽然看不出有哪家风骨,可是结构周正、娟秀得体,倒也讨人喜欢。想起她曾经说过她们的字和这里的字不大一样,想必她们的笔也是不同的,否则笔法不会进步这么快。
不管她“换魂”之说是真是假,唐简发觉她在他心目中的样子,离以前那个寒酒儿越来越远了。
昼行夜伏,一路平安无险,走了五天终于到了棋盘山麓,唐二公子安排的所谓高手一点也没用上。
深秀对于出远门很是兴奋。虽然她不像幼兰一样善谈,一路上还是比平日里多说不少,因此酒儿信息量大增。
原来唐家世代商贾,店铺、商路、所涉行业遍布璘、渭、硝三国。虽是商人,可是因为财大势大,唐家不知道和官家、仕族结了几代的亲。官商结合,唐家就越发座的大。座得大,就要更加稳定这个行业、稳定这个市场,以保证自己的财路。虽然小风波时有耳闻,由于唐家家训管得严,唐商的强势反倒是一定程度上端正了整个商业界的风气。
唐家二少是现在唐商当家唐轶老爷子的庶子。不过他有外公右相公孙平壑做靠山,人又聪慧,从小被培养的很好,早早的就投身家族事业,闯出一番小天地。说到这里,深秀还颇自豪地说要不是二少爷的出身,唐家早晚都是他的。不过之后又说其实少爷根本不想要,现在已经逍遥得很。现在他的主要业务路线在渭璘之间,至于具体什么买卖,深秀只知道好像很多买卖都有涉及,并不清楚。总之唐简在渭璘两国各处都治了物业,之前酒儿养伤的地方就是其中之一。现在她们走的路线也是唐家的商路,所以不仅没遇到山贼,连日来住宿的客栈也都是熟悉的。
酒儿心里叹道,连来追杀自己的刺客也没有来,看来这唐家的势力果真大得很。
末了,深秀谈起右相公孙平壑。她的意见是,若不是公孙相爷和唐家结了亲戚,根本也做不了这么大的官。
“传说天帝身边有个善弹琴的仙女,美貌无比,叫做青琴。公孙相爷有个义女,琴弹的也极好。晏夏的公子哥们把她捧上天,还给她起了名字叫青琴。小姐你也是公孙府里出来的,有没有见过她,她美不美?”
她无邪地瞪着自己等待回答,酒儿却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摇头,比了口型道:“不记得了。”
这是第一次唐简以外的人和自己谈起公孙府的事情。显然深秀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来历,然而同住了两个月,却从未提起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唐简府上的丫鬟侍从全都知道自己是公孙府不要了的落魄丫头呢?难道他们全都装作不知道好在暗中观察自己的破绽?
一路的颠沛让她忘记了,她从一开始就是被人怀疑、被人监视的对象。就连身边这个丫头,也不会是单纯来伺候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迅速生长起来。就连一路上唐简温暖的关照也成了别有用心。
现在的酒儿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圈养的家禽,无论主人多么的精心照料,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将自己摆上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