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零星》泫水清

20、星夜 到了

　　到了小区楼道间——那个阴暗逼仄的空间，他还是忍不住了。
　　趁没人，他伪装出来的坚不可摧终于一点点地崩塌瓦解，以至于无法再挺直腰杆。
　　于辛辞停在了二楼到三楼的楼梯间，他已经无力再迈步。
　　背靠着冷墙，他顺势滑下去，将身子蜷成一团，像乌龟保护壳一样，同时……也像只缩头乌龟。
　　但此刻他豪不在意，因为这里没人，他不用作出任何伪装，作出什么抉择。他不需要思考太多，因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心脏似乎急剧收缩，拧成一团，痛得他佝偻了腰背。
　　许多年以前，那个夏季，那一字一句，仿佛又重回耳际。
　　像购物袋破了个大洞，袋里装着的往日的记忆就这么掉出，怎也止不住。
　　而他就提着那个袋子，看着它们接连掉出却手足无措，也无法挽回，只能看着，等掉完了才能蔫蔫地捡起。
　　他就这样把头埋在臂弯，突然感觉到有温温热热的液体穿透衣服布料，渗入皮肤。
　　他有种久违又陌生的感觉——他很少很少哭，从他记事起他好像还没哭超过三次。
　　他不敢说自己有多坚强，他只是觉得哭解决不了任何事情，还会让别人担心、自己伤心，还丢脸。
　　想着他下意识抬起头抹了抹眼泪，不想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没事吧？”那人递过来一句问候。
　　于辛辞错愕一秒，而后即刻难堪得抱头鼠窜。
　　傅轩禹怎么就这么巧出现在这呢？不过想想也是，这个点他刚好下班。
　　“站住。”那人喊了一句。
　　他莫名停下脚步。
　　“有什么事说出来，会好点。”那人又说，而后向他走进。
　　也不知是怎么样一颗心在驱使，他居然信任了这么一个刚认识了一周的毛头小子。
　　他又重新坐回去，因为傅轩禹走近后就坐在他刚刚坐着的位置旁边。
　　这么一来竟倒不知从何下口了，说了一通胡乱。
　　“为什么啊……”于辛辞带着哭腔道，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大概是因为刚刚才哭过吧，“为什么……为什么我、我总是，努力的，不让人失望……为什么别人总让我失望啊……不公平，为什么要用我的前途去换另一个人的前途……他们考虑过我吗？……”
　　他努力地像要讲清楚了事情，却还是不由自主说了一通胡乱。
　　于辛辞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个一直沉默着聆听的男孩子似乎抓住了时候，终于开口：“其实很多时候，事情都是无法两全的，人也没法总不让人失望。”
　　“他们不考虑你，那是因为对他们来说，你是稍微不重要的那个，不得已才让你成了牺牲者。”
　　“毕竟……没有谁会想要手里头沾着别人前途的血。”
　　那人似乎说得感同身受。
　　于辛辞突然如梦初醒，也没那么难受了，刚刚发泄出来了是一方面，而这段话又是另一方面。
　　他突然偏离话题的想道：“傅轩禹这小兔崽子看事情居然还挺明白的，而且他居然会说这么长的话？！”
　　他突然觉出一股不同于其他十八岁小孩的成熟，想转头看看那个人，不想却没看见脸，只看见一双腿——那个人站起来了，作势要离开。
　　望着男孩子离去的背影，于辛辞喊住他。
　　男孩子停住了脚步。
　　“谢谢。”
　　他道谢。
　　男孩没说什么，甚至没回头，独自离开了。
　　他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等男孩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他才缓缓起身，准备离开。
　　刚迈出几步，上了几阶楼梯，他突然想回头去看看，不想一眼就将他震撼住。
　　这个画面他大概会记住很多年吧……
　　廉价小区昏暗的楼梯间里，方形的通风小窗口好巧不巧的框出了一幅画。
　　窗外天幕深沉，小县城灯火通明，亮出一片暖光。夜色与橙光互相晕染，染出一幅完美背景，零散的几颗星镶嵌在上面，亮出一闪一闪的光芒。
　　这是属于小破城市的朴素美景。
　　他感觉心里有一滩水，轻柔的晚风一吹，水面泛起了一圈圈细小的波纹，温柔的他心痒。
　　他突然又开始想到，以后他终有一天还是会离开这小破城市的，到时他应该会很不舍吧……舍不得这片天，舍不得这里的生活——专属于小破城市的慢生活，安静、闲适。
　　他又突然想起来那本被他当作睡前读物的“无聊书籍”——《世界不在乎你的委屈，只在乎你的努力》，前阵子他刚看完不久，书里边有一句话，他莫名觉得放在此时此刻很是应景——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不同的阵痛期，它反复无常，甚至在充满希望的时候，骤降一场暴风雨。 但我相信，它总会过去的，只要你在一觉醒来后，别再悲伤地回头看。 因为你的眼睛里，值得装下的是美好的风景。”
　　当时他没太在意，就觉得这是一句毒鸡汤，还在内心吐槽了一句来着。当时的他肯定不会想到，这句话居然在许多天后会再次出现并且让他这么样的感同身受。
　　到底还是经历的太少了吧……
　　就这么想着，他回了他那小破出租屋。

