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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绾风流(二) 世人皆道千 ...

  •   难得的晴夜,凌霄山仍是万物萧萧,绝壁的古木沉重地垂坠,层层掩去山间的枯灯。
      前朝遗落的悬空寺,建在背山的峭壁上,后倚万丈云松,不受风雪侵蚀。这寂寥的回响吹了多年,万径人踪灭,只宜枕风入眠。
      他再次顿笔,细细分辨风声里夹杂的笛声,一双睡眼猛的清明。
      灯芯毕剥响了一下。那笛鸣混杂在山风里,于回谷中回转几圈,渐次变得凶狠,有如狼群对月嚎叫。他继续落笔写字,那笛声却愈发趋近,前山响起后山更落,则似林中鸟雀相和,意同催请。
      来人见他依旧不理,也不硬闯,向那门前一躺,吹起了江南的《玉楼春》。
      “……妆罢何人望玉楼,鬟髻绾风流。为卿卿,苦棹兰舟。”
      缠绵悱恻的糜丽曲调,像要破了这满山肃杀的松风,吹上一夜。荀意扶额无声地苦笑,拥衾前去,抬脚前,目光落入那柄尘封已久的千秋雪意。

      寒月似冰,浩浩的朔风扑面而来,回荡在山间,越发衬得这里宛如一处孤绝的世外之地。斜影一闪而过,门前厚雪便簌簌摇落下来,他呵了口气,飞身埋入雪顶。
      却是空无一人,只余远处群山静默。
      他静静凝望着那一块玉璧似的山峦,捱过一阵报复的寒风,青丝落满碎雪,终于听得身后人息。
      青衣剑客笠檐低垂,负手而立。霜风快雪,凌云山顶,活像话本里演的武林高手一决死战。
      “我听闻,你的千秋雪已练满十成,特来领教。”
      荀意闻言笑笑,陪他演完一场:
      “谌大侠误信江湖传言,我的剑意并未突破,无意切磋,不若雪夜醅酒,尚可。”
      谌止抬起头来,露出鬓角几抹雪色,怀中旧剑铮铮一响,未见回音,犹不死心:“练到十成,何须一块破铁,便是这山顶一颗松针足矣。”
      “当年一败,是你说凌霄山鸟都不愿飞来。”
      荀意近去看那陈旧的眉眼,试图从中捉出一抹羞意。却发现经年一别,谌止周身的剑意浑然一变,盯住他的目光如绳似锁。他不愿放任心念随风绕上眼前的轮廓,转身要走。
      “我是怕你闭关太久,遭人毒手横尸雪岭。”谌止匆匆捉住他的手腕,密密匝匝的暖意传上来,还是熟悉的笑音,“又怕你久不出门,看破红尘,做了那山里辟谷的老和尚。”
      “若是此生你不再扰我,我即刻皈依佛门。”
      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腕,谌止眉间的那抹苦色暗暗叫他吃惊。
      怎知江湖浩大,哪有什么天下第一,武林秘技,不过是旧的退去,新的又起。世人皆道千秋雪与绾风流是难逃的宿敌,却不知宿敌往往成挚友,更不知那柄风流快刃的主人,竟取了个如此克己复礼的名字。
      荀意微微出神,对面的人也不发一言。直到他团起雪塞进谌止的脖颈,冷得他大叫出声,才面色稍霁,轻道一句。
      “走吧。”

      “躲在这山中,真是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古寺内虽觉清冷,却再无风雪的砍斫。谌止拾起地上早已冰冷似铁的衾裘,默然披上那人的肩头。“我记得往年蜀中,并未似这般严寒。”
      一出口,便暴露了他过去几年常来蜀中的形迹,不禁有些暗恼。荀意自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却如一潭深秋的湖水,波澜不惊,谌止当下又觉得没趣。
      他出关的第一年,便败在千秋雪的剑下。从此这剑的名声在江湖不胫而走,他负气出蜀,顺流而下直回江南,没想到从此与蜀中断了音讯,直至前几年才在西南群山中寻得几抹微弱的剑意。
