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异乡》近山乐水

62、62、是去是留？ 这就是小书

　　我在杭州住了大半年，看样子还得住下去，我心中不安，这叫“乐不思蜀”，或“只把杭州当汴州”。
　　“是去，是留？”对此小书童很敏感，逢到我谈论长沙，谈论家人，她就敲打我：“是不是想回去了，我有什么做得不好？如果做得不好，我可以改正！”
　　小书童甚至描绘了一幅我老得要死的幸福晚年：“当你老了，我就把你放在轮椅上，推着你到小区花园散步、晒太阳——”
　　小书童知道我喜欢晒太阳，“知君用心如日月”，她是我的知己，我又何尝不是她的知己？她生性活泼，但又十分孤僻，与世俗格格不入，我来杭州之前，她家里只有一个水杯，她谢绝客人来访。
　　但孤僻并不意味着“自外于人”，如今她认我做父，把我接到杭州，名曰：“你养我的小，我养你的老。”
　　为了表示她的诚意，她急了，急不择言：“要不我给奶奶立字据！”
　　我明白她的心思，她接我来杭州，一半为感恩，感恩于我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帮助了她；另一半的用意是请我继续陪伴、辅佐她，她还没断奶，怕是她压根儿就不想断奶。
　　现在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我面前，小书童是个大姑娘了，终究要嫁人，我的存在是否有利于她嫁人？答案是否定的，不利于她嫁人。
　　我的心情是复杂矛盾的，一方面想多留她几年，另一方面则不安于心，留就是耽误她，所以我才扪心自问，是去是留？
　　然而小书童一再警告我，如果是去，她会很伤心，比我更伤心，她会失去安全感，她会草木皆兵，隔壁一声碰门也足以让她吓一跳。
　　这就是小书童，把我当“门神”，把我当奶嘴，把我当厨子，把我当知心，我有什么办法？只好接着“陪太子读书”，但愿她早日独立成人，找到她的归宿。
　　今天小书童送我一套盖碗，盖碗，又叫“三才碗”，由盖、碗、托三样组成。
　　工艺为釉上彩，一副春意图。
　　这是一件宝物，打破不得，打破了就是罪过。
　　以此用茶，心怀敬畏、恐慌。
　　为了让你对我产生敬畏、恐慌，我请小书童你用此喝茶。

　　周日晚通常是我和兰儿视频的时间，但她最近很忙，我不便打搅，于是给她发信息鼓劲、加油：“为理想奋斗，其乐无穷！”
　　我的信息尚未发出，坐在旁边的二丫头掉头瞥了一眼，说：“这话说多了，会变成一种精神压力，你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我想了想，有道理，鼓劲、加油也得适逢其时，在兰儿需要的时候，说滥了，必然造成精神压力，她本来好好的，没觉得在德国怎么苦，而你说得这么严肃，好像苦修行，不是存心添乱吗？
　　我从善如流，放弃给兰儿鼓劲、加油，转发了一个有趣的帖子，我夸二丫头不简单，懂得“人情世故”。
　　事实上兰儿也对我的做法不以为然，说：“我在德国很快乐，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奶奶，你要多和奶奶视频，代我照顾奶奶！”
　　关心则乱，看来我太关心兰儿了，即便她在德国吃苦也是成长中不可缺少的一环，瞧瞧，我还是执迷不悟，兰儿说了，她在德国很快乐！

　　二丫头虽然成长的家境不算很好，但我敢肯定，她是在爱的包围中长大的。
　　否则你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她那么乐于助人，从小到大，她得到的爱太多，以致不得不将一部分爱回馈他人。
　　在公交车站，一个外地帅哥问路，二丫头指指点点，又拿出手机导航指引，上了车她隔着好几个座儿仍在反复说明——
　　你会说，人家是帅哥嘛，二丫头自然乐意帮助，可是接下来她又帮助一个不识路的乡下老太太并陪她说话，殷勤到我看胜过她的亲孙女。
　　乡下老太太掉头对我说：“你养了个好女儿，好聪明！”
　　二丫头不论到哪儿，总会引起旁人关注，由衷赞美，夸她可爱，夸她是好人或好孩子，然后羡慕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仔细一看，这爷俩儿长相又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也许像孩子她妈吧！”不止一位长者这么猜测。
　　最感人的是二丫头顺路帮助一位四川农民工寻找目的地，说实话，他脏死了，旁人躲犹不及，但二丫头领着他上地铁，一直陪他交谈，提醒他在哪站下车，并告诉他如果错过了不要慌，可到对面乘相反的车返回，不额外收费。
　　临到分手时，四川农民工一再表示谢意，他以为二丫头是杭州姑娘，我心里得意，杭州姑娘有这么可爱的吗？
　　周一我们去爬山，地铁转公交，我们到了一个牌坊式的山门，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小西天”，登山开始了，二丫头耸耸肩上的背包，走在前面为我领路。
　　山脚下一大片高高的竹林，碗口粗的竹子，越往上长变得越细，丛丛竹叶生在竹子顶端，特别招风，竹子都被吹弯了腰。
　　我跑进茫茫竹海感叹：“真没见过这么多竹子！”我幻想大熊猫突然出现。
　　地上到处是砍伐过的竹根儿，二丫头打起了坏主意：“再过一个月我们来挖竹笋！”
　　几年前我们在洞庭湖君山岛上就偷挖过春笋，二丫头大惊小怪：“快来看，这么大的笋子，我都受不了了！”
　　今天爬山忘了带手杖，我吩咐二丫头给我找一根小竹子，二丫头跑到一群坐地休息的伐竹农民工面前，瞧把她小嘴甜的：“大哥，给我一根竹子当手杖，好吗？”
　　二丫头今天发神经，身穿黑色道袍爬山，嘻嘻哈哈，嘿，哪来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尼姑”？农民工笑着纷纷起立，一个农民工捡起一根竹杆，从另一个农民工屁股下抽出一把闪闪发亮的砍刀，将竹竿上的枝枝叶叶削得干干净净，还掐着长度砍去了裂开的一端，我朝他拱拱手表示谢意。
　　我说过，二丫头平素为人孤僻，万事不求人，但我再次瞧见她生动活泼的另一面，也许是投入了大自然的怀抱，她又撒欢又撒娇，连树上地上的花儿草儿仿佛都在为她鼓掌、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