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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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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名字叫做连云,是业火刀连火炼和玉蝎子花遥遥的小儿子。
除了父母,我还有一个大我两岁的哥哥,他们就是我最亲的人。
江湖上的人都说爹爹和娘亲作恶多端滥杀无辜,于是有很多所谓的侠客打着惩奸除恶的旗号,四处追杀我们一家。
几乎每天,我都能闻到,我最亲的两个人身上,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每一次,深山林道、城镇市集……爹和娘一前一后保护着我和哥哥,哥哥总是紧紧抱着我,一只手狠狠的捂住我的眼睛,一片黑暗里,我听着兵刃切入人体的声音,血液飞溅的声音,男男女女的哀号惨叫,尸体倒地时发出的沉闷声响,感觉四周包裹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厚。
这样的日子持续着。
当哥哥和我足够大的时候,爹和娘开始将他们的本事传授给我们。
哥哥学了爹的刀法,我则跟娘学习她的毒术和轻功。
那段日子,哥哥身上的混杂着血腥气的药味从没断过,甚至有时候伤得见了骨,休息一夜,第二天仍旧一大清早爬起来练功。我白天跟着娘修习轻功,分辨各种毒物,晚上躺在床上,咬牙忍受体内毒素反噬带来的锥心刺骨的疼痛。
我不知道普通人家的孩子在我们这个年纪都在做些什么,但我和哥哥过得很开心,虽然辛苦,但并非熬不过去,何况每当我们有了进步,爹和娘的笑容与赞赏是就算拿天下也换不来的宝物。
那一天是元宵节,黄昏的时候,我们刚巧路过一个小镇,镇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随着天色渐暗,家家户户、街头巷尾悬挂的千万盏各色各样的花灯陆续被点亮,仿若天上的明星误落凡尘,在这里汇聚成河。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我和哥哥都看呆了。
爹和娘看见我们的神色,又见天色已黑,于是决定在小镇里留宿一夜。找到客栈开好房间,爹和娘就带我们到街上逛夜市。
街上人山人海,我和哥哥两个人到底是小孩子,爱玩爱闹,转往人多的地方挤,转过身来,就找不见爹和娘的身影了。
我刚想转头叫哥哥,忽然手臂被人用力一拉,不由自主的往旁边踉跄了几步,站稳脚跟时,我就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段偏僻的小巷,面前围着两个尖嘴猴腮,平民打扮的汉子,正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上上下下的打量我。
我心知遇见了拐子,忽然觉得很有趣,仗着娘的本事我已经学了三四分,反正他们伤不了我,不如就陪他们玩玩。
于是我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任由他们拉着我走。
也许是笃定了我一个小孩子人小力弱,本事有限,他们并未对我多加防备。
他们把我带到镇外野郊的一间废弃破庙里,我看了看四周,灰尘满布的佛案上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名衣衫褴褛的大汉盘腿坐在灯下,黑黢黢的角落里瑟缩着几团小小的黑影,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被那大汉转眼一瞪,便止不住的发起抖来——想来都是被拐来的孩子。
拐我来的两个汉子推了我一把,命令我跟那些孩子一样,老老实实坐到角落里去。
我顺从的走过去,借着幽昧的星光,几张或瑟缩或麻木或恐惧的小脸模模糊糊的浮现在黑暗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分外的亮,惶惶然如受惊的小兽。
心头忽然就不耐烦起来。
如果我不是爹和娘的孩子,只是在普通人家出生、长大,遇见这种情况,我也会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举动吗?