      像他们这个层次的剑客,若是想隐藏自己的剑锋,是最轻易不过的事。他当荀意最初也在恨他不告而别,既已让他寻到踪迹,便是不计前嫌,愿意再见。又或者,是他也暗自磨练,参悟了第十层,却不曾想再见之时,见到满山的沉静如雪,一如褪去锋芒的荀意本人,而他却高兴不起来。
      “谌伯伯早已退隐,命你出关大杀四方,现今江湖应是只知你那‘风流’的剑名,而不知千秋雪的名号了。”
      谌止见他搭理,顿时阴霾一扫,兴致勃勃地说起来时如何在山下碰见一群孩童,假扮天下第一互较高下的事。同年少时相比,他的傲气颇折,荀意静听他笑谈着,似乎领受这有些笨拙的讨好,一停一行地抄写那卷华严。
      “……可惜他们不知,千秋雪的传人第一次下江南时,偷吃我家山塘后池里的莲蓬,更行栽赃之事。”
      荀意落笔的手一顿,轻笑一声,自得地回击:“他们也不知,风流的剑宗公子,第一次登临栈道时,竟被吓得腿软。”
      谌止不和他争,凑近了看那严严整整的佛经,试图分得荀老和尚的一点注意,遂故作深沉地问:“施主何惑不解?”
      荀意只答:“太多。”
      还未接话,只听屋外传来叩门声响,一小沙弥持碗走进,见房中忽而多出一个放荡的江湖浪子,惊得连声阿弥。
      二人同时施了一礼,略作解释。临走前,那小沙弥拿异样的眼光觑了谌止一眼,神色不豫,谌止也并未在意,只好奇地朝那碗里瞧,连问是不是酒。
      “佛门清净。”与荀意含糊的话音一同响起的,还有夜半隐约的钟声,钝钝地响在群山里。
      “佛门清净,倒也容得下你佩剑杀生。”目光从那壁上挂剑逡巡而过,谌止没有多做停留,将这些年的怨怼都宣泄进那机锋里,“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知你我这样的人,要把这山前的浮屠拆下几层?——你用的这盏瓷灯,是我送的。”
      至书案前停下,谌止摩挲上那盏本该瓷白的油灯,摸得一手热意。因使用的年岁太久,靠近火源之处都被燎成了焦黑。灯芯被安稳护在莲蕊之中,宛如打坐的僧侣参透了禅机。
      “书灯勿用铜盏,用瓷盏最是省油。”
      荀意下意识地错开那双似含期许的眸子,半晌,只是干巴巴地说:“和尚在门前捡来,说此灯有禅意,丢了可惜。”
      这便是毫不领情假意不知的意思。
      终是敌不过心头那阵苦意,谌止小声地不满,却又像说给自己听。“我送它为你省灯油,你却用来悟禅机。我从歙县带来的墨呢?”
      “……你的墨,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里根本研磨不动。”荀意阖上还未干透的经卷,自以为把江南特有的清香藏住。仿佛若是承认了他用这墨写字,这些日子堆砌出的诚心都会被这缕清香给缠绕瓦解。
      “有闲心塞这么些也就罢了,把这淫词艳曲偷偷放进来,又是置我于何地?”
      他说的是桌上那本猝然出现的民间曲谱。都是江南的婉转调子,怕是谌止摸清了他在蜀中的形迹之后,手脚愈发大胆起来,就差哪天夜里翻身而入,当面惊识故人。
      谌止笑起来,终于知道方才那小沙弥为何那般打量他。
      荀意眼底已有几分睡意,或许是因方才饮下那碗草药,神色并不清明,精神也松懈下来,他看着谌止,展墨大书几个“天下第一”,揉成一团胡乱塞进那人怀里。
      “算是我欠你的。”
      谌止呆呆地看着怀中飞墨,仿佛又回到多年前争论天下第一的年纪。那举止行径,和山下孩童何差?他业已放下,荀意又何曾真的在意口上名头。即便如此,那歪歪斜斜的署名,竟真是“千秋雪”。
      荀意已跌跌撞撞地到了床边,眼皮撑不住地打架,瑟缩成一团靠近那奄奄一息的炉火,直到谌止走近,盖住他脸上灯火的阴翳,终是安心又似不愿地阖上了眼睛。
      掖被的指尖要比微弱的炭火更热,那似有若无的呼吸声落在耳边,还带着凌霄山顶零星的雪意。
      荀意没有挣扎,只睁开一条缝看着谌止,良久,被子里攥紧他的那只手松开了。再一眨眼,便只看见青灰一片的背脊。
      “何以落疾至此呢?”
