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异乡》近山乐水

151、152、绝情也是装出来的 放下小书童

　　前天打扫整理客厅时，我将两包大米、五袋面条装在一个木桶里，转移到我的卧室床下，被兰儿看在眼里，她笑了，立刻大做文章，说夏天才到，我就准备储备粮食过冬。
　　我也笑了，莫非老鼠爱大米，我像抗战时华北老乡一样坚壁清野，偷藏粮食？兰儿接下来的分析击中了我的要害，我缺乏安全感——
　　可是经她这么一说，我又巴不得来一场天灾人祸，手里有粮，心中不慌，你说我是不是自私可耻？
　　去年二、三月间，新冠病毒肆虐，我困在杭州，与二丫头冒险一道出去买粮，买了两大包，产自江苏宜兴的大米，共一百斤，结果到夏天生虫了。
　　但那两包大米确实给我们增添了安全感，杭州谣言满天飞，人心惶惶，我和二丫头甚至想到最不济的时候，实行粮食配给，一天只吃半碗米饭，延长生命，等待救援。
　　人在危难时同舟共济，也是一大享受，我和二丫头宅在家里整天琢磨应对办法，一个办法比一个办法有效、有趣，我们最初的不安全感后来居然转变为充满希望、快乐，现在我确实巴不得再来一次天灾人祸，我和兰儿宅在家里共同应对。
　　在阳台上种了两盆香菜，一个多礼拜了，拜它们，求爷爷拜奶奶，才发芽出苗，谁知一夜之间被老鼠吃了，芽苗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着实令人气恼，但老鼠不知道，知道了也无所谓，老鼠缺不缺德？我倒笑了，跟老鼠讲道德，跟一个吃大不易的人讲道德，就是不道德，须知讲道德原是富足有余吃饱了撑的
　　如此说来，道德天生具有某种虚伪性，有个讲得起讲不起的问题，“饥寒起盗心”，无可厚非。
　　遇到荒年人还啃树皮呢，吃了你一点香菜芽苗有什么好抱怨的？这么一想我就宽恕了小书童，人权、老鼠权，首先是生存权。
　　少拿小书童说事，你倒说说，为什么有柔软的沙发不坐，非要盘腿坐在地上，就像有些西北人爱蹲着？
　　除了改变坐姿，松弛僵硬的筋骨，恐怕还有个文化传统的问题，欧美人好像就坐在椅子或沙发上，不会席地而坐。
　　椅子或沙发，不是从唐，就是从宋才引入中原的，床大概也是那时引入的，最初叫“胡床”，胡人的床，结果了不得，彻底改变了我们的坐、卧习惯。
　　可是，一旦我们发思古之幽情，连带着又不免出现“返祖现象”，譬如品茶，席地而坐，才叫“原汁原味”，喝牛奶就不必了。
　　这是今人的一种讲究。茶，还是那个茶，盘腿坐着，心情、气氛、味道、禅意就出来了，这可不是喝“大碗茶”，梗着脖子咕嘟咕嘟。
　　坐在沙发上给人吊儿郎当的感觉，席地而坐具有仪式感，行礼如仪，我向碧螺春致意。

　　与网友虎牙对话：
　　我：赌徒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骗你的财，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去说它了；我思考的问题是，他在那六十九天对你很好，尤其最后一个星期，这个你不否认吧？
　　虎：不否认，如果说这是假的，那么就应了《红楼梦》中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
　　我：所以，我说他弄假成真，我们不能因为，他的动机不纯，就完全否定那六十九天，论事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完人，理解吗？
　　虎：别小瞧我，我毕竟是武大中文系毕业的。
