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下青木郁 海上玉兰皎》鱼肉肉

8、饭团之交

　　这是个船坊，金智妍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这个船坊有些年头了，只有两处平房，院子里还停放着一艘渔船，看起来也很有年头了，渔船上大大地写着渡边字样，看来船坊的主人姓渡边。
　　她走进去其中一处平房，里面好像没有人，但听得见有些声响，她试探着喊了一句：“有人吗？这里有人吗？”
　　“滋啦”一阵刺耳的声音从地下传来，一个女孩字满身油污的从一艘被吊起的渔船底部滑了出来。
　　金智妍被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有什么事吗？”这个女孩子正是永田真纪，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闯入船坊的不速之客，应该是个高中生，怎么看都和船坊不会有任何联系的。
　　“哦，我我想问一下回城的路怎么走，我，迷路了”金智妍现在的日语说的还不错了，但是比起土生土长的日本人还是带这些口音的。
　　“你不是大阪人？”
　　“不，我是，我是城里的学生，我随便走走到了这里，但我不知道怎么走回去，我家在城里。”
　　真纪看着她的打扮，虽然有些狼狈，头发也很乱，但校服是真的，她立刻就联想到弟弟说的那对朝鲜姐弟，想必眼前这位就是那个在学校也不好过的姐姐了。
　　真纪站起身，带着这个迷路的人走到门口，给她指了指回城的方向。
　　“看到了吗？走到那个谷堆旁再往右拐，然后就能走到了。”
　　“哦，谢谢你。”金智妍走了几步，还是压不下心里的好奇，又走了回来。
　　真纪肚子饿了，看金智妍迈开步子，就走回了船坊，看着空空如也的饭盒，摸了摸正在发出咕咕叫的肚子，不言自语道：“中午应该少吃点，留着现在吃，看！现在没吃的了吧。”
　　突然旁边伸过来一个饭团，真纪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你，你还没走？”原来是那个迷了路的女高中生，笑盈盈地伸手递过来一个大大的饭团，饭团里甚至还有火腿。
　　真纪飞速地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看向这个又折返回来的不速之客。
　　“我回去不着急，反正已经翘课了，还没到放学的点，这么早回去会被家里人发现我逃课的。”金智妍解释了一下，看她没有伸手拿饭团的意思，有些着急：“你不是肚子饿了吗？正好我有饭团。”
　　真纪摇了摇头，这种陌生人给的食物，她可不敢随便吃，万一吃坏了肚子，耽误了船坊维修进度，那损失就太大了。
　　但肚子却偏偏这时候不争气，又开始咕咕叫了起来，真纪有些尴尬地红了红脸，心里暗骂这不争气的肚子。
　　“扑哧”金智妍笑了起来，她似乎明白了真纪的顾虑，拿着饭团的手又缩了回去：“我也饿了，正好，这个饭团我们一人一半，怎么样？也算我感谢你给我指路了。”
　　真纪迟疑着点了点头，金智妍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再拒绝，也有些显得过于矫情了。她伸手刚想接过那半个饭团，金智妍却盯着她的手看，真纪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原来，忘记洗手了，虽然之前干活带着手套，但是手套有破损的地方，所以手上也有不少油污，她缩回手，去水桶边洗手。
　　金智妍也不见外，跟着真纪走到船坊后面，这里堆满了各种零件，油污到处可见，连地上都是黑色的。看真纪洗好了手，站了起来，金智妍便把饭团递到她手上。
　　“谢谢你”真纪吃了一口，这味道有些陌生，酸酸的，里面还有长得像白菜一样的东西，她很想仔细看看那是什么，但又怕不尊重做食物的人。
　　真纪带着金智妍走到小凳子旁坐下，两人各自吃着饭团，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真纪感觉自己吃到了久违的火腿，上一次吃到，似乎还是在东京，爸爸和哥哥还没去美国的时候，所以她吃的稍微慢点，想让这种腌过的肉味在嘴里多留下一些时间。
　　金智妍很快就吃完了手里的饭团，她拍了拍手，拍掉残留在手上的碎屑，转头看向一旁的真纪。
　　“我叫金智妍，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很喜欢这个地方，这里远离城市，又紧挨着入海口，空气湿润又有着海水自有的气味，她原先就是在朝鲜釜山长大的，这里的味道和釜山很像。
　　“永田真纪”真纪咀嚼完嘴里的才开口。
　　“永田？”金智妍重复了一下：“城里那家永田船厂不会跟你家有关系吧。”
　　真纪摇摇头：“只有这个船坊跟我有点关系。”
　　金智妍仔细打量着这个小小的船坊，心里暗暗想着，应该是巧合，在日本，永田是大姓，总不至于随便碰到一个姓永田的人，就和永田船厂有关系吧，何况若是有关系，又怎么会在这个看起来很破败荒芜的船坊里工作。
　　“你还是学生吧？”真纪觉得人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自己不回一个似乎不太合适。
　　“是，我读高二了”金智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你多大了？我感觉你年纪没有很大。”
　　“我17了”
