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下青木郁 海上玉兰皎》鱼肉肉

9、饭团之交

　　初春的大阪，偶尔还是会是有茫茫大雪覆盖整座城市和周边。袅袅烟气飘荡在半空中，让人感觉到些许的温暖。
　　可是真纪的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她刚刚去了邮局，依然没有父亲和大哥的信件，主家的人也很久没回来过了。母亲虽然心里很忧心，但面上不显，真纪却发现母亲会经常走神，一坐便是半天，看着海上的方向。
　　最近正值休渔期，船坊基本没有什么生意，也就没有什么收入来源。和淳二商量过后，真纪让淳二守着船坊，有活来了再通知她，自己则在外面找些零活来赚钱，贴补家用。
　　真纪最近打工的地方是一家酒馆，酒馆和温泉旅馆是这种天里生意最好的两种营生。她主要工作是帮忙配菜和上菜，虽然不是很复杂，但是从中午开始跑到半夜，也实在是累。
　　好在这家的老板娘可以让在这里打工的人分了每天剩余的食材和食物，倒也让真纪多少省了点买菜的钱。所以虽然工钱不高，但是真纪也坚持在这里干了段日子。
　　已近半夜，路上没有几个行人，真纪手上拎着今天分到的菜，正想着明天做点什么让母亲和弟弟吃。
　　突然，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在推倒真纪后，飞快地将散在地上的菜抢走了。
　　真纪顾不上摔倒的疼痛，也赶紧起身，追了上去。前面的那个人影，跑的并不算快，但真纪却也不能追上他，大雪让他们不管如何快速迈动双腿，却也只能保持距离，谁也快不了。
　　前方的人影似乎并不在意后方始终有人在追赶，只是一心向着自己的目的地奔跑。终于跑到了山口处，人影不见了，沉入了一片黑暗。
　　真纪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这里没有人的踪迹，只有月亮照在薄薄地一层雪地里，她仔细辨认着雪地里的脚印，终于，她发现，有一双不算大的脚印细细地踩在雪地的最上层。
　　脚印的延伸方向，是山口更深处，她望了一下，太黑了，黑黝黝的山就像个趴伏的怪物，可以吞噬掉一切。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转身离开了，为了这些菜在这样的黑夜里冒险，有些不划算，就当那个人是更需要这些食物的人吧。
　　回到家，悠和和母亲都还没睡。
　　“姐姐，今天怎么这么晚”悠和和黑狗太郎听见院子门被人推开，跑了出来。
　　“哦？姐姐，你怎么了，你的衣服。”房里的杏香听见悠和的声音，也披上外套，走了出来。就看见真纪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悠和正拉着真纪的手看。
　　“怎么回事”，杏香从悠和手里牵过真纪，女儿的手上一片血肉模糊。
　　“回来的路上，被人推了一把，没有防备就摔了一跤，啊，好疼”杏香边听着真纪说话边给她的伤口清洗。
　　“你还去追，真是胆大。”杏香有些后怕：“要么这个活就不要去了吧，我今天数了数家里的钱，且够用一段日子，这小半年攒了不少钱呢。为了这点工钱，万一后面再碰到什么更可怕的事，该怎么办？”
　　“不会这么倒霉吧”真纪其实也挺害怕，她胆子挺小的，所以之前每次从船坊晚上回来都不会太晚：“可是，马上要给悠和交学费了，给他交完了，我们攒的钱又会少了一半。”
　　“那也不行，钱，咱们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我这边还有两个手镯，还能卖些钱，总够了吧。”
　　“算了，那两个手镯，是父亲买给你的，还是您收好吧。”
　　“这有什么？是镯子重要还是你重要？”杏香给真纪的手缠上了一层绷带：“明天早上，你就去那边辞掉工作吧，手都这样了，一定要养好。”
　　真纪有些犹豫不决，这份工作虽然累了些，但是现在这时候能找到的零工真的不多。
　　杏香轻轻敲了敲真纪的头：“看看你的手，我看你都钻钱眼里去了，不是有句古话，叫车到山前必有路吗？会有办法的！”
　　真纪的目光看向自己已经被纱布包裹住的手，略一用力，一阵钻心的疼痛，算了，明天还是听母亲的，去酒馆辞去这份工作吧。
　　第二天，真纪在母亲的催促下，出门准备去酒馆。一路上，没有碰到什么人，真纪小心地看着地上，生怕再摔倒伤到手。
　　突然，她的面前投下了一个人影，有人挡住了她的路。她抬起头，想看看是谁故意挡路。
　　一看之下，面部表情一时没控制住，原来挡路的人是个曾经见过的人。
　　“是你”真纪率先出口，她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金智妍，和初见时不一样，金智妍的脸上已经有了不少伤痕，衣服也不是那件白净的校服，而是一件灰扑扑地旧衣服，很旧但是洗的很干净。
　　“你的脸怎么了？”真纪忍不住问。
　　“我是来给你道歉的”金智妍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脸。
　　“诶？”
　　金智妍低头看向她被包住的手，真纪顺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疑惑地举起了手。