　　我：我一步步给你推理，就像考证人类的进化史，每一环都不能落下，失去一环就推不下去了，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虎：你继续推，我不过接过你的话茬，如同嗯哼，表示我在洗耳恭听。
　　我：说人论事，不能钻牛角尖、认死理。根据你的描述，我觉得赌徒也很善良，这表现在六十九天大部分时间，他对你很好，让你沉浸在幸福之中，当然他也没忘记他的使命——
　　虎：你怎么说成使命呢，分明是一场骗局！
　　我：我试图站在他的立场上还原他的心态，胜败关系到他的整个人生，他豁出去了，你不幸成了他的垫脚石。
　　虎：活该我倒霉。问问，你一生倒过这样的大霉吗？
　　我：男骗色，女骗财。我拿什么骗女人，女人骗我什么？我是穷鬼、老鬼。
　　虎：是非之外，倒也省心。
　　我：话走题了，接着说你的事，我注意到你一再说，最后几天他才原形毕露，对你冷淡、绝情，然后消失，你知道说明什么问题吗？
　　虎：说明他目的达到了，一走了之。
　　我：认识肤浅。他此刻的心理是，他怀着愧疚离开了你，世上除了大奸大恶，对不起别人都会感到愧疚，他也不能免俗，所以他的绝情也是装出来的。好，可以装，坏也能装，非得如此，他才得以脱身，你才死心。他肯定想过，将来他若走出了困境一定会来报答你，我同样是根据你对他的认识推导出来的，不算结论。他也可能继续行骗，彻底沉沦，直到身败名裂，死于非命。
　　虎：你长于思辨，令人信服。
　　我：我劝你一定要放下，多少年前的事了，那41万没写借据，追不回来了，不如大大方方送给他，好事做到底，你还年轻，现在不是又赚回来了吗？算了吧，41万就当捐给了更需要的人，破财免灾，何乐不为？

　　我：关于骗，人人难免，你行过骗没有？
　　虎：叫我怎么说呢，骗骗人，吓吓人，开开玩笑，生活中无时不刻。
　　我：不要大而化之，我的意思是，你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骗那美少年。
　　虎：没有，我就是一门心思对他好，觉得他特别招人疼。疼，在我们北方语境中，比爱更让人怜惜。
　　我：动机纯良，有时做出来的事同样是行骗，而且打着爱的幌子，关于这一点，你与美少年无异。
　　虎：你这么绕来绕去加以求证，最后的结论是“善恶同源”，没有好坏了。
　　我：任何事情都经不起追问，你不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我就打破砂锅打破你，找到骗的实质那块碎片。
　　虎：周老师，你太恐怖了，用我们山西话说，你一尥蹶子，我就受伤了。
　　我：犹抱琵琶半遮面，不敢追问自己，总说被骗，委屈得什么似的，而事实是，我在前面说了，你也是这场骗局中的共犯，你伙同美少年玩骗的游戏，你以为是过家家？
　　虎：我没话说了，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没话说了，是理屈词穷，你踢到了铁板，踢到了骗的实质。
　　虎：你存心跟我添堵，你继续说，我倒要见识一下骗的实质。
　　我：给你添堵？我打住好了，我原想安慰你，劝你放下，你拿不起，又放不下，我也没话说了。
　　虎：说一半，叫什么事？往下说，否则你也对不起我，我给你讲了那么多故事。
　　我：好吧，为了不辜负你的故事，为了让你产生犯罪感，我和盘托出，很简单，你和美少年玩舒服了，就说是爱，自欺欺人；一旦游戏结束，你立刻抱怨上当受骗，什么人！
　　虎：骗的实质呢，那块打破砂锅打破我的碎片呢？
　　我：我要吃饭了，你愿闻其详，下次接着谈，我给你撂下一句话，女为悦己者容，这个“容”就是骗，不特指你梳妆打扮，更指你一门心思疼他，做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用你的话说，就是“事儿事儿的”。

