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窜游的NPC

2、仇（中）

　　5

　　他交给我一本书，破旧霉黑的蓝色封皮，纸张薄脆泛黄，一看就知道没有得到很好的保存……真是物似主人形。

　　他似乎看出了我眼神中强烈的鄙视，老脸一红别过头，神色颇有几分恼羞成怒：

　　“看我干嘛，看书！”

　　我依言翻了两页，粗略一扫，赫然发现这竟是一本精妙无比的内功心法。

　　我冷冷一笑，将书照那张大黑脸摔过去：

　　“你什么意思！”

　　他抄书在手，气得跳脚，恨声骂道：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抬举！！！”

　　我顿时将脸色一沉，凝眸不语。

　　想是我的脸色太难看了，他顿了一顿，原本还想说什么也只得闭了嘴，忿忿不平的赌气背对着我，满屋只听见他的磨牙声咯吱作响。

　　一室寂静，只听见屋外寒风列卷残雪，呼啸有声。

　　半晌，听见他一声长叹：

　　“罢了，你这孩子……

　　这本秘籍是我少年时机缘所得，可惜与我的武功路数不合，白放着一直没有用武之地，怪对不起它的。现在给你，你自己练也好，送给谁谁也好，只要别干放着白白糟蹋了，也不枉费撰写此书的人的一番苦心。”

　　我还是不想要，因为我不想欠人情，尤其是欠这个稀奇古怪，但还不算讨厌的人。

　　他良久见我不答话，忽然转变了语气，倒带了几分街头痞子的流里流气和蛮不讲理：

　　“我马上就要走了，这书就当我送你的纪念品，你留着睹物思人，可别把我忘了。”

　　我一愣，那句“去哪里”冲到嘴边，被我生生咽下去。

　　天大地大，人海茫茫，这人虽陪我走过一程，但终究还是陌路。

　　我微哂，低声道：

　　“睹物思人？你是我的谁？！”

　　“你说是谁就是谁！”

　　他一脸无赖的笑意，拽过我的手，将书硬塞过来。

　　我挣了挣没挣开，终于还是收下了。

　　那是那个小城的冬天，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最后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身份来历，为何明明身怀绝技，却一身落魄流落于小城，和我这个小乞丐终日厮混在一起。

　　但是，我想我会一直记得：

　　那个在酒楼喝得烂醉如泥却没钱付酒帐，被酒保揍了一顿，丢到雪地里差点冻死的人；

　　那个说我好心，说要收我为徒的人；

　　那个在付宅后门围墙下与我分食一晚冷饭的人；

　　那个跟我同挤废屋，半夜相拥御寒的人；

　　那个跟我一同乞讨，一同逛遍了小城的人；

　　那个拉我同看新年日出，硬塞给我绝世武功的人。

　　睹物思人，真的很没意义。

　　因为，我对他的思念，根本不需要任何媒介。

　　不过这本心法……呵呵，总要物尽其用，他不是也说过，不要干放着浪费了吗~

　　6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开春的时候，我被那些一直在搜捕我的武林人士发现了行踪。

　　小城已经不能继续待下去了，虽然没有等到莫涤尘有些遗憾，但临行前，我还是给付亭雪送去了一份小小的礼物聊表心意。

　　并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不过令人半个月内武功全失，暂时失明。

　　果不其然，我离开小城后第五天，莫涤尘向整个武林通告，寒塘映月追杀连云。

　　去年我在江湖上闹得腥风血雨也没见这寒塘映月有啥反应，如今连格杀令都下了，为了付亭雪……

　　这两个人之间还真是“坚”情。

　　回头望了望身后山道上紧追不舍的十数名杀气腾腾的武林人士，我真佩服自己这时候还能胡思乱想。

　　唉~今天耍他们耍得也累了，该休息休息，考虑明天的行程了。

　　杀人，被追杀，接着杀人，再被追杀……

　　十年光阴很快便过去了。

　　我身上的血债越背越多，江湖上早就给了我一个“万毒修罗”的称号。

　　……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这些年我先后灭了三大家族之一的皇甫家，八大派之中的天山派和血池派，以及不计其数的武林人士和一些名不经传的小门小派，但武林盟主赫连龙和寒塘映月莫涤尘，我却始终连影子都没见过。

　　照理说这两个人应该是最欲除我而后快的，却偏偏不见动静。

　　所以大侠是大侠，行为永远深不可测，与那帮只会操刀子砍人满嘴叫嚣的莽夫不在同一个档次。

　　…………于是更令人讨厌！！

　　我找不到赫连龙的行踪，据可靠消息称，赫连龙不在武林盟坐镇已经将近十年。

　　十年……

　　十年生死两茫茫……

　　心头一动，那个小城冬天漫天飞雪的残影忽然掠过眼前。

　　浮光掠影，几度春秋，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不自觉探手入怀，指尖触到那本十年间未曾离身的书，薄薄的纸页被胸膛捂得温暖。

