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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初姑娘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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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廿八仍在干草堆上的残喘之时,宣政殿内正在决定她的去留。
“安康,你身子弱,莫站着了。赐座。”圣人身边的老宦官庄修将圈椅搬至安康身后。
“谢皇兄体恤。”
“嗯~元景,你先说吧。”负责统领此事的福王被第一个点名回禀,他向前两步,拱手回应。
“回禀皇兄,臣弟此番清查韩贼于京中屋舍三处、别院一处,共抓获家眷十二名,奴仆数百人,侍卫六十二名。另在其别院密道中发现侍妾与一名两个月大的男婴,”
元景说到此处停下来喘了口气,还好安康让自己速去,不然那侍妾与男婴马上就要从密道逃走,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后山抓获残余守卫十数名,还有地牢中四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死了两个,活了一个,还有一个尚处昏迷,未确定身份,均已带回,现下关入天牢。还有所查抄家产均已记录在册,皇兄请过目。”庄修快步上前,接过账册,送至御案上。
翻看账册的建安帝面色沉似如墨,殿内的气氛压抑至顶点,下首众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控制,就怕恼了圣人。
“竖子而敢!你们看看,都看看,这十几年他收刮朕的江山用以充盈私库,光白银就有四百余万贯!我大庆一年的户税不过两百余万贯。”账册被摔在御案之上,震翻茶盏,震掉了端砚,陪伴圣人多年的老宦官悄悄的往旁边挪了几步,这端砚若砸自己这把老骨头上,啧~光想都嫌疼得慌。
“皇兄(皇上)保重龙体。”
安康立时站起,跟在福王身后跪了下来,身后众人哗啦啦跟着跪了一地。
良久,盛怒慢慢平复,建安帝才叫众人起身。
“还有其他吗?若无事,都告退吧。”怒气伤身,圣人靠在龙椅之上,不住的揉着眉心。
“地牢中那几名孩子,臣应当知晓他们身份。”此言一出,圣人与福王都看向安康。
“一年半前,我发现别院有异,便寻了名义去院中小住。当时韩祈为避人耳目,并未在防卫上多下工夫。我在四周探查时,偶然听见韩祈与下属计划培养死士,从京内京外掳走孤儿乞儿,教其武艺,再让他们厮杀做筛选。”
不过寥寥几句,安康就不得不停下微喘,顺了顺气才有力气继续往下说,“因太过骇人,不甚发出声响,露了行迹。幸好得人相救,才能及时逃开,想来那几名孩子就是培养死士的人选。”
“传旨下去,韩氏一门,诛九族。”
“喏。”宦官领命而去。
建安帝登基不过三年,此番大战之后正需要休养生息。本不欲牵连过广,本想拟召斩其三族男丁,充没女眷,却不想韩贼残暴至此。韩氏族人众多,此旨一下,不知又会牵连多少人。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末了又加一句:“庄修,拿朕旨意命陈文柏随皇姐回府。”陈文柏身为太医令,只负责圣人龙体康健,赐给安康既是感激他这位皇姐大义灭亲之举,也为让旁人知晓自己对皇姐的看中,莫让人轻怠了她。
“安康谢皇兄体恤。臣妹还想问福王一事。”见圣人情绪稍稳,安康急忙插上话。
听到此言,列于前排的福王回身望着安康。
“本宫想问问,地牢中带回的几个孩子里,可有一名小丫头?约莫十一、二的年纪。”说完,安康心里微叹,希望她命大能活到现在吧。
“皇姐怎会知晓?方才臣弟说的活了的那名孩子就是她。”福王一脸惊诧。
安康向圣人请求:“皇兄,可否将人交给臣妹看看。当年便是个受训的孩子救了臣妹,若真是她,还请皇兄能恩准让臣妹带回府中。也算是报答她救命之恩。”
“朕准了,元景,你将人带去皇姐府上。”
众人告退出殿,殿内霎时空荡荡,连温度都似下降了些。建安帝的半张脸隐在烛光昏暗处,显不真切。
“皇上,可要摆驾椒房殿?”老宦官适时开口,陪伴圣人多年,他也心疼这些年波折不断的帝王,帝后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想来这会儿圣人也需要妥帖的陪伴。
“去宣吧。”
再说被带至公主府的廿八,经安康亲自确认身份后,干草堆变成了高床软枕,身上的伤也得到了妥善处理。太医更是颇为体恤的在药中加了安神药材,命人给她灌了下去。
夜沉沉,梦深深。
一觉两日,廿八再醒来时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头顶烟青色帐幔,身盖宝蓝罗纹锦被,窗外鸟鸣声声,屋内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花香。她手肘撑床,半侧身看着自己的处所,一脸怔忪。
端着铜盆的小丫鬟自门外进来,惊喜的看着醒来的人儿。匆忙把水盆往架上一放,丝毫不顾泼洒出的满地水珠,跑着去外面叫人。
“姑姑,冬霜姑姑,人醒啦。”
一声大喊,惊起满园飞鸟。
不一会儿,冬霜身后跟着耷拉脸的小丫鬟又回了屋子。
“豆荚莽撞,可惊了姑娘?”她的笑容恰到好处的表现出了自己的关心。
“没……没有。”几日不曾开口,嗓音嘶哑的厉害。
“姑娘莫怕,这是长公主府。”
廿八更疑惑了。
看出她的困惑,冬霜轻笑着解释:“豆荚带着姑娘梳洗一番,随我去拜见公主,自然就都知晓了。”
她任由豆荚穿衣打扮,梳一螺髻,竹青衣裙外罩一件胭脂半臂。趁冬霜出了屋子,豆荚忙碌之时,廿八忍不住轻捏衣袖,又摸了几把衣料,也不怪她好奇,实在人穷志短,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待拾掇妥当,廿八带着忐忑见到了安康长公主。
她不曾习礼,一见安康只顾跪下磕头。
“廿八叩见公主。”
“好孩子,你受苦了,快上前来让本宫看看。”回府养了几日,气色略显好转的安康端坐上首,黛色大袖衫更衬她雍容华贵之气。
她如此热情,眼中甚至泛起泪光,让下跪的廿八不知该如何动作。还是冬霜上前将她拉了起来,牵着来到安康面前。为配合动作,廿八直接跪在坐前脚榻上,直起脊背,方便安康摸到自己的脸。
由着安康细细打量的廿八心中升起更多疑惑,自己何曾见过这位贵人,眉眼间有些熟悉,可美人们不都长得差不多么。就,都很美就是了。
“好孩子,可记得一年多前你掩我入林,自己出去应声之事?”
