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暗火余烬 暗火余烬 ...
-
第三十五章暗火余烬
内卫府暗狱失火的消息,如同冬日里一盆冰水,将萧迟兮因获得密图墨珠而升起的些微热切,瞬间浇了个透心凉。
她维持着震惊而虚弱的姿态,任由茯苓将她搀扶着重新躺下,脑中却在飞速运转。火势很大?暗狱烧得最厉害?这太巧了。沈清弦被关在那里不过月余,就遇上如此“意外”?以陆修明多疑的性格和对沈清弦的“重视”,暗狱的守卫和防火措施必然是重中之重,怎会轻易失火?还偏偏烧的是关押重犯的区域?
杀人灭口?陆修明终于决定彻底清除这个隐患?可沈清弦知道什么?除了他自身可能掌握的关于先帝、慧荣太妃、甚至可能与北狄或南疆有关的秘密外,他是否还知道更多关于她萧迟兮的事?比如,他曾猜到她并非全然昏聩?他曾通过《金石谱录》传递密语?若真是陆修明灭口,是否意味着他已经从沈清弦那里撬出了什么?她的处境是否更加危险?
金蝉脱壳?这个念头让萧迟兮的心跳漏了一拍。沈清弦是否早有安排?那场火,会不会是他自己,或者他背后势力(比如慈恩寺的慧觉和尚,甚至可能牵涉到神秘的南疆势力)策划的脱身之计?如果是后者,那沈清弦的能力和背后的网络,就远超她的预估了。但如此行事,风险极高,一旦失败或被陆修明识破,便是万劫不复。
真相如何,她被困深宫,无从得知。只能从后续的蛛丝马迹中推断。
接下来的两日,紫宸殿的气氛更加压抑。陆修明没有再来,但周撼山出入的频率明显增加,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茯苓从送饭太监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些模糊的信息:火势虽被扑灭,但暗狱部分区域已化为焦土,伤亡惨重。具体死了哪些人,烧毁了什么东西,讳莫如深。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说是天灾,有说是人祸,更有甚者,将此事与之前慧荣太妃“阴魂不散”的流言联系起来,暗指是“旧鬼作祟”。
萧迟兮表现得如同一个被接二连三的“坏事”吓坏了的孩子,整日惶惶不安,汤药难进,噩梦连连,反复问茯苓“沈公子怎么样了?”“火是不是很可怕?”。她的恐惧如此真实,以至于负责监视的女官和周撼山都未再生疑,只当陛下本就病弱,又受惊吓,愈发不堪。
直到第三日傍晚,陆修明才再次踏入紫宸殿。他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眼底布满红丝,身上那股惯常的、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气度,被一种难以掩饰的阴郁和烦躁取代。显然,暗狱失火之事,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和压力。
他照例询问了萧迟兮的病情,语气有些心不在焉。萧迟兮依旧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怯生生地问他:“凤君……朕听说内卫府走水了,还死了人……沈公子他……他没事吧?”
陆修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肉,直视她内心最深处。萧迟兮恰到好处地瑟缩了一下,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是纯粹的、不谙世事的担忧和后怕。
“陛下不必挂心这些琐事。”陆修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过是一场意外,已经处理了。至于沈清弦……”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火起时,他所囚之处正在风口,未能幸免。”
未能幸免……死了?
