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所谓人间

39、命锁之结 梦境与真实

　　漂亮的龙尾一扫一扫地晃着，龙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模糊的音节。
　　“不要走……阿欢……”君欢费劲地总算辨别出了他在说什么，心中再次泛起了莫名的情愫。
　　他叫自己不要走。
　　正在此时，阶梯上传来动静，长霄从冷雾中露出身形，看清他们的模样后不由有些诧异，“……这小子。”
　　“你怎么进来了？”君欢问他，她现在腰部被千逸的龙尾缠着动弹不得，使得现在的姿势十分不雅，但是又起不来，只能就这样问。
　　长霄在他旁边蹲下，伸手抚摸着千逸的龙头，“你进来有三天了，毕竟你也是受了伤的，怕你出了什么岔子，这才进来看看。”
　　接着继续道，“这龙尾我也没别的办法，委屈你了。”
　　君欢摇了摇头，本想说这是自己欠下千逸的，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失礼，便怎么都没说出口来。
　　“等他身形变得一人长时，便大概能苏醒了。”长霄便转而谈起别的事情来，“我们家族中，历来是黑龙，父亲的真身便是一条遮天蔽日的千尺巨龙，母亲是白龙，我也承了父母的血脉，只是不知千逸他是因为什么缘故有些不同，出生后不久褪了一次鳞，就变成了这亮眼的银色，头顶的角也成了琉璃色。”
　　君欢不懂他说这些的用意，然后长霄继续说，“家中典籍倒是也有关于银龙的记载，说那是上古时期祖上的一支，只是血脉稀薄，留下的些许又随神明补天而去，非要说，千逸算得上是九天界内唯一一条银龙了。”
　　这倒是使君欢想起来风族的旧事。
　　凤凰有五彩之色，以白色为尊，却从未有人见过白色的凤鸟。
　　长霄听了笑了笑，“兴许将来也会有呢？”
　　然后问，“或许这些话由我来问有些失礼，我曾听闻你并非君伯父亲女，你可记得自己家人？”
　　君欢摇了摇头，“我尚在襁褓之中，便被父亲带了回去，只知道是从东山之上捡到我的，身上唯有一条银色的链条或许是用来证明身份的，不过也没有任何标志便是了。”
　　“长大后也未曾见过家人找寻，时日一久，便将事情看淡了。”君欢刻意对长霄隐瞒了临的事情，他身份成谜，又行踪不明，就算说了也没太大的意义。
　　长霄点了点头，正想继续说话，阶梯上再次传来脚步声。
　　先是一阵扑鼻的香风，紧接着从中走出一位素色衣衫，眼角带泪的美人来，那泪珠此刻也已经凝结成了冰晶，在娇美的脸上冻出一道红痕来。
　　“大少爷。”美人先是朝着长霄施了一礼，看长霄冷着脸，似乎有些忐忑地看着君欢，“妾身拜见少夫人。”
　　君欢脸色变了。
　　似乎整个洛家上下已经默认了她和千逸的事了，便目光探询地看着长霄，长霄也有些尴尬，那美人又说道，“妾身名为清露，自小随着小少爷长大的，前些年得了夫人……”
　　“清露！”长霄呵斥着打断了她。
　　但是话已至此，君欢又不傻，早就听出来她的意思了，看那美人被长霄呵斥后泫然欲泣的模样，眉头也没皱一下，伸手一下下抚摸着千逸银色的鳞片。
　　这个动作却只是为了压下内心的不安与无措，君欢发现自己因为清露这一番话产生了一股不悦，莫名地想道，“凭什么她能和千逸一块长大。”
　　命令清露退下，长霄有些忐忑地对君欢道歉，“她先前来过几回都被我呵斥走了，结果竟是趁着我不在外边看守溜了进来，是我的疏忽。”
　　他生怕因为清露的搅局让眼下本就不明的局面变得更糟糕，君欢想起来自己原本的猜测，终于不再犹豫，“长霄，我有一事想要问你，望你能如实同我说。”
　　“你说便是了。”长霄道，“我若是清楚，必定如实相告。”
　　“千逸他……”话说一半又犹豫了，但是看着长霄的眼睛，还是心一狠，咬牙问出了后半句，“他胸口是不是有桃花一样的纹路？”
　　长霄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这下，反倒是轮到君欢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了，她初时的猜测只是自己既然会梦到那个人，那对方理应也会梦到自己才是，再加上千逸这莫名其妙毫无缘由的追求，才会如此猜测，结果竟是叫她说对了。
　　长霄等不来她的回答，便继续说，“他自化形开始，尚是婴儿形貌，胸口便长满了奇怪的红色纹路，后来随着他的长大，那纹路愈发鲜活和真实，至今还在。”
　　君欢手抖了抖，她身边的龙似乎察觉到动静，身躯又盘了盘，将君欢整个缠了起来，龙首落在了君欢肚子上。