瑟缩在角落里,无力反抗,只能懦弱的哭泣……
不动声色的在风口坐下,从袖中摸出细瓷瓶,拧开瓶口,静静的看着淡淡的青雾弥漫,化作无色无味的剧毒,充斥整个房间。
我闭目默默数到十,然后站起来,旁若无人的走出破庙大门。
当然没人拦我。
我看看路,幸而还记得小镇的方向。
该回家了。
2
我没能回到家。
当我回到小镇上时,整个小镇,已经化为了一片火海。
武林盟主赫连龙,不知从何处得知我们的行踪,当夜纠集众多武林人士以擒捉爹娘为名,血洗了整个小镇。
爹娘至死顽抗,尸身被乱刀剁成肉酱,首级被枭,挂在武林盟前示众三月,哥哥亦葬身火海。
整个武林都在为业火刀夫妇伏诛欢庆,紧锣密鼓的搜寻漏网的余孽的下落。
我不能被找到,我最亲的人死了,我一定要活下去,为他们报仇。
我扮成小乞丐东躲西藏,一面刻苦练习娘传授给我的技艺,一面沿路打听仇人的消息。
幸而此事武林中人人人皆以为豪,口口相传,要打听消息并不困难。
我很快知道了仇人的姓名:
武林盟主赫连龙、寒塘映月莫涤尘、雪山剑派掌门罗如风还有八大门派四大家族里的许多人。
我很清楚自己的实力,现在的我,要光明正大的报仇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唯有自己下毒的功夫可以一试。
我先找上了四大家族里实力最弱的南宫家,在水井里下上了娘传授给我的最毒最烈的毒药。
南宫家上下两百三十二口人,一夜暴毙。
如法炮制,三个月内,我先后灭了清流、取上两个武林门派,并九死一生的毒杀了雪山剑派掌门罗如风。
一时那些参与了诛杀业火刀夫妇的武林人士和门派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江湖中更加紧锣密鼓的追捕我。
而我,亦在毒杀罗如风时被其察觉,胸口受了一掌,身负重伤,不得不躲藏起来暂时休养。
我依旧装扮成小乞丐游走于繁华城镇的街头巷尾。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我以为天快黑了,正在思索今夜在何处过夜,忽然一阵冷风紧,一会儿,竟然疏疏落落飘下小雪来了。
我忽然没了心思,一步也不想多走了,于是倚着墙根坐下,抱着双腿愣愣的仰头望着满天雪花。
城中无风,雪舞得非常悠闲,不知不觉,街上房上已经罩上了薄薄一层白纱。
我自幼在南方长大,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下雪。
脸颊的热度融化了冰雪,雪水粘着发丝,弯弯曲曲的粘在我的额头、鬓角,有些黏有些痒。
有雪花落在眼角,化成水珠滑落唇边。
软绵绵轻飘飘的雪花不断落在我的头上肩上,我逐渐有了些困意,慢慢合上眼睛。
就休息一会儿……
真的……很累了……
嗵!
一声闷响,我陡然睁大双眼。
斜对面的一家酒楼,两个酒保叉腰立在门外,恶狠狠的对着雪地里一团褐色的东西咒骂:
“□□奶奶的,没钱上什么酒楼!打你一顿算轻的,下次再让爷爷看见!哼!!”
骂完,朝地上啐了一口,抽身进去了。
原来是吃霸王餐,这种事我已经司空见惯。
我拍了拍一身落雪,站起身,准备找个地方过夜。
那个人面朝下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看样子那一顿打挨得不轻。
我一向不是什么有同情心的人,这一刻却忽然鬼使神差,走上前去,在那人前面蹲下身:
“活着?”
那人肩膀动了动,一股酒气酸气冲天,他顶着一头鸡窝,那一身衣物也不知多久没有换洗过了,别说我这种假乞丐,就是满身赖疮的真乞丐也不见得爱搭理他。
我听见他喉咙里咕噜有声。
“既然活着,那我走了。”
我转身欲走,猛然被抓住脚踝。
我下意识飞起一脚,踹得实了,只听一声钝响,那人向后直直跌出三步远,换成仰面朝天的姿势落地。
我微微一囧,心想别本来没事,被我这一脚踹出毛病来。
忽然觉得好笑,我什么时候心肠变得这么软了。
想归想,人却已经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那人的情况。
他的脸上污渍满布,胡须拉碴,倒是与一身打扮颇为相称,但不知是从何处,透出一种淡淡的违和感,似是……
乌云蔽月,明珠蒙尘?
