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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人在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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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是整个团队里最敏锐的人,他在检测完血痕后,又留意起这屋子的格局来。
他的目光扫过四角,又从工具箱里拿出测量尺,像一位户内设计师一样,从屋子的这头量到那头。
他沉浸于工作中,甚至来不及跟别人说话,就哒哒哒地跑到了楼上。
其他人都一脸疑惑地看着这突然发疯的刑侦科主任,以为他中了邪气,或是遇了什么鬼打墙。
众人正毛骨悚然时,测完数据的主任回来了。
他手里工具未放,一下来就指着距楼梯最远的那面墙道:“人在墙里。”
轰地一声,像是万顷惊雷在祁正恒脑中炸响。
人在墙里,什……什么意思?
是说里面还有一间房,还是……不,不会是这样的……
祁正恒奔至主任面前,垂死挣扎般问道:“你是说,这屋子后面有密室?”
主任业务能力强,待人态度也不差,只对他说:“挖开就知道了。”
说完便指挥团队里的人拿工具撬墙。
只是凿一面普通的砖墙而已,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可他们每一锤砸下去,都好似敲在了祁正恒的心里。
他就近看着那面墙,头一次希望主任的判断出了错。
不可能的,他的祁鸾怎么可能被藏在这种地方……
祁正恒不是没见过人类的阴暗面,他前半生波澜壮阔,□□处置叛徒的手法比比皆是,填海喂鱼,什么腌臜都见过。
可他从未想过,这样的罪恶会降临到祁鸾身上。
怎么舍得呢,他的小不点那么可爱温柔,调皮得像个小精灵,连阎王爷都不舍得把他收走,还有谁会忍心伤害他。
可这一次,祁正恒错了。
当砖墙寸寸垮塌,当灰尘落地,祁鸾的尸体还是暴露在了祁正恒面前。
狼狈又木然,小脑袋低垂着,整个身躯被困在两面墙之中,四肢无法伸展,活像一只被胡乱塞进墙缝里的破木偶。
祁正恒疯了一样地冲到近前,捧起那人的脸细看。
他多么希望这尸体长着另一幅脸孔,无论美丑,只要不是他的小不点就行。
可他偏偏是。
尽管那尸体脸色青白,尽管他紧闭双目,可他的眉眼、五官,就是祁正恒记忆中的模样。
离家四年了,他的小不点终于重见了天日。
阿鸾,我来带你回家了。
回我们的家。当年我把你从你母亲手里接过来,带你去的那个大宅子,你还记得吗?
哥哥们如今都不住那里了,他们也不会再欺负你了,你跟我一起去。
我会保护好你的,会教你射箭,教你骑马,把我会的都教给你。
地下室寒凉,你为什么只穿着件薄T恤呢,冷不冷啊?
我带你去买几件新衣裳,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不好?
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冰,再这样会着凉的,知不知道。
我给你暖一暖,暖一暖就热了。
祁正恒捉起祁鸾的手,把它凑到脸侧。
他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直到主任的呼声将他唤醒:“祁先生,尸体还是让我们来搬吧。”
尸体?哪里有尸体。
你是不是疯了!
这是我的宝贝啊。是我的小不点儿。是我的爱人。
我们前天还一起相拥着入睡,分食同一杯冰淇淋呢,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好像是自己弄错了。家里那个祁鸾是透明的,跟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有重量的,闭着眼的。
他神志不清,他疯疯癫癫,他想把祁鸾从墙体中抱出来,却终究精力不济,刚抱到一半,自己便先行倒了下去。
祁正恒醒来的时候,墙已经凿完了。
祁鸾也被主任他们搬了出来,放在一楼的空铺上。
蒙了白布,像从太平间里推出来的一样。
祁正恒从临时床上翻滚下来,手足并用地挪到祁鸾身边,轻手轻脚地掀开了那层布料。
许是因为墙内不通风,袁律师又放了很多防腐剂的缘故,祁鸾除了脸色青白些,看起来和生前没什么两样。
几道脚步声响,主任领着法医走了进来。
“祁先生。”法医对着祁正恒鞠了一躬,自我介绍道:“我是负责检测您爱人尸体的许法医。”
他对着愣怔的祁正恒道:“您现在能听鉴定结果么?”
祁正恒原以为自己已被千刀万剐了一遍,原来……惩罚还没结束。
祁正恒看看祁鸾,又看看法医与主任,如是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您说吧。”
尽管结果有些残忍,可本着让家属知情的原则,许法医还是说了结果:“死者脖子上留有青紫淤痕,根据淤痕形状来看,不像绳子,很有可能是双手向中间使力……”
他比划着,做了个掐脖子的手势。
祁正恒声音都打着颤,声带和咽喉像失修机械的破损零件一样舞动起来,半晌才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是被掐死的?”