　　银色的鳞片异常亮眼，明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君欢却更慌了，放在千逸鳞片上的手都在抖。
　　也是在这时，千逸睁开了眼睛，琉璃般的紫色龙眼中尚且带着一丝迷茫，头无意识地在君欢身上蹭了蹭。
　　君欢低下头，刚好与他对视，立刻有些心慌地别过了头。
　　“应该快醒了。”长霄伸手摸了摸千逸的头，“你要不先同我出去吧，他在刚化形时身上会不着衣物，你继续留着有些不合适。”
　　君欢下意识地拒绝了他。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长霄没有再继续停留，去了外边继续守着，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君欢会突然改变主意，看向君欢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君欢无从开口，便只有沉默。
　　忽然便想起了先前自己初次梦到对方后，曾经窥测天机，试图从三千世界中抽丝剥茧，寻到此人踪迹，最终却只看到满目苍白的事情。
　　临对她说，满目苍白意味着禁忌之物，但那时自己并不认得千逸，同他之间也没有半分交集，这满目的苍白似乎便理所应当了，但是现在呢？
　　他就枕在自己身上，自己的手掌安放于对方的眉心，在这种情况下，天机又是什么样子的？
　　君欢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念头既然出现了，便没有再去遏制的道理，她轻轻抚摸了两下千逸的鳞片，便合上了眼睛。
　　这次并未有人前来打扰，君欢低头看着自己覆在千逸眉心的那只手，小指上露出一根几近透明的丝线，这条线称为，命运之线，与掌心那些不同，小指上这条才是她命运的根本。
　　它与另一条线缠绕在一起，同样是透明的，末端隐于虚空中，又从另一个角度延伸出来，缠绕在千逸的小指上——尽管他目前还是龙形。
　　有些东西，无须去刻意判断便可轻易看到真相，就像这根命运之线。
　　不再是满目苍白，也不会有人打扰她的找寻，君欢并不相信命运，但是当既定的命运摆在她眼前而她又恰好有这个心思时，她不会拒绝命运。
　　君欢与千逸的头一次相见便是在东山，梦中的情境兴许便是前世了，在九天界中，前世这个概念其实并不复杂，很多人乐此不疲地追寻着自己并不记得的过往，想要在轮回中觅得脱离之法，从而得证大道。
　　脱离轮回者少，但也不是没有，起码按照君欢所知，凤凰族便是蒙神明恩赐脱离轮回的一族，生便如白昼之阳，灭则似长夜之寂，永不知前世，也永不见来生，生死永远都只是灵魂的诞生与泯灭。
　　目光注视着两股丝线的交汇之处，意识便沉入了寂静的轮回。
　　最先入眼的那间她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宫室，那个胸口有桃花纹的男人躺在纯黑的床铺上，这次君欢可以看到他的脸了——与千逸一模一样，但是比起千逸来要颓废很多，远不如她所见到的朝气蓬勃和活力。
　　这次他口中没有再呢喃那两个音节了，模样似乎是在沉睡，君欢努力地在四周找寻属于自己的踪迹。
　　她能通过命运之线看到这一段，便意味着她在这片过往中也是有一席之地的，艰难地转动视角，就听到周围传来一阵炸裂般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推开了。
　　这手有些眼熟，君欢心跳漏了一拍，接下来缓慢步入的黑衣青年证明了她的猜测。
　　临哥，与现如今一模一样的脸，冰冷，倨傲，但比起与她呆在一起时又多了些阴鸷和狠厉，君欢不知道自己所看到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是有一点非常地显而易见和可以肯定——临哥不会受到时间的影响，君欢毫不怀疑，就算再过一个轮回，临哥也还是这般模样。
　　他缓慢地走到床边，躺在床铺上的青年似乎发现了什么，手臂动了动，口中发出模糊的音节，“阿欢……”
　　便再没了声息。
　　临伸出手，合上了那青年的眼皮，又在原地站了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下一刻，君欢眼中只有铺天盖地的苍白，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出现，将她的视线从这场轮回中推了出去，还有一个冰冷的男子声音，“你看够了没？”
　　睁开眼，情绪还没缓过来，就对上了紫色的龙目，“……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