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剑浮生》任浅浅

6、第六回 只见层层人

　　次日，纪嵩等人披星而出，胡尓瞻悄悄挑了家中几匹快马，大刺刺的留书一封便绝尘而去。袁子衿拔了马鬃当胡须，惟妙惟肖的模仿着胡同知气的吹胡子瞪眼的神态：“胡尓瞻你个兔崽子！竟敢离家出走！”一时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一行人不眠不休赶了两日路程，在第三日到达郴州稍作休整。虽已入夜，郴州大街小巷却人潮涌动、灯火通明，客栈更是家家爆满，得亏胡尓瞻的银票和袁子衿的舌灿莲花，方才寻得一家偏远简陋的小店住下。“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丹霞门广发武林贴，邀请群豪于六月十五，在韶关举办论剑大会！”胡尓瞻兴冲冲的说道。

　　“这几年我常听人说起丹霞门，”珂儿若有所思，“都说他们是如今湘贛武林之首。”

　　“他们的掌门和长老的确有点真功夫，可也坐不上湘贛武林之首的位置，”胡尓瞻一边兴致盎然的炫耀自己的灵通消息，一边嗑着他从街上买来的糖炒栗子，“我听十三行的朋友说，丹霞门是靠给在大清做生意的洋人走镖捞油水发家的，有朝廷撑腰，才有如今的地位。”

　　“胡师兄，你懂得真多！”珂儿称赞道。四目相对，珂儿如星辰般闪烁着的眼眸却立刻垂下去，胡尓瞻只瞧见她长长的眼睫扑闪着，雀跃的烛火与她粉颊相映，胡尓瞻心头莫名一跳。

　　“丹霞门惯常于审时度势，”纪嵩道：“自去年清廷战败、林则徐大人被罢官流放，朝中主和派得势，丹霞门便也顺从主和派在武林宣扬朝野一心。他们此次举办论剑大会，多半是为主和派招兵买马。”

　　“管他呢！他们争他们的功名利禄，我们逍遥我们的！”袁子衿笑着摇了摇纪嵩的胳膊打断他的忧思：“纪大哥，反正明早才赶路，我们去看花灯好不好？还有桂花酒，我来的时候看市集上都在卖呢！”

　　纪嵩本不意出门、恐多生事端，但见袁子衿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满腔思绪已化作了绕指柔。再等一等，他对自己说。如果他与她注定将成为漫漫长夜只得对望却不可相依的星星，那就在宿命注定的别离前，护住她的每一个笑颜。

　　既已说定，袁子衿立刻欢欢喜喜的拉着纪嵩向楼下奔去，谁知才走到门口，便听得楼下大堂传来拳脚声。纪嵩目光一紧，本能的拉过袁子衿护在身后，向傅行舟打个眼色。傅行舟亦早已按住要开门查看的胡楚二人，屏息至自门缝观望。只见楼下碎了两张木桌，一名锦衣少年收剑入鞘，义正言辞道：“国运不兴，我们江湖人自然要为国分忧，你休要再妖言惑众！”

　　纪嵩、傅行舟见只是江湖争端，便默许众人开门下楼查看。袁子衿一马当先，兴冲冲的蹿到楼梯旁看起热闹：只见一名眼角发青的赤膊汉子捂着胳膊跌坐在地，一名素衣青年正为那汉子包扎伤口。那汉子倒吸口冷气，摇头苦笑道：“.…..你们这些自以为行侠仗义的武林世家，其实不过也是些固执死板的公子哥儿，你没去沿海看过，你不知道正是你口口声声要效忠的朝廷让咱们的百姓被洋人剥削、屠杀！”

　　那赤膊汉子的话说的犀利，但场上喧嚣，旁人只看两人争执的热闹，并未留意。纪嵩眉目微动，和傅行舟交换了个喟叹的眼色。一旁的袁子衿却牢牢盯着那赤膊大汉，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微光。

　　锦衣少年闻言，一气之下又要拔剑，那素衣青年忙起身抽出腰间折扇，扇剑相交，一股温润却深厚的内力徐徐压住少年的凛冽剑气。袁子衿眸光闪动，踮起脚在纪嵩耳边耳语几句，纪嵩眼神不觉一沉。

　　“得罪了。”素衣青年拱手作揖，竟是文士礼节，“在下郭龄。这位公子，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二人虽意见相左，却也不该大动干戈。”

　　锦衣少年微微蹙眉：“敢问阁下师出何处？”

　　“郭某并非武林中人，只是恰巧路过，望二位化干戈为玉帛。”郭龄道。众人见他内功不俗，本以为师出名门，不想却不是武林人士。已有围观者好心提醒道：“郭小哥，这位是神剑山庄的谢三公子，你得罪不起的！”

　　“神剑山庄……他是谢瑜？”旁观的珂儿忍不住拽了拽胡尓瞻的衣袖，“胡师兄，那不是一年前在武林大会上独战八大门派青年弟子未尝败绩的谢瑜？”

　　场上众人早已议论纷纷，郭龄却不以为意，正色道：“郭某就事论事，不在于对方是否位高权重。谢公子有报国之心固然值得赞扬，我身旁这位大哥所说亦有其亲身经历为证，谢公子不该——”

　　然而郭龄话音未落，谢瑜竟已一剑刺去！场上众人不禁倒吸了口冷气！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枚飞镖“铮”的一声击在剑背，竟堪堪化解了剑上大半锋芒。郭龄借此缓冲忙依照身旁那赤膊汉子的指示，气运丹田、双手平推，方才避开谢瑜凌厉的剑气！

　　郭龄惊出一身冷汗，那赤膊汉子却在望见落在地上的那枚铜钱样式的飞镖时目光猛地一颤！他顺着飞镖来时的方向试探望去，只见层层人群中悠然走出名十八九岁的少年，左手抱着一袋栗子，嘴上还衔着半边栗子壳：“谢三公子，当街斗殴可非神剑山庄谢家子弟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