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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借宿的旅人 ...

  •   意识到时,已经盯着那边很久了。

      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生活的这片土地,这座小城中,他十分确信从来没有出现过像这样的人。出色到甚至模糊了性别的雌雄莫辨的美貌,宽大的和服袖口中随着动作露出一截白玉般的纤细小臂,以简直不像是坐在街边简陋茶屋中的姿态端起陶杯。虽然称不上是旧时华族式的优雅,却让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忽略那独特的气质。比起过路的普通旅客,倒更像是画本里的浪人。

      无故地这样盯着街边的陌生人是平日里决计做不出的失礼行为。因此当那双隐藏在氤氲热气后的眼扫向自己这边时,向来沉稳的他甚至一时慌乱,险些打翻了手里拎着的酱油瓶子。

      即使如此,也还是没办法不去在意对方腰间挂着的【那个】。

      少年下意识地摸向在同样的位置别着的两把太刀,指尖轻轻敲击鲤口,在酱油瓶与刀鞘的磕碰声中才想起了此行外出的目的,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你方才的行为,在剑士间已可视作对我的挑衅了,小少爷。”

      ?!什么时候——

      神经像皮筋一样被用力拉紧了。就连本人都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出乎意料地紧张,那是远远超过无礼地注视陌生人被抓现行的程度,或许日后那令知情人等闻之变色的政府刺客的敏锐嗅觉在此时的这个年纪就已经初现端倪了吧。总之,当他察觉到危险般猛地转动灰绿色的眼时,原来的地方却只剩下了收茶钱的老板娘。

      察觉到声音是从近在咫尺的后面传来的同时,耳边垂下了雪般的长发。

      就连声音都像是落雪,说着“无需紧张,不会对你出手”这样的话,肩膀上传来了轻拍的触感。于是拉扯着皮筋的力道消失了,少年的脊背不可思议地放松下来,终于肯转过头光明正大地注视她——

      在这样的距离听过那个声音,亲眼看见光滑的脖颈,就不会再对她的性别一事产生怀疑。比起自己更加纯粹而干净的雪色长发束成马尾,双眼是冬日晴朗天空的颜色,就连身上被深蓝腰带束着的和服都近似雪白的色无地,只有走动间可以分辨出勿忘草色的暗纹。

      总而言之,是个看上去不该出现在冬天以外季节的奇异之人。

      “借问一下,小少爷,这里有可供借宿的旅店吗?”

      没有在意他努力克制却又不自主巡梭的视线,冬天的人这样问了。

      “旅店的话……重村老板这几日在修缮屋顶,现在应该暂时没办法营业。”

      中津这种乡下城市,能有这种供外来客落脚的地方就已经是出乎意料了。虽然所谓旅店也不过是重村家用空闲仓库加了几块隔板改造出来的堪堪能住人的程度,现在也是直到漏雨得彻底没办法安置这种程度才着手补救,然而将这种事当面讲给面前的造访者也让少年多少感到一种与故乡共耻的不自在。他捏了捏手中拴着壶的绳,补救般地再次开口。

      “您会剑术?”

      她没有隐瞒打算地点头,于是少年周身的气息再次沉了沉。

      寻常人或许会被他超乎年龄的整肃面容与生硬的语气吓得退避三尺吧。但是。

      没有杀气,也没有敌意。

      不构成威胁的要素。从气息就能够判定,对面人所习的是从未真正斩过生命的所谓活人剑。

      “若是,”

      回去之后想必会吓到母亲与兄姐吧。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放过这一时冲动的打算。

      “若是不介意,您可来我家歇脚。祖上留下的宅子尚可收拾出供人留宿的房间。”

      “你家里人可有说过,不要轻易让陌生人入门?”

      “家母性格纯直,不会责怪我对他人施以援手之举。”

      只是还望您能在剑道上指点一二。只有听到这句话后,她的视线才终于从漫不经心的地方收了回来落在他身上。

      女性的剑士久久凝视着,最后默许地点了点头。

      “……梅幸茶啊,我不讨厌,呢。”

      说着让旁人听来全然摸不着头脑的自言自语,剑士跟上了少年的步伐。

      ----------------

      意料之外地,经过最初的问询后受到了超出自己想象的款待。

      要说为什么会感到惊讶的话,看着这个仅有母亲与孩子的家庭,再加上他们与中津这地格格不入的口音与习惯,脑中就能够得出相差不远的答案了,正因如此才更加难得。

      实在是难以对这样淳朴而和睦的氛围生出什么恶感。因此当那位领她回来的福泽小少爷——十分惭愧,在午席间时二人才想起要互通姓名——站在院子中开始挥刀练习时,她就以守望的姿态坐在廊下,膝上放着借来的书籍。

      除了挥舞刀刃发出的破空声与纸页翻动间轻巧的唰啦唰啦的声音外,甚至没有多余的开声吐气。

      无论从哪一个瞬间看过去都是连小小瑕疵都没有的端正姿势,只是竭尽全力,非常认真地——进行着持续的挥刀练习。

      “可以了。”

      不知第几百抑或千次的挥刀时,廊下的人突兀地发出了打断他练习的话语,视线却没有离开过书页。

      “虽然不应由我这个外人来置喙,不过对于明日还要去道场协助教习的你来说,今天的练习已经可以到此为止了,再继续的话会造成不必要的负担。”

      “……为何这么说?”

