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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节 棋局 红霞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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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侧攀登沭篱山,早早的不见了太阳。树林的鸟儿们都归了巢,满耳都是喳喳的鸟叫,却难见到几只。
山峰连绵起伏,一座接着一座。唐简独自绕到山后的一隅,只有这里,可以在两峰之间看到落日。
他坐在路边的石块上,看着对着晚霞舞剑的白衣男子。
濯濯白衣,随着舞动的霍霍剑影翩然起伏。青丝白衣,银剑长身,持短入长,忽悠纵横。红霞落下,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向着彤辉起舞的丹顶鹤。
唐简痴迷地看着,几乎忘了呼吸。
因为这个人,他不着纯白的长衫。因为穿不出如他的风采。
因为这个人,他不使软剑。因为挥不出如他的潇洒。
那人收了剑,反握在手,头上沁着薄汗,笑着走向唐简,只淡淡地打了招呼:“来了。”
“季谨来了,师傅。”
在外公公孙平壑的坚持下,唐简自幼就被送到沭篱山乌岚峰上的霞落子处修习。温润的师傅从来不大声说话,总是慢声细语;如玉的师傅从不发脾气,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长身的师傅总是一袭洁白的长衫,不带一丝赘饰;玉立的师傅犹如青松,不为世俗所侵袭。
唐简对师傅崇拜到不自知,甚至饮茶时手指点敲桌面小毛病,都学起来。然而总有些事情是学不来的,曾经令少年的他焦躁不已。也有一些,是不能学的,因为他是生活在世俗的人。
清茶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茶和竹的香气。矮桌上的棋局只是刚刚开始。
“师傅身体怎么样?”
“不错,老样子。”
“……”
“……”
“你有心事。”
“……只是想念师傅,顺路来看看。”
“听说你请师弟给一个人治病?”
“是。”
“治好了?”
“师叔妙手回春。”
“……”
“……”
“谨儿,你动心了。”
唐简的手停在半空,手指间的黑子没有落下。
他收回手,执子的手放在膝上。
他闭上眼。
当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笑容加深。
“再想一次,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心中会有她。”
白衣的棋手仰躺在竹椅上,细目半闭,观察着自己唯一的徒弟。终于,嘴角翘起,胡须微微抖动。
“说说看。”
“她姿色并不出众,和我以前喜欢过的女子都不一样。她也没什么才华,也和我喜欢的女子不一样。不,她有,我看得见,但是她自己不知道。她是璞玉。可是我从来都不喜欢璞玉。我喜欢让她们在我手中变得更精致,但我从不喜欢雕琢璞玉。
“她被人害,我救了他,只是因为我在,便是我救了她,所以我才认识这样的她。她嗓子坏了,脑子也坏了,什么也不记得,所以我觉得她就像是我一个人的。在晏夏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就算找到了害她的人又怎样呢?我根本不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好。所以他不让我查,我就不查。然后我在回来的路上,一边分析事情的蹊跷,一边心急如焚的想回棋盘山。然而我又怕回去见到痊愈的她,我怕师把她只好,怕她想以前,忘了我。
“……直到见到她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我听到月华嫁人的消息一点也不难过。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不再是一个过客。可是,她没有牵绊。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明白,我不是她的过客,她也不是我的。可我……甚至不能得到他的信任。”
唐简低下头,把玩着手中的棋子,自嘲地笑笑,“住在客栈里的时候,我每晚都会先想她一会再入睡,我会想她今天看了什么书,是不是又有新的曲子、新的点子。可等她住进我的宅子,我却只好躲出去。然后,看着月亮,想着她……今天早上有人给我说,我是博情的人,也是薄情的人,其实,我却是不懂情的人。”
竹椅上的人胡须颤动,鼻腔里发出笑声。当笑声停下来,他说:
“谨儿,我为你高兴。今生能遇上让你不计较其他喜欢上的人,是你的幸运。谨儿,我也为你难过。你以前都错了,你喜欢的本来就是璞玉,前面二十年,是你的不幸。
“你五岁上山,十一岁下山。你资质聪颖,六年就足够,所以我让你下山,让你去历练。可是,谨儿,人心不是买卖,不能计算,感情不是策论,你解不出来的。我以为你这些年已经明白,”他轻笑两声,“怎么会呢,你从来没有动过真情,自然不会懂。谨儿啊,那人说的对。你啊,你还是个孩子。”
他慈爱地看着徒弟,唐简两颊泛红。
“师傅,我已经二十啦。”
“呵呵呵……”他捋着胡须,轻叹一声,“唉,谨儿,你虽聪慧,却并不是出世之才,你可知道为什么?”