廿八的神色起了变化,疑惑、了然、惊惧的情绪在面上一一滑过。她当然记得,那是最后得见的日光,第二日,他们就不再被放至林中练习,全部进了笼子,血腥与厮杀充斥在每个角落。
一时间,华衣美服感受不到了,满室馨香也消散无虞,她身上的气息变得死气沉沉。她是活着,可有什么用,她想护的人都不在了。
如石头一般,听着安康叙述着过往,表达感激之情。可她始终没有回应,若不是自己此举,会不会他们就还能活着,哪怕还是在林中没有尽头的练剑劈剑。
内心再波涛汹涌,廿八依然分得清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暗哑着嗓子告诉安康:“公主不必谢我,不过举手之劳。”
脑子坏了的十二说过,韩王无道,君子当拥护正统。傻兮兮的七二说过,江湖侠客定要见义勇为,拔刀相助。所以,他们是不是也会说她做得对。况且,就算不救这人,他们也会被关入地牢,不过时间早晚而已。她没做错,是吧?
“若没有你相助,本宫断无今日。日后就安心在府中住下,当自己家一样。”安康只当她悲伤身世,拍拍手以做宽慰。“廿八听着不好,改成阿初可好?你可还记得本家姓氏?”初,始也。是廿八的新生,也是她秦元芙的新生。
“姓李,我本家姓李。”廿八定定地说道。
得了新名字的李初成了长公主府的初姑娘,住在紧挨着主院的青萝院,日常一应比照嫡小姐用度,赏赏花,扑扑蝶的快活日子就在眼前,不再会饿肚子,也不需要拼杀求生。
‘她一个整日挨打受气的小村姑,竟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醒来盯着帐幔的李初心中想到。她多自私,享受着十二拿命换来的好日子,却连祭拜都抛到了脑后。
将自己藏进被子,缩成一团。人都没了,何必再假惺惺的挂念,恣意享受眼前的日子多好。可是心里怎就这般难受,不断的呼气吸气,把眼泪憋了回去。半响,脑袋从被中钻了出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姑娘,可是醒了?”听见响动的豆荚,轻敲门框问道。
“嗯。”声音闷闷的,“我自己来吧。”拿过豆荚递上的面巾子,已在府中数日,仍旧不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李初还曾在私下自嘲自己真是没享福的命。
豆荚年纪还小,能偷懒些也乐意,次数多了,知道主子的习惯,也不硬凑上去伺候,得了不少轻省。“方才冬霜姑姑来传了话,让姑娘去主院用早膳。”
“那我们速速过去。”这十天里至少有那么七八天,都得去主院用膳,李初净脸拭干手,动作快得很。
见她脸上过分素净,饶是豆荚这般想偷懒的丫头也没忍住话头子:“姑娘,您也该打扮打扮,总是这样素净的头面,婢子瞧着都单薄了些。”
李初闻言不当回事,大步往院外走去。“费事,我这样挺好,走吧。”豆荚落在身后,故作老成的摇了摇头,她这位小主子,一点也不像京城中的姑娘家。见人走远,才拎着裙摆追了上去。
一出屋子,见到满园春色,李初深吸了一口园中花香,鲜活又美好。
长公主府是圣人新赐下,地处东市,紧挨皇城。早先是一位官员府邸,刚巧致仕被圣人收回。
府中多假山、多花草,不以工巧取胜,妙在古朴自然,落落大方。除主院格局是京中飞檐灰瓦的设计外,其余院落均仿江南庭院归置,池廊亭榭,蜿蜒曲折,美不胜收。
凡有路径之处皆洒下花种,在春风中争妍斗艳,裙身摆动之处皆能拂过几朵红的、黄的小花,颇有意趣。
赏着花,迎着风,主仆二人踱步行至主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