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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遇境 ...


  •   实质化的黑暗掩过海面,朝晨岛覆上来。
      黑暗的前端伸出粗细不定的像触手又像藤蔓一样的分支,缠绕上光之子以后就会吸走光之子的力量。

      变故最早居然是在晨岛爆发的。

      黑暗蔓延得很迅速,他带领着晨岛的光之子逃往云野。
      身形高大的先祖本身就是各地图的领导,他们确保散布在地图角落的光之子们都能跟上大部队,自己殿后,有些却淹没在缠绕上来的黑暗里,再也没能离开。
      他们永远留在了地图里。

      云野很快也漫上黑暗。
      谁也不知道这黑暗从哪来、为何而来,可它发生了,就像命中注定一样的决绝。
      光之子们只能一路往回逃。
      也许天空之城——他们最初的家园——是安全的。

      他拉着她先行一步,将回撤的消息带给各个地图。
      她其实知道这场灾难的结果,最后天空之城也坍塌得不成样。一直担忧挂怀的事情真正面临起来的时候,她没有自己从前想象的那样慌乱无措。
      她能做的很少,不知道能不能带来改变,无论能不能带来改变,都只有尽力而已。

      她无法离开,也不想离开。
      见过了这个时代的美,她想要为一个画在历史里的结果,赌上性命一搏。

      *

      黑气席卷入墓土的时候,被拉不走的、固执地盘踞在自己的小城堡上的冥龙们吸入了肚子里。
      冥龙很贪吃,向来对食物来者不惧,可是这黑气吸入一口,它们却难受得快要把肺都咳出来了。
      难受黑暗笼罩了它们所处的空间。
      冥龙身上各色的、鲜明的色彩齐齐褪去,变成了无比浓郁无比一致……令她无比熟悉的黑。

      在此之前没有黑色的冥龙,在此之后不会再有其他颜色的冥龙。
      变黑的过程对于冥龙来说好像过于痛苦,它们彼此撞击甚至彼此撕咬,在天空上纠缠,在地面上乱滚。
      它们完全失控,变得非常暴虐,对本来友好相处的光之子们进行无差别攻击。

      冥龙太强了,几乎没有光之子直面它们能够成为它们的对手。
      他也只能忙于救起被冥龙攻击着的光之子。
      为了她的安全,他把她放在一边。
      她负责接应被带过来的光之子,领他们进入前往下一个地图的大军。
      龙骨和其他的先祖也同每个地图的领导一样,一起帮忙,永远垫在最后。

      冥龙的每一个呼吸都吸入更多的黑气,它们本身就像一个聚集黑暗的漩涡,使得墓土的黑气浓度比之前的任何一个地图都要高。
      原来这就是未来的墓土格外险恶的原因吗。

      黑暗完全将墓土淹没之前,龙骨推走了他们的王。
      谁都可以留下,谁都值得牺牲,只有王不能。

      她拉着他的手在冲出黑暗之前最后一眼回望。
      阴暗得几乎不能视物的空间里,她看见龙骨软软倒下,与他用尽心血建立起的暮土一起埋葬;看见完全失控的冥龙们摧毁着一切建筑物,包括它们最爱的城堡。
      往后千年万年,它们都将只能在废墟上徘徊。

      *

      一路上的死亡和悲伤都太多,多到让人来不及悲伤。
      他们压抑而肃穆,只管冲,只管跑,只管求生。

      可生有多么的难。

      她从前觉得引光台挺大、光路好宽,现在只觉得它拥挤。
      那么的光之子,即使满满当当的塞着,也嫌太少太慢。
      可如影随形的黑暗已经侵蚀而来,将这片绝美的童话小镇纳入它的阴影。
      还有太多光之子来不及走。

      他想让她先走,她却执意留下来。
      他语气凶狠毫不留情面地骂道:“你留下来又能有什么用?!你这么弱!”
      她最在意自己的强弱的,他知道。
      但她这次却没有恼,只是说:“我应该陪你,我本来就陪着你。就算你再强,也不应该只有一个人。”
      “就算我再弱……”——她第一次承认自己弱——“也能给你一份力量。阿怪。”

      看呐。
      这一路上他表现得镇定、临危不乱,无初次力挽狂澜,因为他是光之子们的主心骨,他必须坚硬而笔直。
      但总还是有人发现了他的慌张与脆弱,发现了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心,也需要别人支撑。

