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异乡》近山乐水

110、110、二丫头就像寻死的小媳妇，一头撞在公司一个柜子上 你是死人，

　　法国作家卢梭写过一本自传体小说《忏悔录》，惊世骇俗，把他在少年时代情欲汹涌的过程全给抖落出来了，以示人性之善恶。
　　我们不要以为所有的偷情都是年长的怨妇诱惑人，作为另一方，小卢梭同样坏，就像那些守在贵妇人窗下的“黑衣骑士”，甚至迫不及待。
　　《忏悔录》有一段书，记少年卢梭艰难求职，好心的巴西勒太太收留了他，好家伙，他不仅来混饭吃，更重要的使命竟是“猎艳”——也许我用词不当，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有一天小卢梭上楼去找一直回避他的巴西勒太太，他进门就跪倒在地，胸口扑腾跳，目不转睛盯着太太洁白的脖子，她的手臂，她最性感的脚丫子。
　　巴西勒太太可不是死人，觉得大事不妙，这时一个女仆的脚步声传来，她立刻用手一指，把小卢梭指向了一把椅子，为了安抚他，太太伸出另一只手，小卢梭连忙捏紧亲吻，太太用一根手指按了一下他的嘴唇，意思很明确，警告他不得无礼。
　　谁知巴西勒太太按了一下小卢梭的嘴唇，被他解读为留情，这个少年于是疯了，心心念念，从此挥之不去。
　　如果不是巴西勒太太守住了自己，并打发小卢梭卷起铺盖走人，他一定会和《红与黑》中于连一样变本加厉，闹出更荒唐的事儿。
　　再看梅里美的《嘉尔曼》，是中篇小说的极品，我的看法是，没有其他中篇小说能比得上，也许艾特玛托夫的《查米莉亚》有一比。
　　梅里美是讲故事的巧嘴，先是他本人讲，如何遇见小说中的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然后让男主人公继续讲，讲他与女主人公的爱情故事。
　　也多亏了傅雷先生一支妙笔，把法文整理、修饰成如此典雅，生动活泼的汉语，还有敢跟傅译叫板的吗？不知趣你就去叫板！
　　小说所表现的是，到底爱情第一位，还是自由第一位？作者通过女主人公的一言一行，最后宁愿死在剥夺她自由的情人刀下好像倾向于爱情第一位，但我认为不好做结论。
　　如果自由第一位，为何女主人公不逃跑？她明明知道死之将至，有机会逃跑，她就不逃跑，引颈就戮，等待情人把她杀死。
　　自由和爱情，孰重孰轻，真是不好说，太纠结了，失去了自由就失去了吉普赛女人的天性；但失去了爱情呢，又失去了生趣。
　　高明的作家往往提供一个倾向性，但不会做结论，结论由读者自己看着办，我的结论是，女主人公面对自由和爱情都不舍得，所以宁愿死在剥夺她自由的情人刀下，她这么一死，我们可以说，她是为自由死，也不妨说为爱情而死。

　　从前父亲对我表示极大的担忧，多次声嘶力竭给我下断语：“你没有朋友，你跟谁搞得好？你这个人倔，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你讨不到老婆！”
　　这等于全盘否定我，我急了，开始发奋读书，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讨到了老婆，还生下了一个优秀的兰儿，可惜父亲早已过世，我这口气没有出来。
　　我没有朋友吗？酒肉朋友是没有，但心心相印，可歌可泣的朋友不少，我可以一连举出十几个。
　　几十年来我用一种赌气的方式一一推翻了父亲对我的评价，人说，知子莫如父，不见得吧，他又哪里知道我文采斐然！
　　其实我就是父亲的翻版，他讨厌我，说不定就是讨厌自己，他怀才不遇，但我赶上了好时代，我比他阳光，我比他开朗，我与人打交道游刃有余，我的口才与他有一拼，我只是没有他那个机会上台作报告。
　　父亲对我最大的误判就是认为我跟任何人搞不好，恰恰相反，我与人为善，善解人意，怎么会与任何人搞不好呢？与人争吵、辩论乃至反目是有的，但我是懂道理的，为人还算温和，而且善于讨喜说好话，如果有用武之地，我就是一个不错的外交官。
　　不过，父亲对我有一个预测没有错，我一生清贫，要不是母亲，姐妹，朋友资助我，兰儿的成长会十分艰难，“提篮小卖拾煤渣”也是有的。
　　说罢父亲说母亲，从前的人都爱隐瞒真相，财不露白，我母亲就好这一口，说话不是夸大就是缩小。
　　小时候我们姐弟妹三人在户外打藕煤，过路的人总是问，也许就是打个招呼：“胡老师，你们家打多少煤？”母亲赶紧回答，生怕我们说出真相，“三、四百斤，四、五百斤吧！”
　　我姐姐不吭声，我和妹妹立刻加以揭露：“明明是一千多斤，你说成三、四百斤，四、五百斤，别人信吗？”母亲斜着眼睛瞪我们：“死佬鬼，缺佬鬼，一个月不是三、四百斤，四、五百斤？”
　　我们家一个月煤的定量确实是四、五百斤，但这是几个月一起打的煤，这么一大堆煤，岂能瞒天过海？
　　我经常揪住这件事不放：“你说话不是夸大就是缩小！”母亲不敢正面回答，只是斜着眼睛瞪我：“死佬鬼，缺佬鬼！”

