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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瞳之奇》--------上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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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段由漂泊之羽主笔~
陆小羽是这样的一个男人,有点傻气,又有点洒脱。这两个词很矛盾地结合在他身上,让他笑的时候,迷糊而又狡诘。比如现在,夜半时分,每个人都做着不同的美梦,他卻在芙蓉酒家的厨房里忙碌,麻利的將水缸里的魚開膛破肚, 洗刮干淨,面上的笑容便愈发灿烂了; 活像一只设计好陷阱,等着美味落网的狐狸. 其实他并不缺钱, 堂堂千面怪盗,随便在哪吃饭都会有人抢着买单,因为求他办事的队伍实在太长. 可陆小羽就喜欢偷着吃,而且喜欢哼着小曲,扮成厨師的样子, 亲手调羹. 说到底,他只相信自己,所以连饭食也要一百个安心。但今日不同往常,这糖醋鲤鱼只是個誘餌,为引出他一心想要捕获的猎物而精心烹饪. 果然, 當糖和醋还在鍋里纏綿時, 从厨房的侧门悄悄閃出一个书生装扮的人,懒散地依着门边,只用一双很亮的眼睛看着他。那种眼神是坦白的,坦白着骄傲,沉稳,冷静之极;但同时隐忍,隐忍着无奈,外加一点好奇。这些袒露在外或者潜伏在内的情绪左右着这个年轻的脸庞,反而让陆小羽觉得很有趣。这样的人,只有一种境遇,那就是落难。落難之人通常都有着不可告之的秘密, 眼前的书生,必定隐藏着更惊心动魄的内容。
此時, 月光正明, 小羽從腰間掏出壺酒, 向這人扔去, 口中笑道:\\\" 今日有鲜魚吃, 先來口燒刀子暖暖胃.\\\" 书生接過酒, 微微一笑, 走到灶台边, 轻声道: “ 好鱼须配好餅.” “兄弟的嘴真挑, 芙蓉酒家的芙蓉餅乃江南一絕, 卻只現做現賣.” 他雙手一摊: “店主從不外傳, 也無弟子, 誰能弄到秘方?” 听見這話, 那人嘴边的笑意更深: “很不湊巧, 我刚好略知一二。” “ 真....真的?” 做菜的人两眼放光,半信半疑。 “若做不出来,秘密来换.” 书生气定神闲。“好,一言为定” 丢下锅中的鱼,小羽拉起烤炉的风箱,脑袋里则响起一片暗自窃笑的声音。
半晌工夫, 餅香四溢, 书生席地而坐, 一口餅, 一口魚, 吃得好不快活. 奇怪, 明明放了足以让整群大象昏睡的醉仙散, 怎么对方依旧毫无反应? 小羽纳闷地喝着酒, 卻見這怪人面色如常, 神采奕奕,偶尔与他視線相遇, 便偷偷笑之. “見鬼.” 他恨恨的嘀咕着, 也伸手拿起块餅, 只一口, 對, 一小口, 就天旋地轉, 不省人事. 书生不觉叹口气, 道: “真是個难缠鬼, 他跟著我們几日了?” “已經十日有余, 下手數次, 次次失敗.” 一個奇怪的声音正洋洋得意. “姐姐你要嫌煩, 我把他剁了喂狗.” “一派胡言, 老樣子, 將他扔回臭水沟.” “又是我去?” “主意是你出的, 自然由你善后.” 那声音极其愤愤的抱怨了一陣, 于是陸小羽第十次泡在了合歡鎮上那條最臭的水沟里.