　　“哇，那我们一样大，你怎么没读书啊”话刚出口，金智妍就一阵后悔，这话说的显得自己很没脑子，但已经问出口了，也收不回来。
　　好在她看永田真纪也没有很在意她的发问。
　　“不想读书了呗”真纪回答的很简单。
　　金智妍有些懊悔自己破坏了本来有些萌芽的聊天气氛，只好自己找话说。
　　“其实我也不想读书，你大概猜到了吧，我是朝鲜人，在这里读书也没什么意思，我一点都跟不上班上的学习进度，而且像我们这样的人，又不能考大学，只能打发打发日子。”
　　真纪没有说话，金智妍也不需要她回答什么，只自己絮絮叨叨地说些学校的事情。
　　远处，一个少年人正往这走来，真纪看到了他，站了起来。金智妍也发现了，看真纪站起来，也站了起来。
　　等少年靠近了，真纪迎了上去，接过少年手里的包裹，看金智妍没有要走的意思，有些纳闷：“你还不回家吗？差不多到了放学的点了，你现在回去，时间刚刚好。”
　　说完不再理会金智妍，和身边的少年一起走进了船坊里，很快船坊里传来了乒乒乓乓的敲打声。
　　金智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下了逐客令了，她有些不高兴，她难得有向人倾诉地欲望，说了这么多，居然全是她一个人在说，永田真纪一点回应都没有。
　　看看时间，的确是该回去了，她也不再去打扰里面明显是在工作的两人，径直离开了。
　　“真纪，刚刚那人是谁？”渡边淳二问。
　　“一个迷路的女高中生，给她指了路，吃了她半个饭团。”
　　“女高中生怎么会走到这里？”渡边淳二有些不解。
　　“我哪知道”真纪稍微回味了一下那个饭团的味道，总体来说不错：“你想知道自己就去问她，应该还没走远。”
　　渡边淳二被噎得说不出话。
　　金智妍的出现就像是个意外，关于她的消息也是意外的。几天后，真纪从悠和的口中听说金家出事了。
　　“智浩说，他爸爸被抓走了，他可能马上上不了学了。”
　　“抓走了？他爸爸做什么了？”真纪放下手里的筷子，有些疑惑。
　　“听说和之前永田船厂的爆炸有关。”
　　“他爸爸不是”真纪仔细回想了一下，想不起来：“在哪里工作来着？”
　　“市政厅”悠和有些担心自己的朋友：“他说他爸爸一定是被冤枉了，他爸爸胆子很小，根本不敢做这种事。”
　　母亲杏香插入了两人的对话：“你们说的是谁？怎么你们都认识，我却不认识。”
　　真纪给母亲解释了一下金家的由来，母亲依然有些疑问：“能从朝鲜直接归化来大阪，这样的人怎么会胆小。”
　　“说是靠祖辈功绩才换来他们一家四口平安离开朝鲜，他父亲以前来过学校，一看就是特别老实的中年人，智浩经常跟我说，他和姐姐都对他父亲的胆小很不开心。”
　　“那他和他姐姐接下来怎么办？”真纪问弟弟。
　　“智浩说，他们被限定3天内搬出现在的房子，他母亲和姐姐正在收拾行李、找落脚处。”
　　“唉，这恐怕是不太容易吧”杏香知道城里的房价，当年她和两个孩子刚回大阪时，一度觉得老宅太偏了，想在城里找一处房子，可是日币贬值太快，物价又实在太高，最后还是放弃了。
　　悠和突然想到了什么：“妈妈，如果智浩他们找不到房子，能不能来我们家住？”
　　“不行”真纪和母亲同时表示不同意。
　　悠和有些不高兴，低头不语。
　　“如果他们父亲不是这个罪名，倒不是不行，可是，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如果收留他们家人，恐怕自己也会惹上麻烦。”真纪耐心给弟弟解释，跟朝鲜人勾结试图炸毁军工厂这样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容易引火烧身。
　　悠和不是不清楚，只是想试试，他不想自己在学校最好的朋友就这样从此陷入困境。
　　母亲看悠和兴致不高，便开口劝说：“你可以偶尔带你朋友回家来小住，我会做很多点心来好好招待你的朋友。”
　　悠和这才又高兴了起来，第二天他兴冲冲地跑去学校，想告诉智浩这个好消息，结果，金智浩却再也没出现在学校了。
　　放学时，真纪来学校门口等悠和，看到悠和的表情，就知道他今天的心情不太好。
　　“怎么了？”真纪接过悠和的便当盒，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智浩今天没有来。”
　　“恐怕是忙着搬家呢吧，等他们安定下来，应该会来的，你再耐心等等。”
　　悠和点了点头，看弟弟心情不好，特意带着弟弟去了城里最有名的点心铺买了盒点心。
　　“姐姐，最近船坊的生意很好吗？”悠和吃着手里的点心，好奇的问姐姐。
　　“嗯，还可以，最近这大半年赚的钱，可抵得上以前一年多的工钱了。”真纪也在吃着点心，包装精致的盒子里还有两块，那是留给母亲的。
　　“诶，姐姐，你看！”悠和突然看到了什么，悄悄扯住了姐姐的衣袖。
　　真纪也看到了，远处往这边正走过来一队士兵，后面还跟着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行人都赶忙避到一旁，真纪和悠和也赶紧让开了道路。
　　这队士兵显然是刚刚执行任务回来，军装不仅有破损，甚至还有人受伤。几个警察正在押送一个遍体鳞伤的中年男人，真纪扫了一眼，又没有兴趣的扫开了。
　　快到家时，悠和突然停住了。
　　“姐姐，那个人，好像是智浩的爸爸。”
　　“哦，可能是吧，那个人身上的衬衫虽然破破烂烂的，但是还是看得出来是质量很好的衬衫，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
　　“幸亏智浩没看见，不然他肯定伤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