　　我：我们一直讨论骗子，好像那个赌徒活在我们心中。
　　虎：可不是，人家活得好好的，还娶上了新媳妇。
　　我：他改过自新了，你功德无量。
　　虎：就是给我留下了永久的创伤，觉得什么什么都是假的，没劲，童话般的爱情破灭了。
　　我：小骗子本事不小，真有这个功能，让你产生过童话般的梦幻？
　　虎：仍是美好的回忆，但不能回忆那六十九天后，六十九天后令人恶心。
　　我：说明一个问题，是非曲直，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六十九天前后是一个分水岭。
　　虎：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当我肯定那六十九天是真情时你就否定，每当我否定时你又肯定，什么意思？
　　我：正确的认识逐步形成，随着讨论不断深入，我修正、否定自己，一点不奇怪，真理越辩越明。
　　虎：多亏你愿意陪我说他，我豁然开朗，心中有数了。
　　我：这里还有一个方法论问题，就是，你到底是感情用事呢，还是理性、宽容对待小骗子？如果感情用事，你与小骗子非爱即恨，那么就没解了，成了一个死结。
　　虎：是，退后一步自然宽，既然那四十一万追不回，不如送给他，图个后报，可他并没有回报我啊，这么多年了？
　　我：时候不到，急什么？眼下他也要有能力。你呀，还是个急性子，这事就撂在那儿，你于心无愧，他愧着呢，时间拖得越长，他越不安。
　　虎：十几年了，每年七月十六日，我们认识的那一天，他都给我发一朵玫瑰，我瞧着就生气。
　　我：恰恰相反，你不是生气，而是当作一个念想，你就好好珍藏这十几朵玫瑰吧，当你收到第四十一朵玫瑰时，回报近在眼前。
　　虎：知道你用心良苦，让我抓住这个梦幻不放！
　　我：不，让你抓住这根稻草，因为小骗子给你留下了实实在在的美好，这个美好，经过我们反复论证，就是美好，连小骗子动机不纯，后来绝情都破坏不了！

　　想是想通了，我好事做到底，就算帮助小书童在杭州购买了一套小公寓，从此她扎了根儿，结束“杭漂”，我以德报怨，必有后福。
　　经过一个多月努力，我终于度过危机，从愤怒、焦虑、失眠的阴影中走出来了，我感到庆幸。
　　可是不时还会想起小书童，想起她从头到尾就是骗我，而且是第二次骗，骗我向一个骗子付出真情，骗走了我差不多一生的积蓄，我特别伤心，欲哭无泪。
　　昨晚回看央视《记住乡愁》杭州篇上下集，我先是不敢看，怕又掉进这个深渊，难以自拔，但还是硬着头皮看完了，客居杭州两年多，我的足迹遍及杭州的山山水水，我和小书童背着双肩包，带着干粮和饮水，一路游山玩水，说说笑笑，并留下了大量照片，这，这，难道是假的吗？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
　　我初到杭州时，小书童即对我说，算命的告诉她，她27岁前谈恋爱不会成功，与人相好也不会超过两年，另外，她也不赞成我把医保迁到杭州，理由是奶奶在世，她会伤心。小书童分明在暗示我，我不可死心眼，到时好来好散吧！
　　如今回想起来，小书童从一开始就是骗，如何开局，如何收场，她早就谋划好了，用色相诱惑我，从买房切入，一旦房子到手，她即找机会着手送瘟神，她在床上冷淡我达一年多，故意制造矛盾、冲突，这次她抓住了大好时机跟我摊牌，我回长沙陪陪兰兰，她由原来的热烈变成冷淡，继而找我要钱，这与当初她摆脱赵哲如出一辙，你给不给钱？只要你犹豫片刻她就有了分手的理由。
　　当然请神容易送神难，小书童对我经过了深入观察，得出的结论是，我太爱她了，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她确认我在房子上不会为难她后才提议我们分开一段时间，结束男女之情，理由嘛，她要保持“人格独立”，她以拖待变，希望我主动提出分手，我满足了她的愿望，她再次获得成功。