不用说,这书生就是女扮男装的花容。死地一战,震惊四野。血玉的魔力已成众的之矢,而跟随血玉的人,更被视为魔障。因而流亡途中,不得不男装打扮,以此躲开各方势力的追捕。缘合之中,得一神秘少年指点,人和玉一路南下,越过重重关卡,来到了楚国最偏僻的合欢镇。也就在这里,血玉的暴躁之气好象受到清凉的洗涤,脾性渐渐温顺起来,还学会了姐姐二字,整天黏着她,时不时叫上几声,犹如娃娃学语。神木器一定隐藏于此。花容暗自思量。别看她总是板着脸,左右呵斥血玉,但心里早已将这玉石当做亲人一般,任何想对血玉不利的人或物,她都会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但世间总有一些事情出乎意料,陆小羽,就是这样一个例外。“姐姐,那家伙这回准臭死。”血玉笑嘻嘻地回来了。花容看着它,依旧红光微闪的纹理,似乎越来越清晰,埋在纹理里的那双红瞳,也已能微微转动。
“姐姐,若找不到神木,就毁了我的瞳目吧。”血玉跳到她的肩上,轻轻打转。“为何?”她惊讶地问。“这样就无须整日逃跑,也不会危及姐姐的性命。”玉石一副黯然的语气。花容刹那红了眼圈。“不”她低声而坚决的说道:“若找不到神木,我们就继续走,天大地大,总会找到容身之处。”“还跟着我么?”“当然,没人在耳边说话,一定很寂寞。” 沉默了一会,玉石问道:“那样的地方,姐姐会不会喜欢?” 花容笑道:“有你这么捣蛋的家伙,想必十分有趣” “好啊好啊,我们什么时候走?”“先去找住的地方吧,不然那家伙还会来。”“姐姐”玉石象发现什么好玩的事情似的,欲言又止。“有何鬼主意?”花容问道。“镇外有座荒废的剑庄,听说常闹鬼,不如去看看。”“怎么走?”“到了镇外自然知道。”“这回那盗贼最好别来”“哈哈,再来让鬼吃了他。” 话音渐远,终不可闻。
话说这会,臭水沟里的人也动了,自己摇摇晃晃爬了上来。
“哟,小羽弟弟怎被抛到这来了?”一个很是让陆小羽头痛的声音,不早不晚的笑着响起。然后,一张眉目含情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与之而来的还有股幽幽的香气。“柔姐姐果然好眼力,竟然还能认出我。”他苦笑着仰面倒在水沟边。“这些天总见不着你的人影,原来是跑到这撒野。”那女子咯咯的笑弯了腰“你看看你的脸,哪还有一点千面的颜色?”小羽也跟着笑起来:“姐姐来这里,莫非只为寻小羽的开心?”“我只是好奇。”那女子笑声娇媚:“那个将你扔到臭水沟的人,究竟是何方来路?”“决不是你要找的人。”小羽翻身坐起,一脸正色道:“他是我的朋友,一个很好的朋友。”“最好如此。”女子收起笑声,轻轻叹口气道:“我也只剩下你这么个朋友了,你可要好好保重。”她举步走了一段,复又转身,缓缓道:“小羽,如果你骗了姐姐,我可是会伤心的。”小羽望着她,目光柔和,悄声道:“你若肯做回从前的靳夏柔,小羽就舍弃这江湖,一生守在你的身边,这样可好?”女子面容微动,小羽又道:“十年了,你终究是放不下,何苦因爱生恨来趟这混水?”“没错,这次我一定要见着他,我要用他的心祭我的情。”那声音完全失去娇媚,冷若冰霜,女子身法如云,瞬间便消失在清晨的阳光里,如同浅浅的痕迹,风一吹,已无影无踪。
