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零星》泫水清

24、余晖残色 大概

　　大概没人想到傅轩禹打球这么骚，开场球刚一到手就一个蛇形走位上了篮。大家表情都颇为惊讶，于辛辞也看呆了。
　　但很显然这人是匹独狼，玩的是单机游戏，和队友的配合频率几乎为零——其实队友也没什么配合的勇气，好像对这个整天垮着个脸的人有点畏惧。
　　也正因为这份畏惧和心里的芥蒂，即使那个男孩球打得好，呼声也不似平时那样热烈。
　　球赛于辛辞其实也看不太懂，但他这次看的却很认真，他隐约知道是因为那个瞩目的男孩子，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个因为。
　　不知道为什么，那索性就不去要知道了。
　　看着二班比分一直因为那个男孩而在上涨，于辛辞心中有些讲不出的喜悦和自豪，他暂且解释为是一个班主任为自己所带班级的胜利而喜悦。
　　一场比赛飞快收尾，在傅轩禹的参与下，二班毋庸置疑地在二轮赛中获得胜利。
　　在比赛结束的那声哨儿间，于辛辞忽然稍微偏题地庆幸没人再受伤——其实是暗暗地庆幸傅轩禹没受伤。
　　不过这份私心刚一起来，就立刻被一股清醒给压下去。
　　造化弄人，这不，还残余着一点心虚的于老师刚一抬头就看见那个人，立刻就成了真心虚。
　　傅轩禹正朝他这边走来。
　　中午日光熠熠，打在少年被汗水微微润湿的头发上，根根发丝都似乎在舞动着青春。
　　汗滴挂在额间脖颈不太舒服，但现在也找不出块布来擦，于是男孩子随意扯了校服衣角粗略擦擦。
　　那一秒间，归少年人所有的腰腹于是青涩地暴露在阳光下，腹肌线条是柔和的，稚嫩的。
　　远处几个其他班的女生偷偷窥见，已经开始脸红，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于辛辞是个男人，自然不会因为这一个动作就害羞脸红，可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确实心中一颤，觉得这个少年很耀眼，好像天边太阳都在绕着他转。
　　而那个会发光的少年就这样一步步向他这边走来，他突然开始思考待会应该如何打招呼，该说点什么。
　　他自认并不擅长扮演班主任这一角色，在年长邻居这一角色的扮演上技术也是极为拙劣——年长之人本该照顾晚辈，却一直给人家添麻烦。
　　不过傅轩禹只是朝这于辛辞这边走来，并没有搭话，只是坐在离他一尺多远的地方，拿起一瓶矿泉水喝。
　　当一对私下认识的人在公共场合毫无互动时，那气氛其实有点尴尬，这份尴尬是很莫名其妙的，以至于人很想打破。
　　“咳咳……”于老师干咳两声，后说，“你小子球打得可以啊！”
　　其实这人根本就看不懂，没话找话罢了。
　　突然搭话，傅轩禹有些错愕，矿泉水瓶口才刚刚离开嘴，顿时又定在那儿不动了。
　　于辛辞并没有得到回复，这话本就也没什么好回复的，他只接受到那个人投来的错愕的目光。
　　然而，傅轩禹是想回答的，却怎么也找不出言辞。
　　目光刚触上于老师颇有些文气的脸，立马又收回，好像那脸在燃烧这焰火似的。
　　当然，没人注意到这一小动作。
　　沉默少顷，于辛辞手机“叮咚”一响，是三中班主任办公群的消息，张主任已经开始在里边喊吃饭了。
　　收到消息，于辛辞就带领二班一行人回教室吃饭了。其他班也无异。
　　上一秒还熙熙攘攘人山人海的操场，一下便寥寥落落，只剩下裁判员和几个老师。
　　今天中午伙食不错，有一道土豆牛腩，虽然牛腩都很碎小，但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味道很好。
　　但于辛辞并没有享受这热腾的好饭菜。柯冉伤势挺严重的，虽然已经在校医务室擦完药，但于辛辞还是放心不下，让他先回家了。
　　联系家长、办理手续……耽误了一段时间，等他再去吃饭，饭菜都凉了。
　　不过于辛辞并不嗜食，对吃食并不讲究，不管味道如何，能吃饱就行。
　　于是不甚在意。