      *

      黑暗不断蔓延,光之子们被迫越来越拥挤地聚集在一起,他们揉肩接踵、随波逐流,彼此肌肤相贴,像是抱作一团。
      有人哭,有人尖叫。
      杂杂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方向的声音。
      也许本来各个方向都有声音。

      他和她站在最外圈,将快要被侵蚀到的光之子们拉起来,可还是有光之子被黑暗沾染。
      烛火熄灭,死于黑暗。
      她就会放下那个光之子,继续去拉另一个。
      这样的事经历得多了,她几乎都要麻木。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她居然——
      升翼了。
      两翼、三翼、四翼、五翼。
      手中的光之子失去的力量,一部分灌入了她的身体里。

      涌入伊甸的光之子那样多,无数陷落于黑暗的光之子保持着向引光台朝拜的姿势,将自己的力量贡献给逃生的同伴。
      世界上本无能帮光之子提升的能量。
      那能量只来源于光之子自己。

      *

      为了能多救一点是一点,他拉着没挤进光路里面的光之子直接向上飞。
      他是有直接飞越天空无极的能力的。
      但是带着别的光之子飞,本来就更有负担,而他,一拉上百个。

      上百个的光之子,手牵着手,一个接一个,全都坠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速度分毫不减,甚至更加快得不可思议。
      他仍旧那么明亮,在昏暗与绝望中,像唯一的光。
      有他在,似乎就还有希望。

      他右手仍然牵着她。
      这是他的私心,这种时刻,他仍然希望她能更快得到安全。

      她知道他是拿命在拼。
      可是无论他飞得怎样快,终究路太长,光之子太多。
      这并不是唯一需要他护送的一批。
      路途过半的时候,她跟他说:“要不你放手吧,我们自己飞。”

      这怎么可能呢?

      他绷着脸,不闻不问。
      她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被他死死抓住。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不可以?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去救!!”
      她大喊。

      她很少说话这么大声。
      经历了刚刚的一切原本就有些沙哑的嗓音在破音的边缘撕扯,原本还挺动听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美感。
      却某名有震撼力。

      她大喊着号召被牵着的所有人,不要只是被牵着,不要仅仅陷在自己的悲伤情绪里,都扇起翅膀、都飞,不要只是给他造成飞行的压力。
      她还说,在此之前,只有他能飞这么高,但是在此之前,我们也没有试过这么多人一起飞,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为什么不努努力呢?他要救的不止是我们啊!

      光之子们动容了,他左边的那个光之子也挣扎着想抽开自己的手,而在他犹豫之际,她用喊破了的嗓子轻声跟他说。
      “我们依赖你,可你也应该信任我们。”

      他还是松开了手。

      她和他左边的那个光之子迅速拉起来,几百名光之子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将光路包在中间。
      几百名光之子一起振翅,脱离了他们的光明以后,仍旧稳定的向上飞着。
      他们要飞的路很远,很漫长,是哪怕是十翼二十翼也不可能完成的艰巨挑战。
      但是他们有这么多人,互相依靠,他们的翅膀加起来何止一千。

      光之子们本来就可以通过牵手传递力量。

      在快要到达终点的时候,这个大团队完全到达了极限。
      纵然大家都攒着一股拼命的劲儿,纵使一路上他们都不停地喊着加油——不对,现在已经喊不出加油了。
      他们仍是有极限的。
      现在那个极限到了。

      眼见得就要功亏一篑。
      他们飞了万万里远,离家远一步之遥,却即将从高空中跌落。
      忽的有别的手拉住了他们。
      ——是光之子,是光路里面的光之子。

      光路里面的光之子飞出了,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疲惫不堪的他们。
      然后学着他们的样子,手拉着手,飞完归乡最后一里路。

      是了,他们的力量,何止他们这几百人。

      *

      她瘫倒在天空之城设立光路口的大广场上,与许许多多的光之子躺在一起。
      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她想。
      她并没有别的光之子那么乐观,觉得到了天空之城就是安全的。
      但起码这一刻,在体力完全透支以后,她心里忍不住泛起劫后余生的庆幸。

      天空之城的天空特别美。
      但这时显然不是的。
      看不到太阳,天色昏暗到仿佛也被黑暗侵染了一样。

      ……不对。
      确实是也被黑暗侵染了。

      那黑气不仅在陆地上蔓延,也在天空上蔓延。
      天空之城并不安全,连这一刻也不安全。

      ……

      *

      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挤出来的力量,也许是到了生死之时,她已经忘了疲惫这种感觉。

      她去拯救那些从高空跌落的人、那些被黑暗触碰的人,无非是把他们带向另一个可能坠落的高空,另一块即将被触及的区域。
      如果世上本没有安全之所,救人究竟是否还有意义?

