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零星》泫水清

13、空的 于辛辞

　　于辛辞对这片地说是熟吧，也算不上熟，只是知道那么几家店，而且他这个路痴也是凭感觉走的，随时有走丢的可能。
　　于是他打开手机里的某地图APP，在上边搜了搜“床上用品店”。
　　好家伙！廉价小区不愧是廉价小区，周围的商业区真是少之又少，方圆几里就只有一家床上用品店。
　　APP上没有关于这家店的任何图片，也没人评论，那间店怎么样还是个迷。
　　于辛辞盯着“阿珍床上用品”六个字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决定还是拜访这家店。
　　——虽然最近天气逐渐回暖，但晚上和清晨多风，气温也低，凉飕飕的，晚上没被子盖铁定得生病。
　　这家店离“廉价小区”很近，只有三百多米的距离，于辛辞照着导航的指示步行过去。
　　路有点儿绕，短短一段路有近十次拐弯，都把于辛辞这个路痴给拐懵了，但好在没拐错。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导航结束。”导航机器人字正腔圆的声音从于辛辞手机里播出。
　　跟着导航七拐八拐的，于辛辞拐到了一条深黑的小巷，看来店铺应该坐落在这条巷子里。
　　而于辛辞却在巷口迟疑着不敢迈步，这片深幽幽的黑渗人得很，让于辛辞有些毛骨悚然。
　　虽然现在冬转夏的春季，可天还是暗的快。
　　于辛辞下午在家折腾了好久一会儿，路线又七绕八绕的，拐绕到这儿已经过了五点半了，天已经暗成了烟灰色，晚风也随着天色的暗淡开始刮起来。
　　小巷的黑和天空的灰融合在一起，可怖感倍增，但于辛辞还是得抱着“不会有什么事”的念头走进巷子里——冷冽的晚风提醒了他夜晚的冷。
　　他不能冻感冒，今天早上和父母临别时还对他们说过自己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要是真给冻感冒了，那可就是言而无信了。
　　走了约莫五十米，终于在左手边看见了那家“阿珍床上用品”。
　　“阿珍床上用品”六个红字贴纸竖着贴在外墙上，店铺的卷闸门大大咧咧地敞开着，店内很昏暗，没开灯，只开着一个小窗，导致整个空间几乎没有光线。
　　“你好，请问有人吗？”于辛辞站在店门口，冲着里边叫了一声。
　　“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边传出，但听不出年纪。
　　于辛辞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个“阿珍”是男的。
　　接着一个看不清相貌的逆着光的身影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向他走来。
　　走进后才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个老男人。
　　尽管那个男人化着妆，胡子刮得干净，也还是能看的出那是个四十多岁老男人。
　　于辛辞没想到这个“阿珍”是男的，说不害怕肯定是骗人的，但那个男人嘴角总挂着和蔼的笑，看上去并不像坏人，于是他强迫自己放松。
　　“要买什么？”男人问。
　　“一床被子。”于辛辞答，声音轻微颤抖。
　　“进来吧。”男人脸上挂着笑地说着，示意于辛辞进店。
　　于辛辞犹豫着跟了进去。
　　他跟在老板身后，走在店里昏暗狭长的走道。
　　老板进了店就没说一句话，开始沉默着，于辛辞也没说话，因此走道寂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在回荡。
　　兴许是走道太长了，又兴许是走道的昏暗让人害怕，于辛辞总觉得这条走道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似的。
　　当然，现实是不会有走不完的走道的，走道的尽头就在前方。
　　但于辛辞觉得不太对劲，走了这么长的走道，愣是没见着一件床上用品的影儿，这儿真的是床上用品店？
　　走廊到了尽头，老板的背影在于辛辞的注视下动了动，接着一直背对着于辛辞的老板终于转过身，手上还多了一小包东西，正向于辛辞递过去。
　　老板胆挺肥的，那一小包东西还是透明包装壳。
　　于辛辞不算黄，但也没单纯到不知道什么是安全套。
　　在老板开口说话前，于辛辞发疯似的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回狂奔。
　　“小哥哥……”老板的声音在身后逐渐模糊——那男人没追上来。
　　但于辛辞没有因此放松下来，他跑出店还不够，得跑出了小巷才松下了半口气。
　　“草。”于辛辞这个年均脏话不到五句的“儒雅君子”没忍住低声骂了句。
　　出小巷没到五秒时间，于辛辞便的努力让自己冷静些，他一边喘着气，一边打开导航导回家。
　　冷冽的晚风凌乱于辛辞的头发，却无法却无法吹散他心底里的余悸，还残存在他内心的惊惶没有得到半分瓦解。
　　“导航开始……步行50米后右拐……”
　　于辛辞迈开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导航机器人的“……右拐……左拐……”下，于辛辞心里不住乱七八糟的想：“……黑店……tong性恋……xing骚扰……”
　　他的内心很复杂、很模糊，唯一清晰的只有一堆词条，愣是没个完整的句子。
　　他并不歧视tong性恋，但在xing骚扰的情况下，他对“tong性恋”这个词充满了惧怕。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会在现实中遇见这种事。
　　带着强烈的不真实感回了家后，坐上椅子，于辛辞才想起来他没有被子盖。
　　但他现在心中余悸未退——恐怕以后的一两个星期都会有“床上用品店恐惧症”了。