　　人好像都是这样，总在有一点稍稍密切的的交集后就形同路人，话都没说几句。
　　于辛辞再次与傅轩禹有交集，已是周五晚。
　　那天，于辛辞去干洗店拿被子，准备还给傅轩禹，途中遇见了一家稍微大型点的超市，叫什么星辉大超市，应该能算是这小破城市里最大的一家超市了吧，人还挺多的。
　　里边商品好像还挺丰富，有买菜的区域。
　　他突然想到上周末于女士和他老公塞给他的那一堆家伙，同时又想到了找猫那次隔壁大叔说的请傅轩禹吃饭。他也确实挺感谢他，于是自然而然地联想起亲自下厨请吃饭。
　　于是他就一边发信息邀请一边进超市购物。
　　他考虑到自己这周末估计是在家窝着，也因为不知道买什么好，就买了一堆菜囤着，还买了好几瓶可口可乐囤着。
　　回家后，确认邀请到人了后他才开始做饭。
　　先是用电饭煲胡乱一通搞，让它自己去煮，然后他开始选菜。
　　说来真是奇怪，他分明不是天秤座，却纠结犹豫好久，老选不出要做什么菜。
　　最后“小公鸡点到谁我就选谁”，挑出了一颗倒了大霉的大白菜，开始了一通胡搞。
　　他想着做个酸辣白菜吧，又怕醋放的不合适了翻车，就搞了个清炒白菜。
　　于辛辞这手残党在起跑线上就输了，好好一颗大白菜被他砍的七零八碎，要是他用这技术手法去给哪个小女孩儿剪刘海，大概会给人家剪成一“狗啃”，然后被小女孩儿埋怨好一阵子。
　　他有点慌，但想了想，卖相不好也没关系，味道好就得了。
　　于是他打开电磁炉，起锅烧油。又胡乱拍了颗蒜头下进去。
　　谁知他又一次输了——蒜头刚一下进去，他就觉得热油贱开了三尺高，吓得往后躲，等动静小点后，他回去一看，蒜头都糊了……
　　就这么尴尬地，他安慰自己：“没事，蒜只是调味的。”
　　于是他又拿起锅铲铲了铲那团粘在锅底的糊了的蒜头，又把“狗啃白菜”搞进去。
　　一通胡乱翻炒后，他发现情况不太对劲，怎么一股子烧焦味？
　　“是因为这坨糊蒜头吗？”他想，又自以为聪明地继续想，“那白菜炒久一点应该就可以掩盖焦味了？”
　　于是他蠢蠢地炒了很久，结果得到一坨黑乎乎的玩意儿。
　　“呃……”
　　看着自己搞出来的“杰作”，于辛辞哭笑不得，恨不得抽死自己，糟蹋粮食……
　　正在这时，一阵敲门声突然到来。
　　于辛辞放下锅铲去开门，他希望不是他邀请的那个客人，结果却死死抽他巴掌。
　　原来他一通纠结和瞎搞，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啊……”于辛辞实在是尴尬极了，“还、还没搞好，先坐先坐。”
　　把客人请入屋子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就先把那坨辛苦了他一个多小时的“杰作”拿过来摆在客人面前。
　　“清炒白菜。”他介绍说。
　　傅轩禹好像被那一坨乌黑吓到了，不敢相信这玩意儿是白菜，更别说“清炒”了。
　　当场他就丢弃了礼貌地、自然而然地吐出一句：“这玩意儿能吃？”
　　“应该……可以吧？”于辛辞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筷子，想尝一口，但想到应该要有礼貌点，让客人先吃，于是就把筷子递给了客人，“试试？”
　　于是傅轩禹就试试了，架起了一小块，一吃，脸上表情那叫一个变幻莫测。看得出他一开始是想忍着，强行说一句好吃，吃下后又想着勉勉强强说一句还行吧，但最后他啥也没说，直接吐了出来。
　　于是就什么也不用说，一切都用肢体语言表达出来了。
　　“至于吗？”于辛辞这货还觉得不应该，拿着筷子尝了一口花他自己一小时多整出来的玩意儿，立即又是一个吐。
　　“抱歉抱歉……”姓于的二货立刻道了歉。
　　这本来该是开开心心请人吃饭的，没想到居然成了饿肚子大会？
　　于辛辞连忙去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出来漱漱口，也垫垫肚子。
　　他自己开了一罐喝，又把另一罐递给傅轩禹，但没想到的是这个拽上天的三中学子居然说：“我不喝饮料。”
　　于是他心怀意外地给倒了杯白开水。
　　他拿着那瓶没开的可乐，去到做饭那儿，把它重新放回小冰箱。
　　放完可乐，他回头偷偷看了看傅轩禹。
　　他不禁想到，眼前这个男孩子，应该要比他以前所见到的，或许应该说是他以前所认为的，都要干净。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人做饭于辛辞级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