萧迟兮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仍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她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惋惜,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困惑:“怎么会……沈公子他……还那么年轻……他的诗,写得很好……”她语无伦次,仿佛只是为一个有些才学、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不幸罹难而感到难过。
陆修明紧紧盯着她的表情,没有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片刻,他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破绽,眼中的审视才稍稍淡去,转为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深沉算计的复杂神色。
“天有不测风云。”他淡淡道,伸手替萧迟兮掖了掖被角,动作依旧温柔,指尖却冰凉,“陛下当以此为戒,深居简出,安心养病,方是正理。外面的事,自有臣侍处置。”
他在警告她,也在安抚(或者说麻痹)她。沈清弦死了,这条线似乎断了,她应该更“安分”才对。
萧迟兮顺从地点头,将脸埋进锦被,闷声道:“朕知道了……朕害怕,只想好好养病……”
陆修明没有再说什么,又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去。他背影依旧挺拔,但脚步似乎比往日沉重了几分。
殿门关上,萧迟兮缓缓从锦被中抬起头,眼中哪还有半分泪意与恐惧,只有一片沉冷的幽深。
陆修明说沈清弦“未能幸免”。这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以陆修明的性格,若沈清弦真的葬身火海,他绝不会用如此平淡、甚至隐含一丝遗憾(遗憾未能榨取更多价值?)的语气说出。他要么会表现得痛心疾首(演戏),要么会干脆不提。如此轻描淡写,反而可疑。
更大的可能是,沈清弦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场火,烧毁了一切痕迹,也给了沈清弦消失最合理的解释。陆修明无法确定他是真死还是假遁,更无法确定这场火是天灾还是人为。这种不确定性,对掌控欲极强的陆修明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和隐患。
这对她而言,或许并非坏事。沈清弦若真能脱身,便是埋下了一颗不可控的棋子,随时可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给陆修明一击。而她与沈清弦之间那点隐秘的联系(通过《金石谱录》传递信息),随着沈清弦的“死亡”和书籍的“普通”,似乎也被暂时掩盖了。
只是,那枚墨珠和皮质地图的秘密,恐怕短时间内更难破解了。沈清弦可能是唯一知晓其中关键的人。
她需要另寻他路。
深夜,她再次取出那皮质地图,就着极其微弱的光线研究。“观星台密道口”、“慈恩寺”……这两个地点,或许是她下一步的方向。观星台在宫中,虽非禁地,但如今守卫森严,她难以靠近。慈恩寺在宫外,更是遥不可及。
但地图上从“紫宸西偏”延伸出的、指向“冰窖”和“文渊阁”的模糊虚线,或许是她目前唯一有可能探查的线索。冰窖在深宫偏僻处,冬日储冰,夏日取用,平日少有人至。文渊阁则是藏书之地,虽有官员值守,但管理相对文华殿宽松,且她曾有“借阅”书籍的先例。
或许,可以借“养病烦闷”、“想找些旧书奇闻解闷”为由,试着接触文渊阁?冰窖则需从长计议。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窗外,风雨声渐起。
秋雨敲打着窗棂,带来更深重的寒意。
忽然,一阵与风雨声迥异的、极其轻微却富有韵律的敲击声,混在雨声中,再次从窗台下方那处排水缝隙传来!
又是密码传讯!
萧迟兮心头剧震!谢孤舟?还是那个上次传递沈清弦密语的神秘人?在沈清弦“葬身火海”、风声如此之紧的时刻?
她迅速靠过去,凝神记录。
这次的密码更短,翻译出的信息却让她瞳孔骤缩:
“北境急。赫连野毁约增兵,扣我使臣。落雁关危。陆欲调京营北上,朝议汹汹。”
北狄毁约增兵!扣留使臣!落雁关危急!
陆修明准备调动京营精锐北上?!
萧迟兮握着译码纸条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了然与紧迫感的战栗。
赫连灼离京前的桀骜眼神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此刻都有了答案。北狄从未真心和谈,所谓的“岁贡”不过是缓兵之计,或者试探大雍虚实的幌子!赫连灼遇袭、使团入京施压、乃至最后的“辞行”风波,很可能都是为今日的突然发难做铺垫!
而陆修明,他力主增贡议和,压制主战派,清洗内部,是否真的只是为了家族边贸利益?还是他早已预料到北狄会有反复,试图以妥协换取时间,整合内部力量?如今北狄骤然翻脸,他的“怀柔”政策破产,势必面临朝野巨大的压力。调动京营北上,是不得不为,却也意味着京城防御力量将被削弱,宫中他的掌控力可能会出现短暂的真空!
内忧未平,外患骤至!而且是以如此猛烈的方式!
风雨如晦,电闪雷鸣。
萧迟兮望向窗外被闪电瞬间照亮的、狂舞的树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写着北境急报的纸条,再摸摸怀中贴身的皮质地图和墨珠。
沈清弦生死成谜,暗火余烬未冷。
北狄铁骑压境,朝堂风云再起。
而她,这只被困于金笼、看似最脆弱的雀鸟,手中却已悄然握住了几把或许能撬动笼门的、冰冷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