我被自己的想法雷得外焦里嫩,立刻摇头将之甩到千里之外。
我歪着头瞪着这个毫无知觉呼呼大睡的人。
丢着不管会冻死吧……
唉,算了,今天就当偶尔的良心发现,帮人帮到底,带这家伙一块儿走吧。
说干就干,我拽起他一直胳膊,拖着这个人形垃圾走街串巷,寻觅今晚的寓所。
终于在城南找到一所废弃良久的荒宅,找了一间漏风不那么严重,估计暂时还不会被雪压塌的房间,我把人往地上一撩,蜷缩到角落沉沉入眠。
一夜无梦。
3
迷迷糊糊间,似乎觉得一股视线在注视着我,我立刻惊醒过来。
眼前一张放大的黑白灰三色皆有的花猫般的大脸。
我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我昨天一时好心捡回来的大型垃圾么。
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大眼是我,小眼是他。
垃圾似乎笑了笑,全身上下唯一有可看性的清清亮亮的眼睛眸光闪闪,有如寒湖水面倒映的星光,那么流丽,那么亮。
然后他一句话,让我因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他生出来的一丝丝好感瞬间当然无存。
他说:
“你这孩子心地不错。”
我一瞬间睁大了眼睛,随即恢复如常,莫名其妙的看了看他,翻身下床。
心地不错?
我不动声色的在心底冷笑。
他以为自己是谁,对一个刚见面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评头论足,不要太自以为是了啊!
根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心地蓦地涌上一股冲动,想要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他,告诉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告诉他我身上到底背负了多少条人命,多少的杀孽!
看看那个时候,他还能不能用如此轻松的语调对我说出:你这个孩子心地不错。
我拉开大门走出屋子,寒冷的东风迎面吹来,瞬间冷却了血液的温度。
我冷静了下来,用手梳理着快比我身量还高的长发,头也不回的说道:
“你醒了就走吧。”
然后,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走到我身旁停步,蹲下身,让视线与我平齐。
…………好吧我恨我的身高。
他蹲在我右侧,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静静的看着我,不说话也不动。
我两眼目不斜视的望着前方,瞳孔里倒映着接天连云的飞雪,面无表情的整理头发。
忽然,那双眼底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他伸手想摸我的发顶,我侧过脸避开。
他蓦然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你这孩子有意思!我决定了,我要收你为徒!”
我愣了愣,歪了歪头看着他。
他站起身,双手叉腰,以一种志在必得的姿势俯视我。
我抬头抬得脖子酸,于是不得已放弃用眼神杀死他的想法。
我对他说:
“你蹲下,我告诉你……”
他听话的重新蹲下身,一脸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得意神气。
我唇间冷冷吐出三个字:
“失心疯!”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拔腿往外走,走了一段,想了想,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那人顿时一脸希翼,双眼闪光,熠熠生辉。
我轻轻吐出那个我想对他说的字:
“滚!”
…………房门口那个黑洞不关我的事,真的。
讨了些残羹冷炙果腹,在街角蹲坐,一面偷偷运起心法调理内伤,不知不觉又是一天。
晚上仍是回到城南废屋过夜,那人已经不在了。
心里莫名的有些空,像是冷风灌进了胸口,有点闷闷的。
大概是内伤还没好,淤血堵在心口了吧。
我挥退杂思,蜷缩在角落,阖眼入梦。
雪下的第三天了,街上的积雪深没小腿,每走一步都是艰难。
今天运气不错,讨得了满满一碗隔夜冷饭,又可以撑过一天。
我双手捧着粗瓷碗,小心翼翼的涉雪而行,想找个干净背风的地方,安安静静的享用这顿饭。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户大户人家的后门。
我见那门廊底下干爽,于是向那边走去。
这户人家我认识,是寒塘映月莫涤尘的好友付亭雪的住处。
付亭雪为人低调,在江湖上声明不显,但一身掌法轻功修为着实不俗,听闻此人的模样更是生得雪肤花貌,亭亭如玉。
但此人生性乖僻,除了莫涤尘在江湖上更无好友,但听说他最近匆忙成亲,不知娶的是哪家闺秀。
我选择在此城养伤,大半原因也是因为付宅在此,莫涤尘迟早要出现,到时候……
心口伤处牵动,闷闷的一痛,我暗暗咬了咬牙。
我知道以我当前的能力,对上莫涤尘比起罗如风那时只有更加凶险,但是如果连莫涤尘都杀不了,那么上面还有更加难缠的赫连龙,八大门派三大家族……
至少,我决不能坠了爹娘的名头!