唐简张了张嘴,羞愧地答:“师叔说,我侠气太重。”
“嗯……他是悬壶济世之人,看法自然与我不同。在我看来,你太重拆解的过程。所以,当你师叔向我要你继承我派的绝学,我没有回绝他。我想,以你的探知心,说不定会比他更出色。可是,我也没有答应。”
那次师叔上乌岚峰,为了此事,和师傅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唐简从来没有埋怨过师傅的决定,只知道师傅自有他的顾虑,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资质,也许是因为唐家的嘱托。
半晌,两人都没有说话。
霞落子似有遗憾,叹道:“谨儿啊,记着,你喜欢的是璞玉,便只是璞玉。”
“嗒——”
温热的黑子轻轻落下,有着雨花石一般的光泽……
一缕月光穿过窗棂照进房里,酒儿因为肚饿醒过来。她晕沉沉地爬上一张椅子,大口吞下两杯茶,腹中虽然依然空虚,至少不再饿得发疼。
深秀和幼兰闻声进来,忙问她饿了没有。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确实饿了。看我,明明吃饱了就睡,竟然还是饿了。”
深秀微笑着看她,幼兰则忍不住掩面。
酒儿讷讷地问:“怎么了?”
“小姐当然饿了,吃了什么,全都吐出来了,怎么会不饿?”
啊——那可真是太丢脸了。她羞愧地抱头,却无处鼠窜。
“在……咱们院子里?”千万不要在外面,这两个人知道就够了。
“不是,小姐在路上吐了少爷一身,连飞霜都气得直跳脚。少爷临走的时候还给小姐下了禁酒令。”
“什么?”她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们,却被宿醉折磨的头痛不已,抽掉了大半的力气。又趴回桌上,闷着声音问道:“走?他又出去了?”
“少爷换洗了就出门了。”
“唐致呢?”
“他没跟着。”深秀看了看幼兰,犹豫地问:“要不,我去问问?”
“不用了。”
自己的事情自己管好,别人爱去哪里去哪里!
寒酒儿瘫在桌子上,哼唧着羞赧悔恨的话。不一会,深秀和幼兰提了食盒进屋,饭菜摆了一小桌。
她帮忙摆上盘子,看到桌上的三包东西,问道:“这是你们买的东西?”
幼兰一脸的坏笑,答道:“这是小姐买的啊。”
“我什么时候……”话说了一半,就想起来上午唐简让她等在街上,回来的时候,好像手里提了不少东西。莫非是……
她打开包裹。果然,里面是白底红碎花的细棉布五尺,油布一块,油纸一方。
哎呀,他怎么会买这些东西。
她红着脸质问两个丫鬟:“你们告诉他的?”
两人支吾了半天,深秀才说:“早上看完奚漠艺人表演,少爷问了几句,我们……就说了。”
“你们呀,可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她恼羞成怒地说,“要是日后他知道了……”转念一想,要是日后唐简知道自己买的这几样东西是用来做什么,一定脸红到脖子。想他平时总是从容的样子,到时候一定相当有趣。
“那……这几样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幼兰问。
“嘿嘿,来帮忙就知道了。”
喂饱了肚子,酒儿就开始设计图样。可惜古代没有橡胶,没有松紧带。折腾了一晚,既要实用性强,又要符合自己的美感,最后,她借用了比基尼的样子,设计了挂在脖子上、背后系带的内衣,和两侧系带的内裤。幼兰和深秀在一旁指指点点,旁敲侧击,都被她以“明天来帮忙就知道了”一句打发。
第二天,深秀帮忙剪裁,幼兰快手缝纫,酒儿顺便又让她们做了两条内衬有油布的内裤,每月月事的时候用。
第一批成品出炉,酒儿兴奋地关了屋门试穿,却把两个丫鬟吓了一大跳,纷纷说,原来是做了这样不雅的东西。
“什么不雅,这是内衣裤。日常穿着,换洗方便、卫生清洁、维持体型,不是很好吗?”
