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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绾风流(三) 心上朱砂, ...

  •   荀意听着绵绵的曲调睡去,竟是一夜好眠。梦里他仿佛回到了功力突飞猛进的少年时期,被一股沉稳的气力拖着,如漂行在田田莲叶中的扁舟,安心地去往任何地方。
      他睁开眼,视野一片大亮。日光把霰雪的纯白折射到屋内,干燥清冷的空气令人周身舒泰。
      他笑自己果真一介俗人,多年来无法安睡,梦里遍寻不得的那个答案,只因谌止的无端搅扰,竟可不再去想。
      偏转头去,青灰的背影已不在身侧。荀意动了动指尖,不愿去猜想那人可能离去的踪迹。大概连他也未发觉,自己会为没有留住这无痕一梦感到遗憾。
      因此,在看到窗边宛若雕像的谌止时,荀意有很长时间的失神。
      谌止背对着他,独自眺望雪谷的云海。在他的手边,有一柄抽出一截的旧剑,因某些不愿说出的原因,早已腐锈成破铜烂铁,不复往日的清亮。
      见荀意起身,他也没有要收回剑鞘的意思。
      昨夜谌止为他留足了面子,甚至明明知晓那只是借口,却仍轻巧揭过,只是说他“落疾”至此。荀意心底那点感激之情,被更加复杂的情感取代。有窘迫,有不知从何说起的麻木,也有迟迟不悟的不甘。
      他们无言地看向对方的眼底,彼此都没有多大情绪的起伏。谌止甚至比他更加平静,只是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疏冷。
      “闯荡江湖的剑客,身上都会有伤。”
      “嗯。”
      “若是他人留下的伤痕,我不至于此刻挑破,甚至可以同你问名道姓,前去挑战一场。”剑身落寞地回到剑鞘,发出嘶哑的钝响,“只是千秋雪这柄剑,我不肯看它如此自苦。”
      说到这句,谌止的嗓音有些干涩。这话里的意思再直白不过。他不在的这几年里,荀意的功力有渐渐消散的趋势,不是旁人造成的摧折,而是自我默认的毁灭。
      “你不想参透第十层,你想变成它。对不对?这满山的白,都是离你而去的千秋雪。”
      荀意的身形有些摇晃,险些站不稳。他从未觉得谌止看人识剑的本领达到这个地步,也从未觉得漫山的白雪会如今晨这般刺目,他的喉头哽咽,却率先看到了谌止眼底血色一般的湿润。
      于是他只能苦笑。
      “……谌止,我不像你,我是无父无母,自小跟着师父长大的。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他用生命也要领会那股剑意,是不是我从凌霄山顶落下去,我也可以领会那道剑意?”
      风声乍起,吞没了他失控的叩问。清晨的光线最终停留在他悲戚的泪痕上,荀意感到脑中锐响,耳鸣阵阵。谌止把他纳入怀里,他却气愤得颤栗。
      原来江湖传闻,凌霄山的雪终年不化,是因千秋雪的剑宗在某一日挥剑自刎,他的毕生功力化作了风吹不散的厚厚白雪,覆在凌霄山顶。而他藏于世间的那道年轻的剑意,从此寂寂无闻,只愿消耗自身守住这雪谷的绝艳。

      “为什么不来寻我呢?阿意……”
      谌止说,他在雪顶的山外,立了无数个中宵,自以为荀意过得很好。他的答案找到了,可那无话不谈的少年时却早已离他们远去。他怕荀意将他忘了。
      荀意说,他出关之后,本想顺流而下,一路向东。可那夜他回望凌霄山的影子,忽就看到漫天的大雪,好像一夜之间到了天山雪岭。他弃舟而返,在古寺内遇见一尊佛陀,佛陀告诉他,若有一天千秋雪对他而言如同一块死木,那便是寻到了答案。
      “但我做不到。我越记得千秋雪的模样,就觉得离答案越近;我越想要忘记,反而越是困顿。”
      他失魂落魄地把头埋在谌止的脖颈,像冬日里的动物依恋洞穴的温暖,直到耳廓升腾起热意。
      “阿意,你困住了。”
      荀意羞窘地缓慢点头,蹭到谌止冰凉的发丝。他闷闷地笑,说:“是啊……被困在第九层。”
      “不是第九层,是别的。”
      “什么别的?”
      荀意不解。
      过往的坚冰与隔阂早已化开,谌止不动声色地盯住他,眼里透着别样的情愫。他伸手把那衾裘裹得更加严实,没有亲口说出答案。
      “你来。”

      凌霄山顶有株万年雪松。
      与江湖传言不同,千秋雪的剑意并非那样浪漫,落下来便是洋洋洒洒的白梅花瓣。只可惜最老成的剑意已经消失,这棵神木也被掩埋在厚雪之下。
      “你要带我看什么?”
      谌止站在松崖边,从容地应他:
      “绾风流十成的功力。”
      “当真?”
      荀意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但这个结果他并非没有预料。只是十成的功力,自古以来到达的人便是凤毛麟角,即使有,他也难得一见。
      “你有没有想过,师父不是为了到达第十成功力而自刎。”
      荀意呆愣地摇头。谌止的佩剑已不在身边,天地收声,是剑意出鞘的前奏。他的心前所未有地鼓噪起来,眼底却涌出源源不断的热意,他知道谌止先他一步找到了答案,那是极其美丽的境地,他却摸不到千秋雪十成的残肢片影。
      “师父他,应是在到达十成之后,才选择与剑一同葬身于此。这是他的选择,但并不是你的。阿意,他之所以放你出山,是因为他已寻得了自己的剑意。”
      画面中,他的衣袂飞扬而起,漫天的风舞,如梨花,胜白雪,透出那被压折的青翠。就在失神的间隙,他看清了谌止手臂上斑驳的剑痕。

      “佛祖要你参破,可参破太难。我随心而走,从不想要参破,只是想要看清,想要记得——千秋雪的终极剑意并不是肃杀,也并不是封寂,而是多年前你剑下的花景。”

      “为此我虽悟到了第十层,可绾风流也变得不像它自己了。每每江湖过招,总有人说我的剑法虽好,却同多年前的不一样。我说,是受了千秋雪的摧折,落败至今。所以,你知道天下第一的名头,为什么一直是你的吗?”

      “可你的剑意是不会变的。即使只剩了这一抹微弱的气息,我还是找得到。因为它一直在这里,一直在风流的剑下,一直在……我心里。”

      荀意张开手掌,看见一朵山下的白梅。
      他想起第一次交锋时的精彩绝艳,想起第一次学到秘技时的欣喜若狂,也想起第一次秉烛夜谈时的酣畅淋漓;
      谌止看着渐渐弥漫上他眼底的水雾,却想起荀意那年上采塘山偷吃莲蓬,半推不就地栽赃给自己时,羞红的那张脸。
      他穿过雪幕,将粗砺的手指覆上,叫山顶的朔风不要吹散了去。又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只好选择唇齿相依。
      如蜻蜓点水一般,慢慢化开了他唇间的雪。
      荀意等待将千秋雪练到十成的时机,却在尝到唇间那点甜时才懵懵懂懂地知晓,冰封的雪原并非是功力的极点。那道剑意千回百转,别扭而柔情地缠匝上来,从此以后,便无需固守那块坚冷的烙铁。
      只因雪与群山,日日夜夜,未曾分开。
      午夜梦回时他充耳不闻的那个答案,也终于响起在耳边,原来那一阵风,他一直听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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