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那个狗皇帝》贺梓怡

2、第 1 章

　　北境的风，太冷了。

　　暖阳在天边一点点地沉下去，夜风裹挟着冷意一点点扬起来，寒气无孔不入地从窗隙、帘缝中透进来，然后渐渐刺入骨髓。夜很静，耳中听到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马车内的呼吸声，其中一道已经极其微弱，几不可闻。

　　还活着，但或许很快就要死了。

　　原本沾满血迹的衣服被随意堆放在一旁，凝结成一抹诡异的红。胸口的刺入的那支长箭虽然已被拔出，可如今依旧是面颊苍灰，双眼紧闭。

　　却是她活的理由。

　　北境连年战事不休，像她这样被掳去充作女奴的人，不说上万，也有上千。但与其他的女奴不同，她们的存在，有更大的用处。

　　这世上没什么比看妙龄女子自相残杀，更血脉偾张的事。

　　抬手，刺入，然后一个生命就在眼前陨落，而另一个则借此窃得一点聊胜于无的生机。

　　这是她在北境学到的第一节课，也是这样她才知道，原来人被刀砍中也不一定就会死的。

　　脖颈处鲜血喷涌成血泊，眼睛却还半睁着，嘴角无意识的冲动吐出一排带血的泡沫，像一条濒死的鱼。黏腻的血在指尖汇集、变硬，又变成一抹棕色的古怪的印记，被鲜血浸透的衣裙逐渐变得沉重，连带着步伐也变得艰难。

　　早已破败腐朽的牢门推开时，带起一阵古怪的声响，和着脚下的镣铐叮当，活像是血泊中的冤魂追魂夺命时凄厉的尖叫。

　　风水轮流转，终于今天也轮到她，做他人刀下的一只亡魂，但到底还是没成。

　　宁芷记不清初次相见时顾榆的面容，只记得落下、遮住她几乎衣不蔽体的披风上，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他说，跟我走。

　　马车内的贵人需要人照顾，这便是她活的理由。

　　盆中擦拭身体的热水已经转凉，夜晚火光不止会引来山中的野兽，更会引来杀机，只得将布巾拧干，贴在掌心，靠着体温勉强暖热几分。夜风又紧了几分，呼啸激荡中又卷着几分异常的声音——刀剑交错，马蹄阵阵。

　　方才靠在马车外假寐的顾榆也掀开了眼帘。

　　“来了。”

　　他们已逃亡了两周，身后的追兵却仍旧不肯放过。

　　宁芷挑帘看去，只见一行数骑正从远处奔杀而来，此刻更近了几分，手中火把更是照得四周恍若白昼，甚至都能看得见来人衣摆上银线织就的那一只银鸷。

　　那是大渝王族的亲卫，银鸷司。

　　已快近边境之地，远离王庭数千里，银鸷司现身此地，更是如此的穷追不舍，想也知道是王庭中发生了大案，但到底这并不是需要她去考虑的问题。

　　掀开的帘角被重新放下，在马车外护卫的顾榆手中刀刃也已出鞘，一场恶战难免。

　　……

　　马车外的情形，宁芷看不真切。只能听见外面刀剑出鞘的声音、血脉喷涌得声音，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猛然炸开，激得她忍不住地作呕，也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此刻竟还在颤抖。

　　从前在那修罗地狱里过了太久，只敢盼望着自己能活过明日的日出，连怕这个词都已经成了奢望，连如今这番她也说不清是为何，只得将努力掩紧自己的唇，暗暗祈祷。

　　好半晌，才听见马车外的兵戈声渐渐散去，方才紧闭的车帘被人猛然间掀开，一股寒风冲进来，直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宁芷抬眼望去，一身黑色玄衣的人闪身进来，兜帽之下的面容渐渐与记忆中的重合，只是眉眼处多了几分凌厉，面上溅了几滴血，眼见就要落入眼中，又被他随手抹去。

　　又伸手，在她唇上一按。

　　“松口。”

　　这才发觉自己齿间已染上了一丝血腥味。

　　“结束了？”

　　“嗯。”

　　酝酿了整夜的雪也在此刻终于落下，大如纸片，转眼间上下一白。掩住了昨夜的血腥味，也连带着掩盖住了马车行进的踪迹。

　　紧绷了多日的弦也终于在此刻松了几分，连日不眠不休的逃亡，便是他此刻也已经到了极点。

　　先前仅剩的那一点水早已耗尽，顾榆信手从车外抓了把积雪囫囵咽下，勉强缓解了接连几日未进水米的干涩。

　　又抬手将最后一片薄毯盖在宁芷身前。

　　“他们不会再追上来了。”

　　“那如果追上来了呢？”她问。

　　他在车内寻了个处安静的角落合衣假寐。

　　“我会死在你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