“虽然我很想这样告诉您,但是很抱歉,并不是。”法医继续道:“我们从死者的上呼吸道里提取了一些物质,检测后发现,跟他身前那堵墙的成分一致。这一点很容易被区分,因为那堵墙明显是为了藏尸而加砌的,跟地下室最初的材料并不相同……”
法医将目光投向主任,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过于残忍锋利,他吐不出来。
主任在法医求助的目光下,只好接过这个担子,对祁正恒抛出了最毒的那把刀:“他是被活埋的。”
祁正恒跌坐到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没反应过来。
被活埋,是什么意思。
他的小不点儿,被封进去的时候还活着吗?
袁因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对他!
祁正恒心如刀绞,比当日被断指还痛了千倍万倍。
法医接过话柄,继续道:“墙内塞了不少防腐剂,干扰了我们对死亡时间的判断。但根据对墙体物质的测算,初步估计……应该是死于两年之前。”
祁正恒从头顶到指尖一瞬间凉了个通透,他像是在听着死神的宣判,又像是在看着一场荒唐的闹剧。
如果死亡是一把刀,那祁正恒已经掉进了刀山火海中,被切成碎片,焚成残灰,尸骨无存。
两年啊。
祁正恒,你的小不点,被关在里面两年了。
不见天日,狭窄逼仄,他的身体被囚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一日又一日。
那时候你在哪呢?
哦,你出了车祸,失了忆,变成了贺正。
你过着难得的安稳生活,在陌生的城市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有工友,有老板,还有出租屋。
你多轻松啊,□□的事不用管,良心罪不用担,还能时不时出去潇洒一番。
可你的小不点呢?
他什么都没有,他被人害死了!
他死得凄惨又悲哀,在凝固的水泥墙里一点点失去呼吸,或许他也曾经挣扎着想要求救,或许他也曾想过逃离,可他还是死了。
他的肺再吸不进新鲜的氧气,他的心也慢慢地停止了跳动,他低垂着小脑袋,就这样离开人世。
许是知道这样的结果对祁正恒打击太大,主任和法医退了出去。
祁正恒用颤抖的手拖了凳子过来,在祁鸾身边坐下。
他脑海中关于祁鸾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这孩子进他们家的时候,才十岁。
被他一根冰棒骗得晕头转向,一心围着自己打转,浑然不知他是个心冷心黑的豺狼。
家里两个孩子,祁适祁合,都比祁鸾大。
小不点祁鸾一进门,就被祁合喷了一身礼花。两个虎娃子跟发现什么有趣玩意一样,捉着小不点上看下看。
他当两个孩子喜欢这个弟弟,却不知他们只是因找到了新鲜玩具而开心。
他满以为,两个哥哥能帮他带好这个小孩,结果,却将祁鸾推进了真正的狼窝。
他日益忙碌,很少回家,与祁鸾见面的机会也越发减少。有时候一进门,便看见祁鸾立在门边,斯斯文文地叫着自己爸爸。
祁正恒并不喜欢他这样。
在他看来,祁家的子弟是要当林中猛虎的,是要叱咤□□的,怎么能像个面团一样,娘们唧唧的。
他用对祁适祁合的标准要求着祁鸾,却忽视了每次祁鸾看向他时,眼里闪现的光。
后来祁鸾长大了些,越发不像自己,无论性子,还是模样,都是两幅天地。
他生了疑窦,取了祁鸾的头发去查,这才发现,祁鸾并不是他们祁家的孩子。
倒也不难理解。
祁鸾那个做风尘女的妈,因为在多年前跟自己发生过关系,在发现自己身份以后,便想要借机捞上一笔。所以她买通了做检查的医生,用一张亲子鉴定换了他的赏钱。
而祁鸾这个不得母亲喜欢的拖油瓶,自然而然地被蒙在鼓里,送到了他手中。
在得知事情真相后,祁正恒本打算将祁鸾赶出家门的,却意外得知了……祁鸾和祁合的秘密情事。
他震惊于祁合的选择,也因为顾虑亲子的感受,没有将祁鸾赶走。
人心本就是偏的。
祁适祁合是他一手带大的,而祁鸾是一个骗子强塞给他的累赘,他又怎么会在意。
那段时间,他连多看这孩子一眼都觉得厌烦,恨不得将他远远丢弃,免得这个野种带坏了他的宝贝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