　　作家何立伟曾经对我说：“培养细伢子，就是搞工程，就是赚钱！”
　　立伟的话我听进去了，十分受用，我培养、敦促兰儿读书，几做无本生意，她在学习上没有让我操过心，尤其读大学，有一次得了五千元国家奖学金，免了我给她大半年的生活费，她甚至把家教做到了教授家里，牛得很。
　　后来我又培养二丫头，另一个兰儿，还是“陪太子读书”，在我的敦促、监听下，她一字一句把《红楼梦》朗诵了一遍，我松了一口气，我认为她打下了一个很好的底子。
　　二丫头如今更牛，除了她的专业精深，她说话颇有书卷气，了不得，她与客户打交道，温文尔雅，语言亲切感人，同事们都说她是“谈高端”的好材料，这叫“功夫在外”。
　　培养两个小孩，我赚了多少钱呢？莫性急，来日方长，我一定会有好日子过，我就不信了，苦尽了，甘不来？
　　“父慈子孝”，作为父亲，我做到了慈，尽心尽力了，其实我并不指望自己过上好日子，我已习惯于“一箪食，一瓢饮”的清贫生活，我觉得清贫中最有人情味，我一生追求的就是这个。
　　两个孩子给我以希望，我有什么遗憾的？我是最幸福的人，如今还能腾出时间写作，完成拙作《梅子金黄杏子肥》，有了如此，还要如何？
　　出事了出事了！上午二丫头就像寻死的小媳妇，一头撞在公司一个柜子上，眉骨撞青，瘀血，我都可以想象，她当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眼睛，不让关心她的同事看。
　　二丫头流年不利，仿佛大家齐了心与她作对，去年摔伤膝盖，今年眼看要过去了，又伤着眼睛，还好，不幸中万幸，没有伤到眼球，遭小灾免了大灾。
　　国外有一个报道，有人故意受伤，以此激活、增加免疫力，是个好办法，总是平安无事，说不定老天爷哪天给你算总账，吃不了兜着走。
　　如此说来，坏事变成好事，我们总能找到自宽自解的说法，这就是生活的智慧，吃一亏长一智，二丫头没有白白受伤。
　　晚上二丫头在手机上点出两张图表给我看，一张表示事业成功，生活很不像话，感情居然得零分；另一张图表则感情得了一百多分，此人没心没肺，乐得每天开开心心，事业就顾不上了，开始吃老本。
　　两张图表代表两种人生，二丫头问我选择哪一种？我说我选择后者，世俗一点好，世俗是快乐的源泉，不，我还是选择事业，哪怕感情得零分，如果二者不可得兼。
　　为感情而活着，无异于为本能，为活着而活着，你觉得有意思有意义吗？如果蔚然成风，人类就会退化，当然你可以不负责，退化就退化，横竖那时我早见上帝了。
　　正确的做法是不走极端，家庭事业两不误，有了家庭心里踏实，有了事业令人振奋，踏实和振奋达到的身心平衡才是我们最健康的人生之路。
　　二丫头又点出一张她上大学时的旧照，距今六、七年了，一件青色薄毛衣，领子是缝上去的，一个傻大个儿，比一般男孩还高出一大截。
　　我以家长的身份，与她的班主任刘老师通过一次电话，我问小敏的情况，刘老师赞不绝口，说她学习抓得紧，担任学习委员工作负责，是老师的好帮手。
　　小敏跟男孩处得不错，唯独跟女孩搞不来，我和她一起找原因，她说女孩总是欺负她，她就不跟她们玩，躲得远远的。
　　小敏是有这么个特点，逆来顺受，从小就学会了忍让，但又耿耿于怀，如此个性，别无选择，那就受着窝囊气吧。
　　我说她，你是死人，你的一双手锄过地干过农活，力大无比，不如大打出手，如果对方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