　　要不要，回去看看……

　　才一犹疑，旋即冷笑。

　　连云做事一向果断干脆，何时也学起了那干不长进的婆婆妈妈犹豫不决！

　　想去便去，何用犹豫！

　　遂提气纵身，眼中再无迷惘，飞掠前行。

　　只是，袖中掌心微凉，不自觉收掌成拳。

　　有一词，名唤近乡情怯。

　　7

　　数日后抵达小城，正值深秋入冬时节，满城枫树红叶层叠，翻飞如花，犹胜烈焰燃雷，满城风华观之不足。

　　我以真面目光明正大的走进城。

　　最近五年我在人前多易容乔装，人人皆知“万毒修罗”有千张面孔，却无一人识得连云的真实面貌，况且儿时容颜与如今相差极大，要想辨别谈何容易。

　　况且，那帮武林人士也料不到我竟敢大摇大摆的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晃，灯下黑，古人诚不欺我。

　　沿途景物依旧，但满目红枫似火，我也已不是当年那瘦弱乞儿，身边………

　　茫茫人海，那人，只怕是无缘再见了。

　　倒真应了那句物是人非。

　　信步走去，再回过神来，环顾四周，不禁哑然失笑。

　　我竟走到了当年与那人同看日出的那座城墙头。

　　只是现在才过正午，日头当空，欲观赏日出嫌太晚，要欣赏日落则太早，倒白白浪费了这风水宝地，满腔思绪。

　　以手附额，我眯起眼睛，仰头望向骄阳。

　　秋高气清，天淡云远。忽而风起，牵动发丝纠缠，衣袂翻飞，满目蓝白顿时覆上片片红叶，似一只只巴掌大的绝美红蝶，在半空曼飞妙舞。

　　“好看！”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喝彩。

　　我心中一凛，竟然被人欺近身后而不自知，心神松懈一至于此，我真是太大意了！

　　暗暗懊恼，我不动声色的回过头去——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不见得五官俊美出众；不见得华服贵冠，锦带玉饰；不见得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他单单，只是在那里，便已夺人眼目，令人为之心荡神驰。

　　你说不出他到底哪里好，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被吸引，但是只那一眼，只消看他一眼，你便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无疑就是这种人。

　　烟笼寒水月笼沙。

　　我脑中蓦地跳出这句不记得在哪里听过的诗句。

　　眼前的男子的身份呼之欲出。

　　我微敛长睫，遮去眸中森冷恨意，唇边含笑，貌似恭敬的向他拱手为礼：

　　“这位想必就是寒塘映月莫涤尘莫前辈，晚辈赵雪，如有失礼之处还请前辈多多包涵。”

　　8

　　莫涤尘眼神古怪的看着我，忽然笑道：

　　“行了，小鬼你别装了，那本书里的功夫我虽然没练过，但还是看得出点门道…………别说你不记得我是谁啊，你这个一点都不可爱的臭小鬼！”

　　！！！！！

　　轰的一声，我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不自觉的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

　　是了，是了，这双清亮的眼眸，除了记忆深处不敢或望的那个人，谁还能有这样一双眼睛！

　　竟然，我心心念念十年不忘的人！

　　我以为我们可以做朋友的人！

　　我以为再见面还能相顾一笑的人！

　　那个与我虽无师徒之名却传我绝世武功的人！

　　他的名字叫——莫•涤•尘！！！

　　他是莫涤尘！

　　周身冰凉，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蒸发殆尽。

　　我忽然想到当年。

　　他当年为何会在小城，为何会这么巧出现在我面前，为何与我纠缠不清，为何宣布格杀之言又不曾出现…………

　　原来，我从来都不曾认识过这个人！

　　这个人、这个人…………

　　心思千回百转，不过一瞬之间，我强压下胸中翻涌如涛的思绪，不动声色的看过去。

　　却见他眼中依旧是当年那熟悉的，毫不在意的微笑的神气，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扣毒在手，我全神戒备着。

　　他忽地出手，我下意识闪开，正要还击，却陡然听他无限遗憾的哀叹道：

　　“又没摸到，你这小孩果然还是这么不可爱！”

　　杀意顿消，囧。

　　这家伙原来……就是想摸摸我的头……

　　怒，十年前就没摸到你怎么还没死心！

　　就听他接着说道：

　　“喂，什么时候拜我为师？”

　　“…………做梦！”

　　“……不可爱！！！”

　　一如当年只字未改的熟悉对话，仿佛时间倒流。

　　假象！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叫：

　　杀了他，杀了他，现在是难得的好时机，快点动手，马上！！！

　　……没错，不管莫涤尘是真的不晓得我的身份，还是只是在假装，现在杀了他的确是个好时机，我十成的把握得手，不留后患！

　　但是，直到夕阳西下，日落天黑。

　　直到他拉着我并肩看过夕阳余晖照遍枫林。

　　直到我们一起躺在城楼上看过漫天星斗，银河横空。

　　直到他将我带回他在城中的宅院。

　　我一直没有下手。

　　我没有心软，我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寒塘映月不是那些二流三流的江湖客，若是一击不中以后也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所以，我不是心软。

　　只要有更好的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他，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