　　高二决赛在周日下午，全校师生观赛。
　　二班和六班打。
　　六班的不打打球，二班自然也是，于是篮球迷都感慨道终于能看一次实力对决了。
　　两队实力相当，只是二班主要是因为有傅轩禹这个奇葩的牛人，六班则是整体水平在线。
　　这场比赛是极具看头的，这是一场篮球比赛，同时又似乎是在探索一个问题——一个团队，究竟是某个体极为突出其他人良好更好呢，还是全员优良更好呢？
　　这次比赛就在这样备受瞩目的情况下开始，进行，结束。
　　结果是合乎道理的——六班胜利。
　　姜炜跳球可以的，抢到了球，这似乎是良好的开端，可对于比赛也无什么大碍。
　　六班的队伍是磨合时间很长的队，队员都是彼此熟悉，经常私下约球，而二班就是个临时组建起来的队伍，中间还下场了一个，上来一匹独狼。单在这个“队”字上，他们就已经输了。
　　而且其实上一场的胜利因素一是傅轩禹的球技，二是三班就是一群爱耍阴招实则毫无技术可言的小混混，也没那么多的磨合经历。
　　团结一致可战胜独狼。
　　这一点于辛辞是看的很清楚明白的，于是打从一开始他就抱着平安收场的心态观赛。
　　二班队员却不是这么想的，输了比赛后都显得不太甘心，都觉得遗憾，三两个不知在说着什么豪言壮语。
　　但傅轩禹并没有和人闲聊，如同前日，他还是朝于辛辞这边走来，然后不远也不近地坐在他旁边。
　　“已经很好了。”于辛辞见傅轩禹脸色不是很好，鼓励道。
　　这男孩子虽略成熟些，但毕竟也还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输了比赛难免不开心。
　　这次傅轩禹像什么也没听到，没回答，甚至没给于辛辞一个目光。
　　其实他是觉得自己没脸看于辛辞，他毛遂自荐地要求上场，自信满满结果却没能夺冠……
　　此时，其他队员也已经朝班级处走来。
　　他们口中的豪言壮语已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换成了原因剖析了。在接近傅轩禹于辛辞这边时，刚好谈到了团队配合这方面。
　　“缺少配合”四个字不偏也不倚，正正传入傅轩禹耳朵，男孩子突然陷入自我沉思……
　　但于辛辞正努力思考回顾着这场比赛，想抓些点来讲，于是没注意到他们的对话。
　　刚想到点什么想说，于辛辞望向身旁的人，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傅轩禹头略微低着，神色茫然，灵魂显然已经从躯体中抽出。
　　于辛辞小心翼翼看向男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眸黯淡无光，瞳孔有些空洞，像是陷入深渊。
　　“诶……”于辛辞泛起一丝不可见的慌张，拍拍傅轩禹的肩膀，“咋了？不开心啊？”
　　那肩膀刚一拍到，就一惊地缩了一下，男孩子肉眼可见地惊慌。
　　决赛完毕，已是黄昏时分，落日余晖在天际肆意涂抹挥洒，呈出一派美景宜人，却同时透出一派时光逝去的沧桑寂寥。
　　偌大的操场，赛完不久，人却已经走了大半。
　　傅轩禹并不想就这这个问题回答，于是不回答，拿了书包顾自离去。
　　人影向着落日而去，于辛辞目睹着一切。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说错话，多嘴了，第二反应却是那个人大概是真不开心，之后再无第三反应。
　　彼时昏黑楼梯间的身影此时总挥散不去。
　　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他不管不顾追赶上前去。
　　可等他追赶上去，却发现又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可以这样无能。
　　约莫是走出校门不远吧。
　　“傅轩禹！”
　　于辛辞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
　　男孩闻声乖乖停下，却始终没有回头看。
　　“你能不能……”趁着周遭没甚多人，于辛辞还是说出来了，“别总一个人担着……”
　　这话是缺少些成分的，担着什么，他也不好说。
　　男孩子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但于辛辞也顾不上这样显得他在自说自话了。
　　“有什么不开心就说出来，憋着算什么事？信任都是相互的，楼梯间那次我信了你，那你呢？你能不能也相信我一次？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相信吗……”他第一次用这样激动的语气说话。
　　他不忍也不愿看一个在情绪上帮助过他的人自己陷入负面情绪却独自面对。
　　原本呆站着男孩子突然动了动，似乎作势要转身，却又堪堪定住。
　　男孩终究还是没转过身，只是微侧着身，声音低沉而略微沙哑，三言两语回答道：“我也想配合团队的，可我做不到……”
　　说完便作势要走了。
　　于辛辞一时无言，思索少时，才趁着男孩子还没走远，喊住他。
　　“夺不夺冠不重要，你主动替补上场，已经很棒了。”
　　其实这句话一半是回傅轩禹刚刚到话，另一半却是在说着他自己的想法。
　　在他看来，一向孤僻的傅轩禹主动提出替补上场，就已足够让人欣慰，他并不再求其他。
　　此时他突然想，如果傅轩禹球技很烂，却要求替补，害的队伍输了比赛，他会怪他吗？会觉得他有错吗？
　　他想他大概不会，因为在无人敢上场时，那份主动要求上场的可贵勇气便足以令人敬佩，怪罪什么的就显得极为可笑而不可理喻了。
　　傅轩禹似乎很轻地“嗯”了一声，就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了，走在只有寥寥数人的老街道上，映着余晖孤寂的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