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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节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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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很轻,初冬的风,从不可知的方向拂来,陈伦酒意渐消,却依然走得踉跄,他觉得四周的风极其沉重,让人艰于呼吸,这样的沉重全然不同于在公主府,这沉重不过是他对于人世的倦怠让他不愿再承受,而在公主府,他只感觉无比的压抑,有什么话如鲠在喉,却又不能言破,这样的感觉真的很难受。一如浩瀚烟海中落帆的桅船,只因舵手不愿扬帆,只能在沉重的海风中四处漂流。或许,舵手并非不愿扬帆,不过为了证实某种倔强的决绝,或者,宿命的叹息。
他已决意不再理会这人世,便没有理由存在于任何人的生命中。月已落下,月光,亦消失不见。
最好,再也无人记得我。
他见到相府门口停着的绿呢轿子,不由哀戚起来。
其实,十三岁之前,他和杜如晦的关系原本十分和谐,他一直以杜如晦为傲,他的梦想便是入朝为官,况且他天赋异禀,无论学什么都很快,因此杜如晦才收他作义子。而关于自己的父母,他则一无所知,偶尔他也会问起,然而每次提及,杜如晦无一例外,总是对着窗外,不住地叹息。他便不再多问。
世事终不能尽如人意。那一年,他刚满十三岁。
那一年,长安城方圆百里遭遇大旱,粮食颗粒无收。太宗即位后,官府粮仓中皆是前朝余粮,况且东征西讨,虽使大唐强盛一时,但所囤粮食极为有限。一遇凶年,便饿殍遍野。
饥饿是极易引起暴乱的。果然,不久之后,长安城郊一群饥民于薄暮时气势汹汹地涌进城门。
杜如晦接到守城令时,饥民已然拥到西直门外,饥饿让所有人丧失了理智,人群中一人喊道:“冲进去!城中有粮食!”众人顿时受到鼓舞,发疯一般挤向城门,眼看就要冲进城来。
杜如晦一介文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然而权衡之下,唯有关城门能阻止一场暴乱。
他紧皱眉头,一挥手,“关城门!”
十三岁的陈伦看着城下饥民苦苦挣扎,城门正缓缓关闭,然而众人并未死心,仍然用血肉之躯阻挡城门关闭,希望挤出一线生机,许多人便在门缝中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样下去,他们会死的,为何不放他们进来?”陈伦面色凝重地道。
杜如晦脸色铁青,然而他并非铁石心肠,见到众人惨死亦心惊胆战,“若他们进得城来,必定哄抢城中居民,将会造成更大的混乱。”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凡事以大局为重!”杜如晦嘶声吼道。
城门很快便被饥民鲜血染红了大片,但他们仍毫不畏惧。
一个抱着小孩的妇人苦苦挣扎着保护怀中的幼子,终于小心从窄窄的门缝中探出头来,一个守城卒用里一推,冰冷坚硬门钉顿时插入妇人的脖子,鲜血汩汩而出,她手不由一松,孩子摔落在地,瞬间在众人脚下停止了哭声。她想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圆睁着眼睛,看着血迹斑斑的小小的尸体,终于无力地倒下去了。
原来这便是为民造福,所谓大局为重,不过权衡利弊而已,如此说来,做不做官,又有什么差别呢?
很久以前的事了。
陈伦刚一进门,便见赵总管抱着一坛酒朝花园走去。他记得相府除了他是没人喝酒的,杜如晦极厌恶喝酒的人,在他看来,喝酒便会冲动,便会误事,所以他从来都是在外边寻酒喝。
赵总管也看见了他,只是恭敬地弯下腰。相府里人人都知道这位少爷孤僻成性,从来不会理会任何人,久而久之,下人奴婢见到他也只是微微弯腰,抑或视而不见。
陈伦径自走去花园,便看见杜如晦在亭中喝酒,一杯接一杯往喉咙里灌,脸色却依然如故,如喝水一般。
亭子是花园中最高的地方,寒风从四周凛冽地刮来,杜如晦衣袂翻飞,不住地咳。
陈伦怔怔地看着他,这个以温文尔雅著称的丞相,喝起酒来居然如此豪气,或者,哀伤,一个人只有哀伤时,才会这样喝酒。
他想绕过去,杜如晦却已然发现了他。
“你过来!”
陈伦走过去,杜如晦递过一坛酒,便又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我看见你在酒肆喝酒了。”杜如晦懒洋洋地道。
陈伦不语。
“我知道你无心功名,我也不再逼你了。”
仍然不语。
“若不想呆在相府,离开便是”,他放下手中的酒坛,望着头顶灰黯的苍穹,“你可以去金山寺找你哥哥,说到底,他才是你的亲人。”
说完,杜如晦缓缓合上眼,头枕着雕栏,似乎是睡去了。
喝醉的人,是该睡了。
那么,我也该走了。
可是,我又能去哪里呢?生命似乎一直在等待什么,等得让人如此厌倦。
快乐的,痛苦的记忆,一并忘却吧!
或许,我的生命也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