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纪念》尘式微

16、第 16 章 水泥质地的

　　水泥质地的篮球场中不乏有拳头大小的坑洼，被风雨腐蚀的篮球网残骸长短不一的吊在蓝框上，篮球与地面碰撞传出的闷沉声还有队友意图传球时急促的叫喝声，隔老远都可以听见。球场中穿着球衣的阳光学长不停奔跑，地上的影子不断接触重叠，偶尔也会有人在对抗中摔倒，影子也与影子本体完全重合，这时影子的主人会在众人关切的询问声站起，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抬起手臂看看擦破皮的地方，抬头看向众人笑着说道：“没事儿，打球打球。”
　　篮球远远滚落到场外，热心的路人看见迎上去将蓝球捡起右手擎起一个大大的弧度，用力甩出，篮球又回到场地里，接到篮球的高大少年大声向路人道声谢转身拍着球继续在球场奔跑。
　　豆小豆夹在人群中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了时间：
　　蓝框下方，高大的身体后仰，双手一前一后有序交织，篮球悬停空中，球场众人抬头望着篮球，像是虔诚的信徒。天空挂着几条浅薄的纺锤状云彩，像是单独摆放的放大版肌肉细胞。
　　“走了走了，别拍了。”成橙拍了拍豆小豆的背说道，“再不走就找不到咱们班了，除了咱宿舍的其他人都不认识呢。”
　　“来了来了。”豆小豆迅速将手机放回兜里。
　　足球场有人踢足球，带队的排头兵径直穿过球场最后停在主席台下，后续的一众人等络绎不绝地尾随着排头兵，硬生生打断了足球运动。向后看去，还有望不见头的人流陆续向主席台集合。
　　大一新生，四千余人，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操场有且只属于他们。
　　烂俗的讲话在操场上方响起，暮色开始四合，操场的灯光在某一刻同时亮起，一群密密麻麻的军绿色漫不经心的站立着，摇摇晃晃，如同滴落在水中的红墨水无时无刻做着无规则运动。
　　讲话内容无非是明天早上在原地以班级为单位集合，再对军训期间的着装和宿舍内务做了一番强调，解散。
　　马长安和成橙打了招呼，表示自己要去打球，让成橙他们先回去。球场的篮网不住摇晃，吆喝声，拍球声，还有数千人的嬉闹声不绝于耳，成橙闭上眼深呼口气，然后重重吐出，一身轻松。
　　清风荡漾，头顶的星辰若隐若现，女生笑着竞相追逐，带动香风阵阵，男生堆里则是‘卧槽’，‘你大爷’等词汇频出，博人眼球。
　　真好哇。

　　宿舍。
　　成橙不出意外地和网友“笑而不语”打着游戏，“笑而不语”，只玩孙膑的存在。而一手张良走天下的成橙，无论我方阵容如何必选张良。当阵容出现冲突后常会有队友如沐春风地问候全家，于是成橙和“笑而不语”停下行动开始打字，和队友来场语言上的争锋，游戏结果什么的反而不重要了。
　　豆小豆早早上了床，靠在床头玩着球球大作战，甚至还在QQ上找到了皇家淀粉学院球球大作战群，加了许多好友，多是女性。
　　游戏的时间是过得最快的，一把游戏结束再开一把，一小时就过去了。三五场游戏过后时间就已经走到了十点半的样子，马长安拿着大桶冰红茶回到宿舍，衣服湿透了，温热的衣服似乎稍稍用力就可以拧出水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利索的脱掉衣服鞋子，迟疑了片刻问道：“你们说我是去洗澡还是在宿舍拿毛巾擦一下？”
　　“去洗澡，和学长坦诚相见！”张弛扭头毫不犹豫地说道。
　　豆小豆：“洗什么澡，洗澡两块钱呢！半个月生活费呢。”
　　“好的好的，我还是擦一下算了。”
　　“长安！我嗅到了莫可名状的味道，我觉得是你的袜子。”成橙笑着望着马长安说道。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马长安弯腰拿起袜子走向阳台。精干的身子骨上没有一丝赘肉，小臂和大臂上有着一条明显的黑白交界线，像是久久搁置的香蕉外皮与剥开果皮露出果肉时展现出的那种显著对比。成橙上下打量着马长安说道：“啧啧啧，原来长安你不黑啊。”
　　马长安一副趾高气昂的表情说道：“可不咋地，全是晒得，怪篮球。”
　　豆小豆盯着游戏屏幕顺口说了句：“戒球戒球。”
　　“额贼。”马长安提高声调，扭头望着靠在床头打游戏的豆小豆说道：“球是不可能戒的。”手里甩动着脱下来的袜子。
　　成橙夸张地将凳子挪动了半米，质问道：“长安你是不是想用生化武器谋杀我等？”
　　马长安一手抓住一只袜子，耍双截棍般将袜子快速抡起，笑着说道：“看我的绝招，无敌风火轮。”
　　“好家伙，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五。”张弛目瞪口呆的望着手舞足蹈的马长安说道。
　　成橙语重心长地对张弛说道：“这就是你无知了，久在鲍鱼之肆，不闻其臭。马长安已经对这个味道免疫了，所以他不损分毫。”
　　马长安哼着歌走向洗手池，手臂有节奏的摆动着。张弛的思绪则跑到了高中时代。

　　八个人的宿舍，似乎那时候内卷就已经很严重了，每天晚上都有人趴在床上挑灯夜战。张弛自然也加入其中，趴在床上打开台灯，和头对头睡觉的同学杨河分享零食，打开的课本从不曾翻动过，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床头，照亮了一小片空间。张弛总是丢三落四，今个忘了带稿纸，明天忘了带笔，然后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明天再学习，于是趴在枕头上双手握拳垫在下巴上望着杨河开始走神，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大家刚好该睡觉了。
　　舍友唐杰特别喜欢运动，晚上脱鞋的时候宿舍就会一片哀嚎，味特重。唐杰会每天洗袜子，三天两头洗鞋，依然于事无补。后来一位舍友的不满终于在深夜中爆发，双方起了争执，最后唐杰在其余人的沉默中说出“明天搬离宿舍”，那时张弛趴在床上，左手握拳垫着下巴，右手拿着支笔在苍白的稿纸上漫无目的的勾画着，台灯的微弱灯光在黑暗寂静的宿舍铺开，一些思绪像是无穷无尽的河流在蛮荒的领域肆意开疆拓土，面对障碍选择横冲直撞纵横捭阖，这样一来河流上就漂浮了厚厚一层枯枝朽木，以至于张弛站在久远以后的河岸边回望，那些个瞬间依然清晰可见，甚至可以看见更多，比如舍友颐气指使理直气壮，比如唐杰在灯光暗淡后翻来覆去无法睡去的无声叹息，比如十多平米的屋子中充斥着的压抑，比如窗外月光下的景致都被套上了悲伤的外套，比如张弛一动不动睁大眼睛神游物外。
　　所有的高中岁月都是兵荒马乱，所有的故事都是老生常谈。
　　后悔沉默吗？
　　好像并没有。
　　只是突如其来的笑闹声把人带到了那个压抑的沉默中，窗帘没能挡住忧伤的月光涌入宿舍，所有人浸没在月光中，他们都是受害者。

　　张弛甩甩头，看着这会儿哼着歌抡动袜子的马长安忽然说道：“其实不洗袜子也可以，味道并不重。”
　　话毕就匆匆上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