这是第十次失手了。陆小羽苦笑着闭上眼睛,紧锁的眉头却豁然开朗。看来一切都像江湖中传言的那样,那书生必是跟随血玉之人,而血玉真的拥有读心术。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每次精密布置的局,总是轻易地被识穿。第一次失手在半个月前,当时陆小羽就觉得这个书生身上似乎藏着什么古怪,因此特意选了个最黑的夜晚,潜进书生的房间,爬到床下,只等他一睡着就动手,结果这书生回来后,竟看了整晚的书,陆小羽自己都等得迷糊过去,醒来后,人已在这臭水沟躺着,怪不怪?真是怪得离谱。要知道一个盗贼高手,睡觉时可是非常警觉的,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移动一寸都难,但自己就是被移动了,而且还移到了水沟里,说出去,这千面盗的名声真要日落西山。第一次可以说大意,那么第二次就说不通了。明明给那书生闻了睡颜欢(一种让人很快入睡的药草),结果书生没睡,自己反睡死了,醒来又是在这臭水沟。接着第三次,第四次...连续十次,次次败北,以至于陆小羽差点没在这边上安张床。尤其是昨晚,那么快的手法将如此份量的醉仙散放在饼里,那家伙吃了就像没吃的一样,真是邪乎!想到这里,他不觉心情愉快,对方也只是破他的局,让他睡睡水沟而已,那书生的脾气特别逗,每次都用无奈的眼神看他,然后微笑着照做,纯粹像宠溺一个孩子那样陪着他玩完整个游戏。这真是个极其有趣的人,人生里有这样的对手,必定会快乐许多。陆小羽睁开眼睛,目光清澈。抱歉,柔姐姐,小羽这次只能让你失望了。他慢慢站起来,迎着初升的太阳伸了个懒腰。起身往合欢镇里走去。
合欢镇是楚国最南边的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居民倒不少,镇子里混居着各国为逃避战乱而来的人,闹哄哄的,倒让这个叫南方最偏远的地方显得不那么冷清。陆小羽走着走着,突然觉得今天的闹市莫名安静许多,他环顾四周,发现街上蹊跷的多出了陌生的面孔,其中一部分是身着黑甲的侍卫,这不是赵国才有的服饰么?思索间,听见镇长在读告示,大意是楚国和赵国交好,现赵国要捉拿的一名刺客怀疑躲藏于此,要挨家挨户的搜查三日,全镇戒严云云。小羽轻蔑地努起嘴,正要走开,却猛然看见了那刺客的画像,像上的虽是名秀丽女子,但那眼睛,绝对是几番作弄自己的书生。难道真是他?小羽呆呆的站着,脑子里仿佛绕过无数道弯,而他身后,一个戴着紫色斗笠的人正孤疑的打量着这个走神的青年。看他就要离开,忙近身上前,素手轻拍:“公子,这是你掉的钱袋么?”小羽笑道:“在下从不带钱。”“哦?”戴斗笠的人缓缓做揖:“失礼了。”待他走远,一丝冷笑挂在嘴边。也许,那只猎物就快找到了。
恶梦,依旧险象环生。支离破碎的人影,红得发黑的鲜血,片片淋漓。梦魇的最后,永远是花间老人镇定如常的表情和迎面而来的利刃。
“师傅!”花容浑身冷汗,从惊呼中醒来,她再次感觉到生的痛苦,犹如巨石般压得整个人喘不过气来。“姐姐,庄外有动静。”静静陪伴一旁的血玉散发出少许红光。她凝神细听,一阵奇怪的声音,由远而近,由近而远,好似有人正在剑庄外兜着圈子。莫非是那盗贼又在布局?想到之前的种种障眼法,微笑从心里冒出新芽。“咦?”耳边风声急急,那玉竟想独自偷溜出去,花容一把将它拎住,还未责怪,血玉道:“姐姐小心了。”“来的何物?”花容问道。“一个人和一只怪物。”“什么怪物?”“碧血蛊,见血就疯,格外凶残。”问答间,人和玉已到了庄口。就在前脚刚出门的瞬间,一股诡异的气流已悄然袭来;花容只觉全身微微一麻,“糟糕。”她下意识的抽链,却提不起力气,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钳制着自己。“姐姐留神,此乃蛊波。”血玉叫道。“叶空目障!”忽听一声断喝,无数叶子旋转四周,如清泉喷洒,眨眼工夫将那气流洗了个干净。“当心身后!”