　　于辛辞无意间望见窗外暗透彻了的天，内心的恐惧又增加了一倍。
　　看来再出去买被子是没那个勇气了。
　　他收回眼看了看时间——六点三十五分。
　　“该吃晚饭了。”他想，但身体却没动——经历了这种事，想必也吃不下饭了吧。
　　于辛辞无意识的将手搁在书桌，紧接着碰到了一本书，随后条件反射的拿起来看。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书，白皙纤细的手指轻捏着书页翻动。
　　在外人看来，他好像正认真的阅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并且他的大脑也把书的内容全部过滤成为空白。
　　这层楼现在挺嘈杂的，但于辛辞恍若未闻。
　　他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在想着：
　　“要不去找大叔和大妈借床被子？……”
　　“不行，尴尬，还得解释原因，知道是这个原因后大叔一定会觉得不好意思的，这样只会让双方都陷入尴尬，自己尴尬倒是没关系，但让大叔大妈尴尬就很不好意思了……”
　　“也许不用解释原因？”
　　于辛辞霎时间抱起了侥幸心理。
　　想什么就去做，于辛辞真去找了隔壁大叔。
　　楼道没有灯，也没有窗，这个时候天全黑了，可以说是毫无光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于辛辞开了手机手电筒，去到隔壁大叔大妈家。
　　他在心中准备好了说辞后敲敲门。
　　咚咚。
　　木制门发出两声沉闷的声音，随即立刻被打开。
　　来开门的是大叔。
　　大叔的衣角有些淡黄色的污渍，神色有些不明显的慌张：“小辞？有什么事吗？”
　　于辛辞有点不好的预感，但还是问了问：“叔叔，你们家有没有多余的被子啊？”
　　事实和于辛辞预料一样。
　　大叔将声量放的很低：“抱歉哈，我们家另一张被子刚刚洒到茶水，现在在清洗……”
　　“老马！”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声——是大妈的声音。
　　“你这是练抖手神功吗？！怎么还把我搁床头柜的丝巾都给洒上了！？”
　　“哎呀，你可别提被子了……”大叔小声说，说完关门进去了。
　　留下了可怜、弱小又无助的于辛辞站在“302”房门口。
　　门前的于辛辞一脸懵圈，门后声音不断：
　　“我给你洗我给你洗，保证给你洗的干干净净……”
　　“刚刚谁来了？”
　　“没、没谁……一销售一销售……”
　　“是吗？”
　　“是是是……”
　　“……”
　　于辛辞站在门前隐约听到了几句，傻愣了几秒后回了自己的屋。
　　途中他居然在想：“原来大叔姓马……”
　　于辛辞回到自己家后，回想起来真是震惊，在这样的情境下，他居然get到了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点。
　　但这份震惊没过多久就被另一份震惊取代了——于辛辞才发现他刚才看的书，居然是于父于母给的那本《食谱大全》。
　　但这两份震惊不仅没带给他什么负面影响，还给他带来了正面影响。
　　接触到自己比较熟的人和物，这个世界一下子就不像刚刚那么的不真实了。
　　大叔大妈的吵架、于父于母寄来的一堆东西、自己的一堆书、出租屋刚刚熟悉起来的陈设……一切东西都让他感觉这世界又真实了起来。
　　于辛辞心情平复了大半。
　　看时间差不多，他又去洗了个澡。
　　温水清洗着每寸肌肤，好像洗去什么污垢般，但于辛辞并不觉得这个“污垢”是什么可耻的，像是别人在你身上吐了口痰来恶心你，但这口痰绝不可能进入你的体内，这个“污垢”只是别人猥亵的证明，应该感到可耻的是那个xing骚扰别人的人，受到xing骚扰的人都是受害者，他们都没有错。
　　洗完澡，于辛辞换上新衣，那些余悸和不真实感已基本无残留，同时他想起来了，要报警举报这个“阿珍”。
　　他输入“110”，点击拨通电话的手指头却顿住了。
　　他一是这个“xing骚扰”八字还没一撇，二是他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证明“阿珍”xing骚扰，再加上B市治安一向很差，所以他现在的情况，打这个电话就是浪费时间，不如不打。
　　但于辛辞不想一不做二不休，总得干点什么良心才过得去。
　　他退出“电话”页面，点进某地图APP，找到“阿珍床上用品店”后发了条评论——
　　ptxsu_48603：黑店，千万别去！
　　屏幕显示出“发布成功”四个字后，于辛辞一下子放松了起来，往床上一躺，空的——没被子！
　　随即——“咕咕咕……”肚子哀嚎着。
　　于辛辞一惊，立刻坐起来。
　　他看了看时间——七点十三分。
　　“现在煮粉粥应该不晚。”于辛辞想着，起身去他布置的“做饭区域”一翻搜寻。
　　寻得了几个番薯和米，想着做个番薯粥，发现自己居然连电饭锅都不会用。
　　小电饭锅是米白色的，锅身上印着的淡灰色字体极具侮辱性——“迷你傻瓜电饭锅”。
　　至少对于于辛辞来说是侮辱性极强的。
　　于辛辞固执的和这个“迷你傻瓜电饭煲”对峙了十几分钟后，终是放弃了。
　　随身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又随手拿起了桌上的书，习惯性开始看起来。
　　看了六页后才发觉不对劲，他无意的又在看《菜谱大全》。
　　别说，这书里的图片拍摄印刷真没话说——拍摄角度好，光线好，图片印刷清晰，色彩饱和度高。
　　于辛辞看得越来越起劲。
　　曹操望梅止渴，他“看图止饿”。
　　谁知这图并不止饿，是增饿！
　　翻完最后一页——第336页，于辛辞已经饿的不行了，夸张点说就是“肚皮贴着后腰”。
　　他把手上的《菜谱大全》重新放在书桌上，起身转向后面的床，没骨头似的往床上躺，空的——没有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