      话语里是掩盖不去的灰败。
      从那浅淡梦境中挣扎出来,荀意无声地笑笑,将头颅贴近那堵人形的热墙,像要安抚什么一般,看起来温良无害,语气也变得和软不少。
      “你闯荡多年,料想战果不少,怎么不说说百剑谱上多了哪些名头,反正我也被你搅得没了困头。”
      话音刚落,谌止便笑了,装作听不懂荀意刻意转移的话头,径直往下说了。
      “楼悦的‘关山月’是不错的。雷霆万钧,剑势纯白。”
      “嗯。”
      “三年前我在贺州遇见一无名剑客,他的‘水龙吟’在水下使得,倒是别致的剑法。”
      “可也有你的好么?”
      “自然没有。”
      谌止回过头去,目光灼灼地看向荀意嘴角微弯的弧度。任何一个怀有野心的剑客,都不可能不被潜在的敌手勾得心痒。
      “你又在这严山中做什么?既然迟迟悟不破第十层,死守着这座雪山又有何用?”
      荀意翻了个身,半晌没有吭声。
      “你不懂。凌霄山的雪终年不化,是淬剑的绝佳地点。突破之前,一刻少不了天地血肉的喂养。离了这里,我隔第十层就更远。”
      “实在是荒唐。我行遍天下,从没有听过这样的道理。淬剑靠的是持剑之人的心志,若是人剑合一,则可锻肌炼骨;若与剑离心,它迟早要了你的命。”
      放在年轻时,这点口角早已足够他们大打一场。可荀意只是那样睡着,谌止知他心头困顿,为了那点傲气,他们都屡败屡伤。
      他又放软了姿态,珍而重之:
      “这山里寒意侵人,剑倒无妨,你就甘心冻成一具枯骨,现已至此,不若随我下江南。”末了,又补上一句,“我们改日再来。”

      “我只是想,找一个答案。”
      荀意转身相对,眼底幽幽浮了一层不甚明了的水雾。他似看向谌止,又似透过他看向什么悠远的境地。
      “谌止,我倦了。你把方才那曲,再唱一遍,好是不好?”
      说完这句,他再没了精神头,恹恹地垂下头去。多年的脆弱浮现出来,他仿佛一瞬间化成青年荀意的对立面,还是那口直心快的少年郎。
      剑也风流,人也风流。
      谌止依言做了。他想起年少时许多个夏季,他们躺在兰舟上,同采莲的阿姊们调笑。那盏瓷灯,特意做成了莲花的式样,拖着他共剪西窗的愿望,只身飞来西南,于是他唱着唱着,开始痛骂荀意为何如此不解风情。
      荀意迷蒙中听不清楚,胡乱应着。
      谌止便将江南的玉笛藏入袖中,也不回头看他,那久未重逢的《南歌子》,戛然而止在最后一句。
      “荷盖倾新绿,榴巾蹙旧红。水亭烟榭晚凉中。又是一钩新月、静房栊。丝藕清如雪,纱薄似空。好维今夜与谁同。……唤取玉人来共、一帘风。”
      分别的这些年,他暗自琢磨一定要先一步抵达十层,却总是突破不了至纯之境。困顿不醒的那段时间,他总是记起千秋雪飞舞的影子。等他回过神来,不用依靠剑身便能使出十成功力的绾风流。
      原是因为那道惊绝的剑意,在心底经年绕成了相思,即使不再见它的模样,却也谙熟了七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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