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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花空老 双臂交横, ...

  •   长安城外。远远地就能看见道路旁的一大片牡丹在花枝乱颤,隐隐约约还能听到稚嫩地嬉戏声。

      “啊哟,习哥哥你不要再动了,他们快来了!”一个身穿粉红色华服的小姑娘悄声埋怨。那个被称为习哥哥的男孩咧嘴一笑:“来了就来了,习哥哥我还怕了他不成,秋檀你……”话还未说完就被她死死地捂住了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远地一众士兵浩浩荡荡向城门走来。

      牡丹丛恢复了寂静,悠然地在微风中摆首弄姿。

      看着为首的坐在马上的戎装少年,习睿不屑地撇撇嘴,转过头来,却见秋檀眼睛睁得大大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缓缓走过的部队。他心中一阵不悦,故意凑到她耳边,一边说一边吹风:“那个臭小子有什么好看的,哪有你习哥哥玉树临风。”

      秋檀被他的话惊到,发出一声低呼。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惊恐地看着前方。

      马上的少年似乎听到这声娇呼,转过头来看向这边牡丹花。秋檀紧张到了极点,捂着嘴的手心出了汗,粘湿滑腻。少年的目光在她这里扫来扫去,突然对上了她的目光。他勾起一抹笑容,定定地看着她。他身边的参军看到主子向旁边张望,刚想问一句就被他抬手制止。他回过身,缓缓说出两个字:“回城。”

      宁远大将军,英雄少年,意气风发。

      然而年仅六秋的秋檀知道的只有这些和他的累累战功。她固执的以为,他的名字是宁远。

      “宁远 十七岁 平定西部。”她一笔一划地将这个不成句子的句子记录在一个本子上。那个本上,还有叶沉水的十五岁和十六岁。

      那时她的爹爹秋石还只是兵部侍郎,四岁的她在饭桌上一边啃鸡腿,一边听秋石唠叨兵部的事务。然后她听到了一个人,宁远大将军。从此,她开始天天赖在秋石身边,搜寻宁远的消息。借此,她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两个哥哥成为了秋石最喜爱的小女儿。

      而习睿就是秋檀指腹为婚的未来相公,当朝左丞相之子。两人因为有婚约,所以自小就在一处玩。青梅竹马也就是如此了。如今两人都已经六岁有余,一切照旧。

      就如现在。“小姐,习少爷来了!”小丫头碧落摇摇晃晃地向秋檀房中跑去,身后是健步如飞的习睿。他在门边停住脚步,“啪”地一声甩开折扇,踱着步子用越剧的腔调念道:“檀妹妹,习哥哥来也!”

      就他摆姿势的功夫,秋檀面前的书案已经干干净净。只见习睿拉着长音走进来,一把将秋檀拖到镜子旁。然后拿起了眉笔,唱道:“檀妹妹,待习哥哥来给你画眉。”

      刚唱完,就听见身后的碧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哪里有见过两个小孩子画眉的。习睿转过身去,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碧落,半日没见你又胖了不少,今儿的晚饭就省了吧!”碧落一听这话不但没有愁眉苦脸反而笑嘻嘻道:“多谢习少爷关心!碧落告退。”

      习睿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这么不重视他,回过头来正好对上了秋檀笑盈盈的目光。他扁了扁嘴:“檀妹妹,你好歹给我树立点威信,不要叫那些丫环们都看扁了我。”秋檀伸出胖胖的小手捏着习睿的脸:“威信要自己去树立,再说了碧落也是你可以罚的吗?”

      习睿举着眉笔向秋檀逼近,威胁道:“等你过了门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罢作势要去给她画眉。秋檀哪里肯依,这要是被他画了眉,铁定是没办法见人,连忙起身向门外逃去。

      两个一丁点大的小孩子就这样在花园中开始了所谓的闺房之乐。天垂缭白素青外,人在纷红骇绿中。习睿在后面举着眉笔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等我把你……娶进门!”

      月光把满地黄沙和空中的浓雾照的发白,有那么一刻,他怀疑是不是下雪了。冰凉的雾,伸出卷须缠绕他的脖颈,双腿和双臂。他没想到昨日还被众人簇拥,今日竟然就被引到了这么一个不毛之地。“将军,我们好像迷路了。”身边的参军小心翼翼地提醒。叶沉水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继续冲着北斗七星所指的方向行进。已经两天了,身上带的补给都所剩不多。他迷茫,但是却从不怀疑自己可以走出去。皇上还在长安等他,他必须赢!

      长安城内一片火红,十年来最最完美的婚礼正在如火如荼的举行。秋檀心乱如麻地坐在镜前,任由喜娘在自己的头上下功夫。两日前,西北传来消息,宁远大将军失踪,时至今日已经整整两天。不知怎的,她心中害怕极了,一滴晶莹不自觉地就从眼眶滑落,打在鲜红的喜服上,留下一点暗红。

      喜娘一下子叫了起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小姐你可不能哭啊!”秋檀被那尖锐地叫声刺痛了双耳,连忙擦干眼睛,勉强对喜娘露出了一个笑容。

      然后便是满目的红。她被人搀着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槛,身畔的熙熙攘攘仿佛离她很远很远。她迷茫,真的就要出嫁了,可是她的将军呢?她下意识地想逃,刚挣脱掉肩膀上的手,就落入了一个怀抱,嘶哑的声音叫她心中一颤:“儿啊,到了那边娘不在你身边要听话,你习哥哥宠着你也不能胡来,啊?”酸楚涌上心头,这一天还有人比她更难受,她抱紧娘,用力地点了点头。

      门,吱呀一声开了。习睿走向床帏,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威襟正坐的人。他缓缓掀开了盖头,被那份惊人的美丽所摄住了心魂。“檀妹妹……”他低声道,坐在她身畔,握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她满面的泪痕。

