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异乡》近山乐水

115、115、你是不会恐慌的，你早把恐慌用完了 等待就有希

　　接到作家何立伟的电话，一口浑厚好听的长沙话，我亏伤了，但故意跟他“斗把”（开玩笑）：“你是哪位？”“你到底是哪位！”
　　立伟生气了：“老子是何立伟，听不出来？”
　　立伟问我何解（为什么）过年也不回去，我说回不去，回去也是不受欢迎的人，这时二丫头凑过来听电话，夺走我的手机，改为免提，不时吃吃笑。
　　立伟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要隔相当长一段时间才会记起我，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则很少给他打电话，因为他神出鬼没，一会在北京，一会在上海，一会在浏阳，搞不清他到底在哪里。
　　立伟这次给我打电话，我猜他又是胸口犯堵，堵得慌，他要一吐为快，他从来把我当吐痰的痰盂。
　　我也把他当吐痰的痰盂，我说了，客居异乡，亏伤了我的长沙话，天天与二丫头说着普通话，而我要说长沙话才生动活泼。
　　昨晚与立伟“斗把”，真是妙语连珠，好像打了一次牙祭，吃了一顿红烧肉，解我乡愁，我被困在了卧薪尝胆的吴越之地。
　　今天继续听王蒙讲红楼梦，昨儿我说了，如沐春风，真是这个感觉，王蒙的学问、阅历、见识和口才，太棒了，说话一溜儿够。
　　王蒙在讲述中透露，他反反复复读了红楼梦几十遍，从某种意义上说“倒背如流”，背，不是指背诵，而是如数家珍。
　　白发苍苍的老王，面目慈祥的王老，京城名嘴，正侃侃而谈，他喜欢用排比句表达他的激情，我突然产生了联想，中青年时代的王蒙是什么范儿或德性？
　　原来这个人呀，并非“本性难移”，聪明人就能移，王蒙就移了，以他现在的为人，说话总是“您呐您呐”，当初怎么会打成you派，发配西域？
　　必是吃了大亏，栽了大跟头才会洗心革面，所以我说王蒙“进化”了，就像某些动物，不断调整自己，适应环境、形势，王蒙得以保存自己，老当益壮，成为当今的王爷，山高水长的文化大师。
　　中午还是淅淅沥沥下着雨，听完两期讲座，我告别了王蒙，随小区几个人去菜地挖野菜，其中一个说：“附近的菜没有冠状病毒，从外地运来的菜吃着不放心！”
　　杭州的农民真好，睁只眼闭只眼从我们身边经过，看样子是不管了，若非今天下雨，饥民们会像蝗虫一样给他们的菜地剃光头。
　　叫花子嫌饭馊，我们还要挑三拣四，我带来那把著名的勃朗宁小刀，一刀一棵，然后剥掉老帮子，这就是我不厚道了，糟蹋农民的菜地。
　　雨越下越大，我弄得一身泥，雨伞被吹翻，肚子也饿了，快乐是一种极大的消耗，我提着一大袋共三种蔬菜返回，加上冰箱里的牛肉、鸡腿和鱼，可以再闭关自守三、四天。

　　目前肺炎病毒肆虐，看看家在深圳的老同事苏又红在朋友圈的表白：“三个月不外出都没问题，我有自娱自乐的能力。”
　　这句话写得真好，写出了她的自信和气势，还有她的生活方式，就是说，你把她关在家里，画地为牢，她照样可以开开心心过日子。
　　可是在病毒爆发之前，她是一位马不停蹄的摄影家、旅行家，她不时去美国、澳洲、欧洲打个转，她也委托我给她在杭州租一套房子，她要住下来好好拍拍杭州的湖光山色。
　　哪里好玩，又红准奔赴哪里，她动如脱兔，能否做到静如处子？以我的判断，她一定能做到，因为这里有个道理。
　　原来一动一静是人生不变的节奏，静极生动，动多求静，所谓“又红”，说明她还会“又绿”，红火之后，要不要平和如绿？不过关她三个月嘛，我看再关她三个月都没问题，又红会作，一动一静，又红又绿。
　　身在海外的兰儿也关心我的安危，提出一个问题：“如果杭州可能封城，你会想到逃跑吗？”
　　接着她又讽刺我：“当然，你是不会恐慌的，你早把恐慌用完了，你不会恐慌，你大彻大悟了！”
　　我要说，面对这种公共事件，我从来没有恐慌过，十七年前非典肆虐，我没有恐慌，这次武汉爆发新冠状病毒，我就更不会恐慌了。
　　紧张有一点，但不会发展到恐慌，恐慌是紧张到了极点，如同一根绷紧的弦，突然崩断，对于我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来说，永远不会。
　　我也不会逃离目前我所在的杭州，往哪儿逃？东边是大海，逃回长沙，我是不受欢迎的人，逃到有钱人的上海，势必流落街头，往哪儿逃都是人潮汹涌，交叉感染，死得更快。
　　那么就不如在杭州等死等活吧，等，意味着我还有机会，我会严格隔绝与外界联系，我会精打细算我的生活资料，一碗饭分做两顿吃，吃牢饭，正如小书童所说，只要有粮食，我们就能坚持下去！
　　等待就有希望，一定会有救援，这是《基督山伯爵》中的一句话，逃难在外，其下场不会比据守家中更好，电影《一九四二》看过吧，颠沛流离，死得更快。

　　你以为此刻正优雅地嗑着瓜子的二丫头是什么好东西？病毒当前，她照样出门偷菜，笑我偷菜，五十步笑百步。
　　小书童领我到一个原长满上海青、菠菜，也许还有蘑菇的小树林，林间已疏疏落落，表明有人先于我们下手，我们只好收拾残局。
　　有一点必须指出，小书童，即二丫头，一双贼眼早盯上了这片菜地，并且一直惦记着。
　　小树林里静悄悄的，小书童蹲下，打开我递给她的勃朗宁小刀开始割菜，割得十分缺德，专割上海青中间最嫩的部分，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一会对面楼上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有两个人偷我们的菜！”男孩的话显然是对他父母说的，小书童回敬三个字“小屁孩”，继续割她的菠菜。
　　如此沉着冷静勇敢，我为小书童点赞，你说小书童什么事干不出来？
　　今天是第二天没出门了，杭州疫情严重，一个企业三十几个员工开会，造成十一人感染，可见人人自危。
　　人和人之间，从来没有这么不信任，现在只信任家人了，家人共处一室，同吃一锅饭，如果也被感染，那就没有信任的人了。
　　病毒如此肆虐，我对二丫头说，咱们吃公筷吧，遭到她拒绝，我理解她的心情，她要保留这最后一点信任，如果对家人都丧失信心，我们会产生严重的心理危机。
　　昨天、今天杭州出太阳，阳光长驱直入，给我们带来了光明和希望，我和二丫头轮流坐在摇椅上晒太阳，也把毛巾晒出去见见阳光。
　　我不怕关禁闭，但凡有一扇窗口，有一个音箱，有一杯茶，特别是有这把摇椅，我就坐得住，用长沙方言说，我是“烂屁股”。
　　想想奋战在第一线的医护人员，他们不仅工作辛苦，而且随时有被传染的危险，我们居家休息实在太奢侈了，让我们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吧，千万别给交通添堵，给社会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