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念》玉何

1、1 晚自习放学

　　晚自习放学，温璇照常回家。
　　巷子里传来几声嬉笑。
　　温璇放慢了脚步，听出是女生的声音。
　　嬉笑声中，还伴随着似乎是小狗的惊慌的呜呜声。
　　温璇走进巷子里的时候，那几个女生同时转头看向她。
　　她心里一惊，低下头，想要快速走过。
　　那些女生见她如此，没再理会她，继续刚才的“游戏”。
　　温璇再次听见呜呜声，疼痛的惨叫声和惊恐的呜呜声，更加清晰的钻进她的耳朵。
　　她悄悄撇过脸，一只小奶狗，大概才有一根筷子那么长。
　　肉乎乎的小身体，浑身脏兮兮的。
　　她们拿着小木棍，戳着它的脑袋，肚子……
　　那棍子尖头似乎有些锋利，小奶狗身上戳破了好几处地方，血迹蜿蜒。
　　小奶狗想躲，刚挪开一步，就被强硬的掰着脑袋又掰回去。
　　小奶狗一直呜呜叫着。
　　那叫声就像一把带着刺的手套，狠狠的一下一下的攥着温璇的心脏。
　　温璇走出巷子，那叫声若有若无的萦绕在脑子里。
　　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去。
　　那几个女生见她又回来了，满脸不解和不屑，眼神不善的打量她。
　　温璇看着那只小狗，低声道，“那只小狗，很可怜……”
　　一个女生朝她走过来，后面三个也跟着走过来。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高出温璇半个头。
　　她一头长发，散在身后，脸也精致好看。
　　为什么这样好看的人，要做这样残忍的事情呢？
　　“你也是尚阳中学的？”女生看向她的校牌，“叫温璇？”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嘴里嚼着口香糖，“我们就是玩玩，有什么可怜的？不过一只狗而已。”
　　“狗，也是一条生命……”温璇是害怕的。
　　她性格软弱，还很自卑，在旁人眼里，她就是个透明人。
　　她也乐意当个透明人。
　　“哟，圣母婊啊。”带头的女生嘲讽的一笑。
　　身后的女生也笑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
　　“现在的小姑娘怎么满口脏话？”不知何时，巷子里又来了一个大叔。
　　是何叔。
　　温璇太过紧张，竟然都没有发现何叔。
　　那几个女生呵呵笑着，“我们开玩笑呢。”
　　“小璇，还不回家吗？”何叔看了她一眼，“你妈一会儿又该找你了吧？”
　　“哎，这就回。”
　　温璇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上去就抱起那只小狗，跟在何叔后面回家。
　　她没敢看那几个女生，低着头快速的走。
　　小奶狗在她怀里颤抖的呜咽，它一只手托着它，一只手不断安抚。
　　“小璇，你跟刚才那几个女生有过节？”何叔问道，“别跟那些人搅合在一起。”
　　“我没跟她们搅合……”温璇低声解释，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小奶狗的小脑袋。
　　何叔语重心长，“那就好，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妈管你管得严，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孩子，以后别走歪路。”
　　“我知道的。”温璇应下。
　　“我们家清许自从读了高中，就一直住校。”何叔语气里难掩的失落，“唉，他是不愿回这个家，我都知道……”
　　“……”
　　何清许跟她，两个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他比她大两岁，今年读高三，跟她是一个学校。
　　明明是一个学校，可是开学快一个月了，她都没有在校园里见过他一面。
　　何清许是个沉稳安静的人。
　　成熟，内敛，是温璇对他的一贯印象。
　　小时候，他还是个会笑的孩子。
　　后来，渐渐长大，她就再也没见他笑过。
　　有时候，温璇能听见他家砸东西的声音，谩骂的声音，还有硬物打在身上的沉闷的声音。
　　何清许从来不穿短袖短裤，即使是夏天。
　　何清许不回家住，温璇反而替他觉得庆幸。

　　温璇抱着小奶狗，站在门外。
　　她思考再三，还是将小奶狗放在门槛外。
　　她拍拍身上粘的草和土，眼睛盯着衣服上的血迹几秒，走进屋里。
　　杨林正在厨房做宵夜。
　　“妈，我回来了。”温璇对着里屋喊。
　　杨林就像没有听见一般，没有丝毫回应。
　　她放下书包，直接进了卫生间，脱下自己的校服，放在盆里。
　　接了点水，拿出肥皂开始一点一点搓洗血迹。
　　她不停的搓，不停的搓，但是血迹很难洗。
　　不知道是在跟什么较劲，衣服似乎要被她搓出洞来。
　　她发泄似的将衣服扔进盆里，然后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满是泡沫的盆里，砸出一个一个洞。
　　如果痛苦有分量，她的痛苦有多重？
　　落了几滴泪，她努力收好情绪，起身用凉水冲了冲脸。
　　看着镜子里恢复如常的自己，转身出了卫生间。
　　杨林不知何时站在卫生间门前，温璇一打开门就看见杨林如冰霜一般的脸。
　　她不愿意跟杨林对视，就像是强者对弱者的凝视，充满了压迫，充满了冰冷和恶意。
　　“你是不是说谎了，你们是一周一组值日，离你上次值日才几天？”杨林越说语气越急，声音越大，“你骗我，你们都骗我，跟你那个爸一个德行，骗我？好啊，你们都骗我！”
　　“哐当”的一声，杨林手里的勺子砸出去，砸在地板上。
　　温璇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
　　她活的小心翼翼，总是害怕自己的某个言行就会成为杨林情绪失控的导火索。
　　“我们今天大扫除。”她似乎累极了，“我没有骗你。”
　　杨林一瞬间的错愕，沉声道，“你最好不要跟你那个爸一样。”
　　温璇走开，拿着自己的书包，回了卧室。
　　“你什么意思？回来就进屋，你是不想跟我待在一块儿，你们都不想跟我待在一个屋檐下，好，我走，我走……”
　　温璇躺在床上，听着卧室门外传来的抽泣声。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脑子里一幕幕飞速的闪过。
　　杨林的脸，浑身是血的小狗，那几个女生，还有……何清许。
　　不一会儿，杨林喊她出来吃宵夜。
　　杨林似乎态度温和了一些，有意无意的似是在为自己下午的情绪失控道歉。
　　温璇喝着粥，没有吭声。
　　杨林给她夹了一块肉，“学习累，吃点肉。”
　　温璇乖顺的吃下那块肉，“妈，我想养小狗。”
　　“不行。”杨林果断拒绝，“我们家不养这些猫猫狗狗。”
　　“为什么？”温璇不死心。
　　但是其实当她问出口，她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养你一个我就已经筋疲力尽了，你还要养狗？我说不行就不行。”
　　温璇很想说，让你筋疲力尽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不放过自己。
　　她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杨林说的话，在这个家里，是没有人能反抗的。
　　爸爸反抗了，所以他们离婚了。