      双臂交横,杯盏冰凉,在喝尽那一杯玉露时,她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破裂的声音。

      习睿为她摘下满头珠翠,玉佩红缨。伸手拉住她的腰带,缓缓拉动。她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别……”他在她额前印下轻柔的一吻,温柔却坚定的解开了她的嫁衣。

      当他的吻最后落在她的面上时,他感受到了那份湿意,惊讶的睁开眼睛,看见她紧紧闭着眼睛,雨带梨花。聪明如他,从小一同长大他怎会不了解她的心?他叹了一口气,没有再继续。只是搂住她,轻声道:“睡吧。”

      她默默点了点头,躺在他的怀中,心中一片温润。至少,他是懂她的。

      星斗横幽馆,夜无眠,灯花空老。

      秋檀气急败坏地冲进书房,习睿正在拿着一本词摇头晃脑:“紫薇雌霓色,花信误后盟。江山——”她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忍着手上的巨疼怒瞪他。他被那一声巨响吓得掉了书,惊讶地回头看着她:“檀妹妹,你什么时候来的?”秋檀将通红的手收回背后,走到他面前:“说,你凭什么把我的书扔掉!”习睿料到她会有这么一问,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你一个女孩子成天看什么兵书怎么成?用空多去找容妈学着相夫教子。”

      容妈是跟着秋檀过门的嬷嬷,为人憨厚但是十分死板严厉,秋檀每次做了什么坏事最是怕她。

      每次习睿都是这么一句话把她打发了,可是他们心里都清楚,相夫教子对于秋檀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他们之间还是如从前那样,从来没有夫妻之情,有的只是青梅竹马的默契。可是在外人眼里,兵部尚书家的千金和左丞相的公子最是恩爱,成婚数年仍是打情骂俏,情意浓浓。

      秋檀气不过,刚想回嘴,就听见门外习睿的贴身仆从小七唤道:“少爷,少奶奶,老爷那里叫你们过去呢,说是有客来了!”习睿应了一声,朝秋檀吐了吐舌头带头走了出去。秋檀耷拉着脸,万般无奈地跟着去了前厅。

      左丞相既是一朝之相每日前来拜访的人自是不少,但是让秋檀也去见客这还是头一遭。他们人刚刚跨进门槛,就听见左相招呼道:“快,快见过叶将军。” 国家连年战事,对将士极为尊敬。他们按着礼数给那位将军行了礼,然后坐在一旁。

      秋檀静静地低着头,听着左相与那人的寒暄。并没有多加注意,只是觉得那人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平稳,令人安心。左相突然话锋一转,向秋檀说道:“细说起来,秋檀,叶将军还是你爹的门客呢。”

      叶沉水转过头来,看着低头不语的秋檀,只是觉得微微眼熟,说道:“若是没有尚书大人的提拔,沉水今日还是个无名小卒。”秋檀对他的奉承没有感觉,轻声道:“将军过谦了。”习睿在一旁看着,只是觉得奇怪,秋檀竟然没有认出叶沉水,朝中姓叶的将军可是只有一位。

      听了秋檀的话,左相一笑:“宁远将军天生神武,不可能落于人后。”宁远!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一身青衣的男人。他就是宁远,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可以和他共处一室。她感觉整个前厅都变得好小,好像只有她和她日思夜想的宁远大将军。

      习睿看出她的失态,心中凉了几分,暗中握住她的手。秋檀感受到手上的压迫,一下子回过神来,脸蹭地变得通红。听着左相和宁远的谈话她如坐针毡,过快的心跳让她几乎喘不过起来。终于,她稳住心神,起身说道:“秋檀今日不太舒服,先告退了,望将军海涵。”

      左相微微一愣,叶沉水却道:“夫人保重身体,不要生病了才好。”秋檀用力点了点头,克制住不让自己飞奔而出。走到后花园她才放松下来,靠在假山上感觉背后冰凉一边,才知汗已湿衣。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看见了他应该是欣喜若狂的,为何又如此失态?她想起了什么,跑回房里。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惨白毫无血色。任是珠翠满头也遮掩不住眉眼中的慌张。

      碧落走进屋内,看见秋檀正在痴痴地望着镜子,面色惨白。连忙扶住她:“小姐你没事吧?”秋檀摇了摇头,询问地看着她,碧落说道:“我只是来告诉小姐一声,宁远大将军要走了。”
      身子里好像有一根弦立刻绷紧,她不受控制地又跑了出去。刚刚进入前院正好看见宁远一个人在院子中。她不敢上前,呆呆地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眉宇间英气逼人的男人。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一如他第一次看见她时。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又回来了,如今她十六岁,过去了整整十年。

      “宁远……”她呆呆走上前。叶沉水道:“我叫叶沉水。”她瞪大了眼睛,他竟然不叫宁远,可是未经思考一句话就溜了出来:“我就叫你宁远。”他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也好,我也更喜欢宁远这个名字。”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秋檀?”他试探着叫她的名字,这一声已经越轨了,但是她的样子分明还只是一个少女,夫人那般疏远的称呼他叫不出口。她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身子一震,点了点头,仓惶跑回了后院。

      叶沉水想起了她,她还是那般愣愣的。

      三天后,宁远又离开了长安,他从来没有久住过。他不属于长安,也不属于皇上,他只属于他自己和他的战场。鞍山外,异族之师虎视眈眈,鞍山内,长安人人自危。

      五个月后,长安城终究就是破了。局势变幻之快让人措手不及。皇权保住了,可是转眼间左相及其幕僚成为阶下囚。右相在朝堂之上喝出四个千钧重的字:通敌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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