      甚至有些天空之城的光之子选择从天空之城跳下,想冒着被摔死的危险,去下面的地图寻找安全。
      她拉都来不及拉。

      她就是从下面逃难上来的啊。
      她能鼓舞一群人创造奇迹自己飞上来,却阻止不了绝望到惊慌失措的人们飞下去。

      她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啊,会穿来这个先祖的时代,自己会不会是能扭转乾坤的天选之子。
      但不是的——
      她只不过是平凡而无力的一员啊。

      她被裹挟在一场没有人能搞得清原因的宛如命中注定一样的灾难里。
      也不过只能等待毁灭而已。

      她在这样的绝望里完全麻木。
      她麻木到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直到她看到那道流星般的身影在天空之城的上空划过。
      天地都昏暗,他明亮不已。

      那颗麻木的心突然就抽痛起来,失去表情的脸上突兀地被泪水浸湿。
      ——她本不是这么容易共情的人。
      但是看着那个人的光辉突然就很悲哀。

      她不过是一个穿越时空的外来者,见过了这个时代的美丽不忍心它消弭,将所有的先祖看作同伴想尽力救下每一个人。
      而他呢。
      他是这个时代的主宰啊,一手开辟了所有的格局,承担着人们的爱戴与信任,强大到几百上千个的光之子加起来也难以匹敌,那些先祖们甘愿自己消亡在地图里,都一定要他走,要他活下来,求他把希望带给光之子们。
      是他引领着所有人往天空之城避难的。他拼命带领最后一批光之子也飞上了天空之城,却只能看到这副模样。
      发现其实没有希望,最后他谁也救不了。

      他该是什么心情呢。

      天空之城残破不堪,像他们之前逃离的每一个地图一样。
      可这一次,光之子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逃离了。

      *

      他直奔王阁而去。
      混乱的、破败的、绝望的一切在他脚底下像波涛一样地翻涌着,而他只是往最高最高的那座塔飞。
      到这时,他谁都没救,谁都没看。

      留下来的光之子并不多。
      她以她绝强的飞行意识和天赋留存了下来,并且……此时的她已经十翼了。
      十翼,比曾经令她引以为傲的的九翼还要强,是她曾经以为的极限。
      她想要的强大得到了。
      通过一次次死别传递的生命最后的力量——这样残忍而令人不想面对的方式。

      她往他飞的方向追。
      他比她强太多,纵然十翼状态全盛也不可能追得上的,更何况她现在筋疲力竭。
      但她就是追上了,直到他沿着塔向上飞的时候,她只落后了两三尺。

      ——他飞的不快。
      是那样沉重的、缓慢的飞行。

      他像是往常一样,盘旋着上塔。
      她叫他,他不应也不回头。
      她就跟着他上塔,竖直着向上飞,倔强得想一个砍不断的小尾巴。

      王阁是从来只有王能飞上去的塔。
      可她对自己一逼再逼,居然也一直坚持下来了。
      她的身体好像忽然变得轻盈,又好像没有;似乎周围的空气都在托举着她向上,又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她仅凭自己的力量,爬上了王阁。
      这是一个奇迹。
      但在眼下,实在是不值得欢呼惊喜。

      他早她许多进入到王阁里面,她进来的时候正看到他悬停在那个碗一样的床上面。
      “……阿怪。”
      她又低低叫了他一声。
      他终于给出了回应,转过头向她看过来。

      *

      太阳早已经沦陷于墨色,它的光辉再也到达不了这座离它那么近的天空之城。
      这个世界都很暗。
      而他还是亮的。
      他的光芒被身下的碗稳稳盛住,他的光芒使头顶那块透明的玻璃折射出剔透的光。
      他的光芒使她能那么清晰地看见他的脸。