      剑士只是无趣地:

      “挥刀的声音变了。”

      这样解释道。

      对于少年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般的判断方法。不依靠双眼,甚至是在一心二用中还能够分出挥刀间细微的差别,在这之前听都没听说过。但是对于最为清楚身体状况的自己来说,无疑是没有错误,必须承认的结论。

      少年的眼神愈发炽热。

      对于时间尚早的午后,就连他也能稍作休息,不用去母亲身边帮忙。于是将毛巾搭在颈上擦汗的福泽谕吉也收了刀,跟着坐在廊下。

      “你也要看这本书?”

      正好读完最后一页的剑士将书翻回正面,露出了封皮写着的《上谕条例》几个大字。

      “不,我……对于汉字尚且还无法进行读写。”

      似乎是对于身边坐着的人恰好翻阅的是这本与自己名字颇有渊源的书,而且又把弱点露于人前的这种事感到了微妙的不自在吧,少年的声音紧绷起来,迟疑着作答。幸好对方没有任何在意或取笑的意思。被她平和的态度影响,福泽谕吉鼓起勇气,将原本就打算说出的话语吐了出来。

      “您会在这里停留多久?”

      “根据心情而定。毕竟我只是个漫无目的,凭借双脚四处旅行的闲人罢了。”

      问出这种话的你有什么打算,离开书页向自己望过来的那双眼睛里是这样写着的。于是他呼出一口气,头随着声音一起沉了下去,凝视着老旧的木廊。

      “若是可以的话,无论是剑术抑或文字,希望在这之后能够有幸得到您的指导。”

      没有回应,只有视野中和服袖子的一角轻轻晃动。福泽谕吉在这样的沉默中等待着。

      “出身士族——虽然是没落士族的小少爷,何必要低下头找我这种区区庶人求教。”

      “但是自称庶人的您却比我更强,甚至识得更多汉字。士庶之间不应有别,我也不认同凭借出身与血统而将人们分做三六九等的行为。”

      “对你的这个想法我并不否定。但是,还有一点,”

      声音中的温度比起方才“唰”地降了下来。

      “你在道场所习的不是剑术,是剑道吧。”

      他非常清楚对方的意思。

      剑术,与剑道。

      虽然字面只相差一个字,却有本质上的区别。只是为了互相厮杀这种实际的理由而存在的斩人剑术与志在精神修养、被规则所牢牢束缚的剑道,的的确确是相隔甚远的存在。

      “……依我拙见,精神修养本就不该寄托于剑之一道上。何况原本便作为凶刃的武器,无论剑术与剑道,都不过是达成目标的手段。”

      既没赞同也没出言反驳,只是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换了个略微散漫的姿势靠在廊柱上的剑士,让他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却也只能紧紧抓着对方这似有缓和的态度的空隙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是不合时宜的题外话,不过名为福泽谕吉、尚且能称得上一句年幼的小少爷倒是提前几年体验到了在兰学的课堂上面对老师提问时每位学生必会油然而生的心情,真是可喜可贺。

      当然,现在并不是能够提前准备的那种悠哉场合。于是福泽谕吉只好端正地坐着,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一边缓慢地将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旁人的想法吐出——

      “如您所见,仅是这中津一隅便有如此深重的阶级差分,门阀观念根植难除。士族子弟出门甚至要做毫无意义的遮面掩耻,”

      “我想离开这里。”福泽谕吉抬起头,这时他倒是不惧正视她了,“而达成目标,一则是足以傍身自保的身手,二则是为了能够求学的读书识字的能力。道场虽有,但此地少有游学家造访,为此才会这般厚着脸皮来拜托初识不过半日的您。”

      “我还以为你会说,学剑是为了【守护】家人,诸如此类的话。”

      “母亲与兄姐……他们虽待我极好,但思想一事强求不来。我所寻求的,是为【改变】之道。”

      “改变啊……。”

      仅仅是呢喃着重复了他的话语的剑士在那之后久久地没有出声。无言地相对而坐的二人间,存在的只有沉默的风。

      “第一,”

      面前突兀地竖起了纤细的手指。

      “我的剑乃是无门无派,是连正统的正字一横都写不上的,随心所欲的剑术,所以能够给你看的也只有能够用以斩人的最实际的技术——话虽如此,即使毫无保留地告知、展现这些技艺,对于没有剑术天分的你来说想要仅凭借勤奋就能全部学会这种事连可能性都不存在。”

      这实在是,非常狡猾的说辞。

      因为这话中所谓剑术天分的分量,只要不明说就不会有人知道有多么沉重——要说的话,那其实是将一百多年前多病的少年剑士放在天秤的另一端来比较的。如若对面不是固执得如同顽石,连她都要做出妥协的福泽家小少爷,恐怕仅仅是这第一条就足够让人在心里打退堂鼓了。

      ——没有要退让的迹象。

      观察了许久,才像是很不情愿地、再次竖起第二根手指的剑士说道。

      “第二,我只会教基础的识字,读书的事要你自己来,也不要想着来找我解惑,不管是书的思想内容还是教育本身,我对此都不感兴趣也不擅长。”

      如果后悔了的话,现在说出来也无妨。做出这样好心提醒的人像是再无法在当前的气氛中忍耐下去,起身匆匆退场。

      “我明白了,锖——”

      “我不太喜欢那个姓,除了这个以外随便你称呼。”

      被唐突地打断了。像是突然离开水的金鱼,福泽谕吉无声地张了张口,硬生生将后面半句吞了下去,好一会才对着逐渐离开的背影低下头。

      “——今后劳烦您多指教,白叶师父。”

      这次剑士没有被后面传来的话语绊住脚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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