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大鹅》Script

28、番外 李邦劢（一）

　　1978年除夕，我结束了九年的知青生涯，从冰天雪地的乌图一路牛车、汽车、火车回到北京，我并未感到太多的不习惯，就像我的这些年一样，这个城市似乎也停滞不前。走出北京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对面的东环宾馆挂上了几只大红灯笼，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头，到处散发着一种归家的急迫与喜悦，我多少也被这种氛围所感染，一路紧赶慢赶，却在勘探所家属院那个修得比乌图县政府还庄重的门卫里被人拦下了。在把那封农场介绍信翻来覆去核对了几遍之后，门卫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讲了几句就挂断了。过了没一会儿，一个年轻女孩推门走了进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贺湖，她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双颊酡红，带着少女的娇憨，毫不见外地挽上了我的手臂，一边拽着我往外走，一边嘴里连珠炮似的念叨：“我是蒋老师的邻居，我叫贺湖，他们家没电话，士铭跟我说了他们家这几天要来个贵客，门卫打到我们家，我猜就是你吧？蒋老师腿脚不好，士铭在家包饺子走不开，只好我出来接你啦！嘶，怎么这么冷，你从东北来，那儿是不是比这儿还冷？”
　　“嗯，那边已经下雪封山了。”
　　“士铭说你还去过牡丹江前线，你是军人么？”
　　“不算是，我只是在部队里工作过。”
　　“我听士铭说你是来北京上大学的，你是哪个大学的，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地质学院，三月开学。”
　　“地质学院！那不就是旁边么，我能去找你玩么，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昏暗的路灯也掩盖不住她眼里的憧憬和向往，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脱口而出：“我叫李邦劢。”
　　“李邦劢，真好啊，我也想上大学，可我爸爸想让我去当兵。”女孩一瞬间蔫了下来：“我拗不过我爸爸。”
　　她仍在嘟囔着什么，我却无心继续听下去了。李邦劢这三个字已经很久没有从我嘴里说出来了，我的母亲在这个名字里寄托了对我的殷殷期盼，却在送我下乡的前夕，费尽千般功夫为我改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许久之后我才明白这是一个母亲最卑微的祷告，她盼我平庸，如此便能活下去，她自欺欺人地寄望于这个平凡的名字不至于把她和父亲那千疮百孔的命运投射到他们的孩子身上。
　　可命运最终还是没有放过我。那年十二月，父亲死在峡江的一个采石场里，尸骨无存；来年的春天，母亲被下放到甘肃境内沙漠边缘的一个农场，死亡甚至没能为她带来一封电报，她去世足足三个月后，在乌苏里江边密集的炮火声中我收到了她的死讯。
　　“到啦！”
　　我猛然抬头，发现贺湖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我的手臂，走到了前头去，此刻正站在楼门口冲我招手：“你想什么呢，快进来！”
　　我怔怔地望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阵恐惧，自母亲去世后，我就成了一个喜欢女人的流氓。

作者有话说

　　贺湖曾经也是活泼可爱的少女啊，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了那个样子，是与李邦劢的“不伦之恋”么？
虽然这是我写的，但我认为这个问题见仁见智，我倾向于认为李邦劢只是个导火索，真正导致贺湖死亡的是她所生活的那个压抑的家庭，以及吃人的社会。
最近真是忙得要死，希望今年年底能搞完这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