　　温璇拿出自己的存钱罐，里面还有几百块钱。
　　又搜罗了一些卧室里其他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出几十块钱。
　　她小心的将钱放在书包里。
　　十二点零三分，温璇做完作业，收拾好书包。
　　从箱子里找出自己不穿的旧衣服，蹑手蹑脚的出门。
　　小奶狗躺在一只鞋上睡着了。
　　她给它盖上了衣服，又蹑手蹑脚的进门。
　　第二天，五点，温璇早早起床。
　　杨林要上班，上班的地方很远，所以她从来不做早饭。
　　温璇看着还在床上熟睡的杨林，出了门。
　　抱着已经睡醒，却没有乱跑的小奶狗，悄声离开了家。
　　她将它放在一个鞋盒子里，拿出书包里一共凑齐的三百六十八块钱，一起放在一家宠物店门口。
　　温璇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小奶狗脑袋顶开盒子，睁着水汪汪又无辜的眼睛看着她。
　　温璇看着它的样子，不自觉笑起来，冲它摆摆手，小声道，“再见，你要好好生活。”

　　本以为日子恢复平静，但是麻烦才刚刚开始。
　　课间操的时候，温璇又看见了那个女生。
　　那个女生也看见了她。
　　她看了温璇好几眼，眼神高傲不屑，带着鄙夷。
　　已经走了很远，还在回头打量她，似乎在确认什么。
　　课间操结束的时候，她和周蕊去了一趟超市。
　　回到班里刚坐下的时候，有个同学拍了她一下，“温璇，刚才有人找你，说什么小狗什么的，让你老地方见。”
　　温璇愣住。
　　周蕊还在问，什么老地方，什么小狗。
　　“还说了什么？”温璇呆呆的问。
　　“没什么了。”
　　周蕊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担心，“怎么了温璇？什么事啊？”
　　“没事。”温璇笑着摇头，“不用担心”。

　　放学的时候，温璇还在做练习题，丝毫没有要走的样子。
　　“你怎么还不收拾东西回家啊？明天周末了，好不容易能休息，早点回家吧。”周蕊收拾着书包，一边拿眼神打量她。
　　温璇还在做着验算，头也没抬，道，“我把这题做完就回家了，你先走吧。”
　　“我不管你了，那我走了。”
　　周蕊走后，温璇又做了几道题，才放下笔。
　　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书包。
　　温璇知道，那几个女生找她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一路出神，一路慢腾腾的走。
　　“温璇。”
　　温璇惊了一下，看向旁边的人，“是你啊，怎么突然出现？吓我一跳。”
　　是何清许。
　　他走在他身侧，见她转头，也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我走在你旁边好一段路了，你没发现。”他双手插着口袋，漫不经心，“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也在尚正，怎么我都没在学校里见过你？”
　　原来他还不知道自己也在尚正。
　　“你好久都没回家了，我怎么跟你说我在哪里读高中？”温璇低声道。
　　何清许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样子，“那你总该知道我在尚正吧？怎么从来没有找我？”
　　“好好的找你干嘛？”温璇不解，“你怎么……”
　　“何清许！”
　　剩下的话还没问出口，就听见一个女生叫他的名字。
　　她和何清许一起转头。
　　温璇看到那个女生的刹那，愣了一下，是她。
　　那个女生瞥了她一眼，充满了挑衅和敌意。
　　然后笑意盈盈的看向何清许。
　　何清许语气清冷，“干嘛？”
　　“等人啊。”那女生走到他们跟前，看了一眼温璇，又看向何清许，“等你呢。”
　　“最好别来烦我。”何清许看起来不想搭理她，甚至觉得厌恶。
　　他直直走开。
　　温璇见他走开，看了那几个女生一眼，转身跟上何清许。
　　几个女生在身后不知道说些什么，但是她直觉，这件事，貌似更不好解决了。
　　温璇看着面若冰霜的何清许，纠结了一下，还是问道，“她是谁啊？”
　　“你不用管。”何清许回答的很快，并不愿意多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