　　“这？”
　　“昨天晚上，把你推倒的人，是我弟弟。我看见你追着他。”金智妍缓缓说出了事情经过。
　　原来在她父亲被抓走后，母亲带着她四处找新的落脚处，可是，这个城市没有一个可供他们的容身之处，最后，他们只好搬去了山口已经被废弃的窝棚。
　　父亲入狱后，就音讯全无，母亲一病不起，她和弟弟毫无办法，她去找过组织里的人，可是人去楼空，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只能坐吃山空的他们，这几个月已经把家里所有能典当的都当完了。
　　无奈之下，她和弟弟只能出门去找吃的，因为朝鲜人的缘故，她们找不到任何工作，没有一家店和工厂愿意雇佣她们。
　　她们只能去偷去抢，被抓到就会被打或者被送去警局，没被抓到就能弄到一天甚至几天的口粮。
　　最近，虽然已经是春天，但还是太冷了，落单出来的人也很少。她和弟弟两人分开经常都空手而归，干脆她就给弟弟做掩护。如果碰到难缠的拖住了弟弟，她就上前来帮忙。
　　昨天，弟弟推倒人后，她也就在后面跟着，看来人追不上弟弟，她也就没有上前现身。只是，在这个人放弃回头时，她才借着月光，看清了脸，想起来这是在那个城外的船坊见过的。
　　真纪听完金智妍的这番话，有些同情这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家里一夕之间彻底翻覆，她的命运也彻底改变。自己还能找到活计，养活家里。她却因为是朝鲜人的缘故，彻底丧失了在这里立足的一切凭仗。
　　“我倒是没事，真的”真纪担忧地看着金智妍：“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金智妍的目光里很复杂，真纪有些看不懂。
　　“有什么可以帮你吗？”
　　“不用了，我从智浩那里知道你们家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跟我们牵扯上关系，你的日子会更难过的。”金智妍对她笑笑：“不过，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甚至还想帮我，这可能是我在这里听到的最不一样的话了。”
　　真纪低头想想，她似乎也真的帮不了金智妍什么忙：“如果，以后你实在无路可走了，就去船坊找我吧，再怎么说，我会分一些食物给你”看金智妍要开口，真纪抢先又说道：“其他的我也帮不了你，但当时，你给了饥肠辘辘的我一个饭团，现在我分你一个饭团，你却不肯了吗？”
　　金智妍看着真纪的眼睛，确定她说的话发自真心，她有些开心地说：“虽然，你可能不觉得，我们也才只见过两次，但我就觉得你跟其他人不一样，就想跟你做朋友，很多话就想跟你说。所以今天来找你道歉，昨天那些菜我会想办法还钱给你的。”
　　“不用不用”真纪赶紧摆手，她有些不好意思。她不太擅长跟人建立很亲密的关系，金智妍两次都很突兀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虽然有些不习惯，但也不愿意拒绝这样的好意。
　　朋友的感觉吗？她好像失去很久了。
　　两人分开后，真纪顺利地辞了工，回家路上，她先去了趟渡边船坊，淳二果然守在船坊里。
　　“还是没有活吗？”
　　淳二抬起头，点了点头。
　　真纪在淳二旁边坐了下来，淳二看见她包扎的手：“你这怎么弄的？”
　　“哦，摔了一跤”
　　“那酒馆的活干不了了吧？”
　　“嗯，刚去辞掉了。”
　　淳二递过来饭盒里的一块寿司：“给你，刚好还剩了一个。”
　　真纪也不客气，扔进嘴里：“渡边太太的手艺真好，一如既往的好。”
　　“是啊，我也喜欢我母亲做的饭，我父亲更不用说了，只是可惜，他已经好多天没回来了。”
　　“诶？怎么回事？”
　　“永田船厂好像在造潜艇，为了保密，不让工人回家了。”
　　“潜艇？他们居然开始造潜艇了？”真纪有些意外，在主家离开船厂后，永田船厂就彻底放弃了潜艇研发，一直按部就班建造驱逐舰。
　　“是啊，还请了外地的专家来，听我父亲说，他们还叫了不少永田以前的工人回来。”
　　真纪拍了拍手里的食物残渣：“好吧，看来这次是来真的了。但船厂住得下这么多人吗？”
　　“睡地铺呗，他们把之前的朝鲜劳工都赶出去了，里面只剩下本地工人住在厂里。”
　　“那渡边大叔去了多久了？”
　　“个把月了吧，他上次回家拿了被褥厚衣服，然后就没回来，但工钱倒是送回来了。”渡边淳二不是很担心自己父亲，按自己父亲的性格在哪里都能过得不错。
　　“行吧，那你待着吧，我回家去了。”
　　“真纪，等一下”淳二叫住了她：“下周，你来守船坊吧，我想去码头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点活回来，一直这么等下去，也挺无聊的。”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别了，你还是守船坊吧，把你的手伤养好，不然来活了，咱们也干不了啊。”
　　真纪觉得淳二说的话有道理，点点头，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