      有闪闪的水晶珠从他眼眶里一直不断地往外溢。
      可他的表情好平静。

      沉默无言的对视。
      他们的目光好像穿透了所有的时间和空间。

      她本能觉得眼前的场景很迷幻。
      好像整个人的灵魂都有点轻飘飘的。

      还是她先开的口。
      她说:“阿怪,你走吧——离开这个星球,你可以去到宇宙。”

      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大得多的地图,不,应该说你知不知道我们的整个世界也不过是一块小小的地图。
      这个星球没救了,哪里都没救了,你换个地图吧。
      如果是你一定可以,也只有你可以……去到我曾一眼惊鸿的“宇宙”。

      “阿不。”
      她听到他轻轻地唤到。
      ——她的这个称呼总是显得这么一语双关。

      *

      她曾经觉得这个碗一样的床造型奇特充满喜感,直到现在才发现,什么碗什么床——
      这根本就是一个祭坛。

      他夜夜睡在这个祭坛里,如今亲手把自己送上了祭坛。

      令她无比熟悉的小金人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体里飞出,从王阁各个方向的门洞冲出去,散播到世界各处。
      原来他确实没有开玩笑,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翼,他的翅膀多到难以想象。
      那件令她觉得刺目的银色斗篷,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星星——叫人误以为那是斗篷原本的颜色。

      以前总盼着他能不要那么一闪一闪亮晶晶,可现在只觉得那光芒一寸一寸地黯淡——
      是那么那么令人心惊。

      她觉得她现在应该立刻扑过去拉住他,她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将他拉下来,但她想这么做。
      但她觉得她好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她只是缓缓地向他靠近,停在祭坛边沿外,维持在和他同一个高度,面对着面。

      “有的人天生长得高,有的人天生长不高,有的人天生多翼,有的人天生少翼……”
      他说着从前说过的话,语调也故意似从前。
      “而我生来有光,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已经带你逛完了所有地图了,阿不。”

      她:“……”
      她:“你还说,接下来也不会让我失望。”

      他似答非答,语调低下去,仿佛又只是模仿着之前的语音一样喃喃:“可所有极盛的光芒,哪怕是太阳也有湮灭的一天。”
      “但是我总相信,哪怕是最微小的火苗,只要不断传递,就能延续下去。”

      他把自己的力量散播,成为不知多久以后,她那个时代用于升级的光之翼。
      ——世界上哪来的什么光之翼呢?

      他眼泪含着泪花,声音却没有一点哭腔,居然朝她轻轻笑了。
      “只要还有光,光之子就一定不会灭亡。”

      她的身体终于有一次顺从了自己的意志。
      她向前迈进一步,也走进了祭坛,扑进他怀里。

      背后的十翼一个接一个的熄灭,力量顷刻间飞走,竟和被那黑暗沾染是一个感觉。

      她抱得好紧好用力,生怕他会把自己推开。
      拥抱的感觉是那么奇异。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把脸埋到他的肩膀上,终于泣不成声。

      “是你——是你对不对?!伊甸里面的小金人,你是不是、一直……”
      她说不清自己这一刻到底想明白了什么。
      前因后果仿佛都展现在她眼前,但她的理智却已被碾成碎片。

      她的话莫名奇妙,他却从来没有对她的话语表示奇怪和意外。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在她耳畔道——
      “我看见了你,就看见了希望。”

      她来路不明。
      他们的相遇莫名其妙。
      这灾难来得毫无征兆。
      她一路过得无头无脑。
      ……她从来不清楚,他都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她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
      她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将她往上扯。
      她该走了,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时代。
      无论她愿不愿意,她毫无抗拒的余地。

      她浑身都力量都被抽空,终于疲软地松开了手臂,向上飘,向上飘,从那块明明装着透明玻璃的屋顶直直穿过。

      最后也没看到。
      他的斗篷到底是什么颜色。

      *

      她从天际回归,如流星一般坠落,落地时却又如羽毛般轻盈。
      睁开眼——
      是熟悉的遇境。

      她懵懵懂懂,长久地回不过神来。
      她看了看自己的翅膀。
      一翼。

      *

      她把自己的光传递出去了吗。

      *

      她慢慢地站起来,走向了前往晨岛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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