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花枝笑独眠》剪墨

2、破碎风尘 鲜红色的血

　　硝烟的风尘刮到脸上木木地疼，猎猎寒风吹起了地上赭色的沙粒，蓝色的草叶狰狞地在风中撕扯。暗红的天空低低地压下来，令人窒息。

　　凄厉地尖叫从身畔的女人口中逸出，不用转头也明白又有一鞭落在了那已经伤痕累累地背脊上。秋檀身子的随着那惨叫微微颤抖，她知道被押送走前习睿送出去的那几把珠宝不可能一直
　　保住她，至少到了军营就不会。

　　左相失势，被打入天牢，习睿流放西北边陲。树倒猢狲散，毫无意外，紧接着出事的就是尚书府，秋檀被发配到军妓营，碧落成为官妓卖入青楼。如今，朝廷之上右相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左相之众毫无翻身之地。

　　天黑了，秋檀和一些昔日的贵妇圈坐在一簇篝火旁，火舌顺着夜风节节高升。血腥的气息充斥着她的鼻腔，她的衣服依然完好无损，只是作为特殊照顾她的鞋子没有了。一路上，从泥泞到尖锐，脚底已经血肉模糊。她疼，却没有说出来，因为自己的伤势和同伴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火光跳耀中，她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她。她一抬头，对上了一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她愣住了，是崔俏竹。

　　秋檀和崔俏竹在同一天出生，那时秋石只是一个小小兵部侍郎，而崔俏竹的父亲崔延官拜兵部尚书。但是出乎所有人意外的是，同年得了小公子的左相却舍尚书而取侍郎，选择与秋家结亲。本来三个人都是小孩子也没什么关系，坏就坏在习睿十岁那年的生日宴上。

　　崔俏竹一眼就看上了习睿。

　　“爹爹，爹爹，那是谁啊？”俏竹躲在父亲身后问道，声音无限娇羞。

　　“那个？哦，那就是相爷家的小少爷，习睿。”

　　于是，俏竹又无限娇羞的撇下爹爹，向小寿星跑去，拽住习睿的衣袖晃荡：“习哥哥，我是俏竹，你陪我玩嘛！”习睿不愧是个风流倜傥的主，拉起俏竹的手就把她拉到了花园里。

　　花好月圆，可惜人不圆，至少对于俏竹来说是这样，可对于习睿来说又是另一番景致在心中。因为——

　　“秋檀！我在这里！”习睿眼尖地看见了花丛中的秋檀，甩下俏竹的手就要向秋檀跑去。她哪里受过那份委屈，立马拽住习睿的袖子，娇嗔：“不要嘛！习哥哥答应要陪人家玩的！”习睿狠狠地甩开她的手，怒斥道：“老子去找媳妇儿，你老挡着我干什么！”说罢头也不回地向秋檀跑去，留下崔俏竹，泪在风中纷飞碎尽。

　　从那天起，秋檀无数次地接到了崔俏竹充满怨恨的目光。

　　后来她嫁给了户部尚书的二公子。恰巧这个户部尚书也是左相的幕僚，跟着倒了霉。

　　于是这次冤家就碰上了。

　　发鬓散乱，衣衫破碎。白皙的锁骨上一道鞭痕斜斜烙下，鲜红色的血珠从暗紫色的血痂向外沁出。这可怕的样子在秋檀看来更是狰狞到无可附加。

　　崔俏竹猛地站了起来，两只眼睛倒映着火光，好似魔鬼。秋檀下意识地向后一缩，牵动了脚上的伤口又是一阵疼痛，她咬住了下唇。崔俏竹脸色一暗，眯起眼睛哑声道：“秋檀，你骗走了我的习哥哥看看今天你落到了个什么下场！恐怕你又是用这副楚楚动人的皮囊耍了狐媚子功夫，要不然凭什么只有你没有受伤！你说啊！”