花容冲出手之人叫道,一团散发着腥臭的浓烟呼啸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人严严实实的裹住。她不禁眉目凛起,手中银链顺势击入浓烟深处,整个人欲入其中,“蛊已上身,别过来!”倒地不支的人影发出嘶哑的警告,眼看那顽固书生就要闯进烟里,他将心一横,张口咬伤自己的手指,把血点往身上抹去。“陆小羽,你这个混蛋!”花容看得明白,大声惊呼。碧血蛊通常会将流血之人活活吸干。果然,嗅到血腥之气,那浓烟立即疯狂的跳跃起来,发出嘶嘶的声音,犹如遍地爬满蛇蝎,令人胆寒。花容来不及思索,挥链反转,只听“滋——”一声,链子没入手臂,顿时鲜血直涌,润湿了整个衣袖。浓烟迟疑片刻,掉转方向朝她卷来。“孽障!”血玉怒道,红光似箭,瞬间将烟体撕裂;但见一只通体幽绿的蛊虫,正卧在小羽腿上,脑门鼓起一个圆包,身体亦不断膨胀。
“不好!”花容强忍疼痛,继续拉动银链,伤口加深,血气更甚。那蛊将身体弓起,毒涎连串,喷射而来,花容知道它耐不过嗜血的诱惑,暗运内力,打算以自己为饵,引其下来。血玉知她心意,大急,红光闪成屏障,挡住毒涎。“你快走!”小羽拼命叫道,他极力想让手指上的血再流快一些,无奈身体已经完全麻痹,动弹不得。“要走一起走。”花容面色如纸,语气却依旧冷静。“玉儿,这虫子的要害必是那圆包。”“姐姐说的没错。”“如何射掉它?”“姐姐!”“需要更多的血么!”花容目光一寒,链子硬生生的从臂里抽出,很快,地上就多了滩血水。碧血蛊终于忍不住长嘶一声,舍下小羽,恶狠狠向她张嘴扑来,“来得好!”血玉早已积起满肚子的怒火,红光凝成一道炽热的光箭,不偏不依,正中那圆包,那蛊连蹦带跳,犹自挣扎,血玉赶过去,又是一箭,竟直直将它钉死于地面上。花容暗暗吁口气,刺骨的疼痛让她冷汗直冒,连连后退。“花姑娘!”小羽慢慢爬过来,咧着嘴道:“快,快将这瓶中的止血药剂服下。”“伸出脚来。”血玉没好气的命令道:“自己都快没命了,还玩?”“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们一些消息。”“住嘴,等毒出来了再说。”“可是真的很重要。”“你有完没完。”“就说一句。”
花容接过药瓶道:“多谢了,请讲。”“趙国派出了黑甲侍卫,你们再留在合欢镇会很危险。”“讲完了?”“还有一句,我有个藏身之处,非常适合你们。”“还有么?”“有,我们可不可以是朋友?”血玉简直抓狂:“姐姐,这人究竟是想生还是想死?”花容看着小羽,心里一暖,扑哧笑道:“你不顾性命,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月光如水,正照在她眉眼弯弯的笑颜上,那么清丽,那么活泼,如同一池睡着的莲,忽然从梦中苏醒,刹那间流光溢彩,美好而生动。小羽看得呆了,心中道:原来她是这般脱俗的女子啊。“呀!” 腿上一阵奇痛,血玉已将毒液引出,正用光刃剔除着那些腐肉,他紧咬住双唇,不让自己吭出声来,忽觉一只手轻柔的抚上额头:“不必担心,睡吧,睡醒了我们再从长计议。”“这次,你,你可要听我的。”没等他说完,一股非常好闻的香气已经让其坠入梦乡。“谢谢你。”花容收起手中的睡颜欢,眼睛悄悄湿润。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有一种人,明明相互间是争斗的关系,但是你若陷进困境,即使周围的人通通跑光,他也会第一时间赶来,甚至愿意为了救你而舍弃生命。这样的人,也许才是真正的朋友吧?故事中的杀手和盗贼,就是如此的一对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