现代词儿一忽悠,她们就傻了眼。酒儿干脆搬了凳子给她们上一堂生动的女性保健教育。可是,刚讲个开头,深秀就借口尿遁,再也没有出现。等讲到“生了孩子以后,胸部可能会下垂”,幼兰终于也坐不住了,红着脸跑了出去。
“唉!代沟啊。”酒儿哀叹一声,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内衣裤坐在凳子上。她赶忙穿衣服。动了几下,才越发地感受到自己决定的英明,不禁拿起桌上的备用品看了又看,咕哝道:“针脚真密,古代的手艺真不错。”
寒酒儿正啧啧赞叹着,敲门声响起。想到定是幼兰这孩子忍不住想听下文了,她便扔了手中的衣服去开门。
兴冲冲地打开门,看到的是绣着浅纹的灰蓝色衿领,她吓了一跳。来人也被她吓了一跳。
两人僵持了半刻,酒儿终于尴尬着把唐简让进外屋。
唐简看了满桌子的针线和碎布,会心地笑了,像是自言自语地问:
“不知道买的合适不合适。”
酒儿也猜不出他是不是要自己回答,就没有说话。
她只见他拿起自己刚才仍在桌子上的那件备用品,心脏一阵乱跳,却已经来不及阻止。
唐简拎起来那件碎花的上衣,看了又看,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好问她:“这是什么?”
“唔……嗯……”她支支吾吾,随口乱说,“眼罩。”
唔……大家不都是这么糊弄傻小子的吗?
可是没想到这个小子一点也不好糊弄。她看唐简摆弄半天。
作为眼罩,这件东西好像确实不怎么合适,就立即改口:“结果做的不合适,就改成耳罩了。”
唐简笑道:“不用担心,璘国没那么冷。以后带着你,我也再不骑快马便是了。”
“啊?”这回是彻底傻眼。
唐简笑眯眯地近前一步,近得她能感觉到他散发的热力。
“这样耳朵就不会被风吹,我的衣服也保住了。”他睨着她意有所指地说。
她看着他好看的嘴角,感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轻咳一声,勉强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却还是不解。
“啊?”
唐简看着她的眼睛,笑容加深,又近一步。
“忘了昨天自己做了什么?还是真的醉了?我可记得你在事后把我推到一旁,一直嫌弃我好脏好臭呢。”
“啊!”原来自己昨天这样失态的吗?不仅吐了唐简一身、弄脏了飞霜,还推卸责任?天哪,怎么寒酒儿这样不胜酒力?怎么米酒也有这样强劲的?
唐简看着寒酒儿双手捂着通红的脸颊,不停地摇头,不禁哈哈大笑。酒儿越发地尴尬,却移不开视线,只是着迷的看着他嘴角的笑纹,心里想着:他好憔悴,若能再长些肉,就更好看了。
不知不觉,便脱口说出:“昨晚睡得好不好?”意识到自己失言,又立刻大窘。
唐简却停了笑声,眼中和言语中尽是温柔。
“为什么问?”
“因为……”因为,想知道你是不是回府过的夜。
她笑笑,“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也笑笑,“不好,又看了一晚月亮。”
又?
唐简换了表情,问她:“我们明天上路,今天要不要再出去逛逛?”
“明天?不是后天吗?”
“刚才郑镖头送信来。最近天气要变,我们提前一天。有什么要置备的吗?我陪你去买。”
本想说没什么需要,却已经被唐简拉住手腕,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便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