　　面对这么一个装善良装纯洁到家的女孩，愤怒之余，我觉得她也特可怜，她有她的难处，为了生存，她需要以色换钱，她并没有亏待我，最初她不是把我伺候得好好的吗，从床上到床下？至于你认真，想要她一辈子，那是你傻，对她不公平，怎么可能呢，一个二十几的漂亮女孩爱一个六十几的糟老头，你的基本判断错了，大错特错。
　　我必须彻底想通，放下小书童，不要指望她将来发达后“报恩”了，我还应该充分认识到，就像装善良，她眼下对我绝情也是装出来的，因为唯有绝情，才能让我死心，不再纠缠她，不再夜长梦多让我重提房子的事，可怜啊小书童，装了这么多年，就没有坦坦荡荡做过一次任性的自我。
　　不过，通过这事，我也佩服大智大勇的小书童，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办事精心策划，算计无不到位，说来又是我的幸运，与她过从、过招，机会难得，不能以常人论小书童。
　　今生我再也不会去杭州了，一个于我是非、伤心之地，但“最忆是杭州”，美好的江南水乡，留存在我心间，有了这两年多的深刻体验，死不足惜。
　　窗外大树上的叶子，由嫩黄变成浅绿，再过十天半个月就是深绿，令人遗憾，小鸟也不来了，叽叽喳喳的小鸟哪儿去了？不言而喻，春天老了。
　　留不住的青春，就像留不住的贵客，小鸟便是那些贵客，四季轮回，过了嫩黄的时节，不必继续打情骂俏，它们寻找各自的归宿去了。
　　留不住，好像是一种现象，其实是万事万物的本质，为何留不住，何为留不住？如果思考这样的问题，那你就傻得没治了，你跟“天意”较什么劲！
　　为了一片树叶或一株花草的颜色而伤逝，这叫“吃饱了撑的”，《红楼梦》中的林妹妹对桃花尤其敏感，但明代名妓柳如是不是这样，她说：“桃花得气美人中。”
　　什么意思呢？我的理解是，她爱上了才子钱牧斋，她偏偏还要调侃一下人家，把钱比作桃花，她本人自然就是那美人中最旺夫的了。
　　钱相公以“匹嫡之礼”迎娶了从良的柳如是，夫妻恩爱到头，结果依然不妙，天意明明白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老钱先走一步，留下孤儿寡母赖活着。
　　“七十不留饭，八十不留宿。”钱老的做法是对的，钱老活到八十几，桃花得气美人中，够了。
　　我听一个老杭州说，杭州是一个缺水的城市，觉得不可思议，市内河网密布，四通八达，怎么会缺水呢？后来仔细一想，有道理，问题就出在水源不多，杭州仅有一条钱塘江通过，西湖也算一处水源，但西湖太小，不过附近一股股山泉汇聚而成。
　　杭州城里的水多从钱塘江引入，京杭大运河又劫走了相当一部分，钱塘江入海水量不足，因而海水倒灌，杭州湾大潮汹涌，就是大海对杭州疯狂反扑、报复，我提出这个推理，供大家思考。
　　天公也不作美，我没见过杭州下过几场大雨，哪像长沙，春夏大雨倾盆，铺天盖地，而杭州小里小气，都是温情的“好雨”，润物细无声。
　　杭州天然水道并不多，人们辛辛苦苦开挖了这么多水道，在交通不发达的古代，用来行舟，算是取巧得利，但如今随着航空、陆运越来越发达，江南水乡开始视水道为畏途，杭州悄悄填平了一些水道。
　　剩下的水道，除了大运河拱宸桥、广济桥一带，由于不通船，水上一片萧条，水流也变得有气无力，流速减缓，残留的几座拱桥成了老人驼背，钱塘江东岸萧山区为了“活其水”，建立了一个船形大闸，放水入城，我经常来此看水，更觉得杭州虚有其表，伪为水乡。
　　你说杭州虚伪不虚伪，小书童虚伪不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