　　周围的女人从自己的伤感中抬起头来，打量着秋檀，继而转为鄙视怨恨的目光。这句话惹怒了她，秋檀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摇地走到崔俏竹面前，声音平淡有力：“你把衣服都扯下来，又是在勾引谁？”崔俏竹的瞳孔猛地放大，伸手抓住自己破碎的衣衫哆哆嗦嗦地往身上掩。秋檀没有再刺激她，脱下外衣，披在了崔俏竹的身上，为她系好带子，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地方，低头抱着膝盖默默坐下。崔俏竹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秋檀，鼻翼微微颤动。她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就坐下了。

　　秋檀盯着眼前猩红的篝火，那就是活下去的希望。十米外的另一簇篝火旁，士兵的嬉笑声好像很远很远。她眨了眨眼睛，努力勾起嘴角，引来的却是肌肉的酸痛。笑容，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回来？

　　山抹微云，天高云淡。远方西山连绵逶迤，山顶朝霞晕染出醉人的酡红，晨雾中恍恍惚惚飞鸟群群。河水轻轻荡漾，粼粼波光映射出星星点点的晶亮。河边绿草茵茵，烟柳如丝。春日，春日的清晨本应如此美丽，只是景色依然，换了人间。

　　唇齿间还萦绕着起床时茗茶的气息，手腕上却有着火辣辣的灼痛。秋家的女眷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蓬乱的发丝随着略寒的微风飞舞。秋檀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自己的爹爹和两位大哥。耳边是太监细声细气的旨意，那尖锐的声音让她的额间一阵阵抽痛，最后只剩下一片眩晕伴着身边永不停休的哭喊。

　　“时辰到！”她猛地抬头，如噩梦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在淡淡的水雾间他看见自己的父亲，他在朝她笑，一如从前的慈祥。随后那个笑容在一片血红的浓艳中高高飞起，落在她几步之遥的地上。她的心脏在一瞬间感觉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揪住，无法思考。只能徒劳的张大嘴，吸进带有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的凉薄空气。还未等她有时间哭喊，又是两声利刀刺透空气的声音，几点温热溅到她的眼睛上，眼前一片血红。巨大的震惊与失去至亲的悲伤，让她看不见，无法呼吸。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将她向下拽，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不要！”她高声尖叫，试图逃离这梦魇。

　　秋檀猛地坐起身子，剧烈的喘息。梦魇。她刚刚睁开眼睛头上就传来一阵剧痛。她的头发被士兵粗鲁的揪住，“叫什么叫！杀猪啊！”她努力推开眼前不断晃动的人影，却因用力过猛跌倒在地上，尖锐的砾石在身下如针扎。她疼地猛地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苍白的皮肤上，浓黑的睫毛如受伤的蝴蝶翅膀不断颤动，上面泪光点点。这副楚楚可怜模样在那个士兵眼中有着别样的妩媚。

　　他将手中的兵器向旁边的地上一扔，恐吓地朝周围的女人吼了一声，吓得她们纷纷向后缩，生怕再受到任何虐待。他弯下身子，粗粝的手指滑过秋檀的脸庞，“小娘子，不要哭了，跟了我你就不用去军妓营了。”秋檀睁开眼睛，数天的跋涉与滴水未进的疲乏让她的头脑昏昏沉沉的，傻傻地问了一句：“真的？”那个士兵手指向下滑向她白皙的脖颈，轻笑道：“那是自然。”说罢低下了头。

　　颈间的热气让秋檀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连忙挣脱出来，“不要，我不要！”羸弱的身子根本逃脱不了，只是一瞬间，那个士兵便又欺上身来。她感觉一双滚烫的大手在自己身上游荡，越过起伏的肩头，她模糊看到了几个女人，她们缩在马车的后面，探出脑袋，张望着这里的一切。
　　她们恐惧的目光让秋檀彻底绝望，案板鱼肉，除了任人宰割还能怎样呢？当莹白的身体最终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一行又一行滚烫划过她的面颊，视线一片水汽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