额…………
脚下踩的那团黑褐色怎么有点眼熟?
数九寒天里,我额头一颗冷汗滑下。
脚下用力,我问道:
“活着?”
那人低低的发出一声呻吟。
我弯腰把人拽起来,扶着他靠墙坐好。
那人眼皮子掀了掀,抬眼看见是我,目光中不知什么东西黯淡下去,爱理不理的闭上眼,像小孩子一样赌气似地扭过去头:
“不要你管我,走开!”
谁要管你啊口胡,我找地儿吃个饭也这么倒霉!
不过,刚刚碰到这个人的手,好凉啊。
我挨着他坐下来,越发觉得这个人全身石头一样冷。
不管他,我开始慢慢的吃着那碗冷饭。
一时间,巷子里很安静很安静,只听见我不大的咀嚼声。
过了一会儿,那人动了动胳膊,用肘子顶了顶我,闷闷的开口道:
“当我徒弟吧。”
“不要!”
“哦。”
他又不说话了,低头闭目,若不是口鼻间隐隐有淡白水气,看上去真像一具尸体。
“!”
脸颊上突如其来的凉意令他陡然睁开眼睛。
见他瞪着眼前缺了一块边的粗瓷碗的呆呆表情,我心情莫名的愉快起来。
我将剩下的半碗冷饭塞到他手里:
“吃吧。”
他定定的看着手里那半碗饭,好像能从里面看出花来。
良久,他用手抓了一口,放进嘴里,慢慢的吃起来。
雪还在下,我伸手接住一片,看着那朵小小的六出冰花瞬间在掌心融化。
身旁不断响起咀嚼声。
“喂,我说你就当我徒弟吧。”
“不要!”
“太固执了你!一点都不可爱!!”
“随你怎么说。”
他气闷,猛抓了一大把冷饭,大口大口的吞咽。
我面无表情的伸手去接纷飞的霏霏细雪。
今天心情很好,真的。
4
后来,一连好几天,我都会在城里闲逛时碰见他,有时我手里有食物,有时没有。有的时候我会分给他一半,没有的时候他跟我一起去讨,然后两人讨到的凑到一起再对半分。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对话,固定的那两句“做我徒弟吧”“不要”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这样的沉默给我一种错觉,仿佛可以这样相对无言,直到地老天荒。
……真是好笑。
新年转瞬即到,雪下了停停了下,年初一一大清早,倒是难得的一个冬日暖阳天。金光破云,万象涤新,就像真的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一切可以重头再来一样。其实这一切不过跟虚无飘渺的阳光一样,不过幻像。
那人倒是难得的好兴致,天还没亮,将我拽出废屋,带到城墙头上等日出。
不得不说,这太阳还真是给他面子……
第一缕阳光冲破云霄,他开口说道:
“许个愿吧,新年的第一个愿望很灵的!”
然后不等我答话,自顾自说道:
“保佑我在新的一年里能说服某个像某物一样又臭又硬的小鬼做我的徒弟!”
说完,他回过头,眸光如水,漾漾的看着我,在久违的阳光照射下,给人以温柔的错觉。
当然我是不会被骗的,我早就看清了这个家伙的本质就是一个无赖!
我无声的用眼神鄙视他,启唇用口型对他说:
你做梦!
他毫不在意的笑弯了双眼,伸手想摸我的头,被我躲开。
那双眼睛露出些许不满:
“真是不可爱的小鬼!……你许了什么愿?”
我眯起眼睛,冷冷的凝视天边渐渐有些刺眼的阳光:
“以为我是你,幼稚!”
他明显的噎了一下,然后是那句万年不变的抱怨:
“真是不可爱!!不可爱!!!”
真是懒得理他!
我又望了望东方那轮如血的红日。
这样滴血般的颜色啊……
说不定,真的会灵验呢……
我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