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苜蓿》王世贞

4、第四章 叫我沐天

　　庞铮刚睁开眼就被窗外明晃晃的日头恍了一下，根据太阳的天上的位置判断现在应该是正午。
　　他张开手，挡住毒辣的日头，意识逐渐回笼。
　　他伸手抓了抓身下的被褥，然后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刚在心里感谢昨晚救他的人的好心，就被狠狠的吓了一跳：
　　昨天那个人竟然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此刻还缩进了他的怀里！
　　青年白白嫩嫩一张小脸，此刻侧身睡着更显纤弱。他的脸上盛满了从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精致的就像是镀金的宝物。
　　庞铮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他从小被好友戏称为木头，说等他开窍不知道要等几百年呢。
　　庞铮觉得其实自己也没有很正人君子，只是没有遇上动心的罢了。更何况宫中的日子多算计，漂亮的皮囊里都不一定是单纯的灵魂，他不想赌，也不想留下软肋。
　　但是这木头今天好像是有点发芽的迹象，小公子白白嫩嫩，昨天在隧道里还救了来历不明的自己一命，是个单纯善良的人，这样的小公子撞入了庞铮的眼帘，猝不及防的让他生出几分保护的念头。
　　“嘶。”他想下床却牵动了伤口，伤口处一阵密密麻麻的细痛像一根细线一样揪着庞铮的心，就算是疼也不肯让他痛快的疼。起不来身也躺不下去，耳畔还有那个人轻轻的呼吸，像千斤重的石头砸在了庞铮的身上。一时间手足无措，只好费尽心机的扮演一个内心狂跳的尸体。

　　他又在动！
　　他的脸都快放在我的胸口上了！
　　我该怎么办？！
　　庞铮心跳的很快，就像那年冬天自己骑马去御前护驾一样。

　　“喂”，沐天推了推庞铮，“你醒了吗？你的心跳的好快，吵醒我了。”
　　庞铮略显尴尬的睁开眼，朝沐天笑了一下，“这位公子，你能不能先起来？”
　　“怎么？翻脸不认人了？”沐天闭着眼睛嘟囔，“昨天半夜三更累死累活的把你背回来，帮你处理完伤口都快辰时了，你倒好连个安稳觉都不让我睡。”
　　“我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沐天的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的低沉，庞铮又不敢说话了。
　　我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还有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胸口说话？庞铮感觉自己伤口处不仅有阵痛，还随着小公子说话的震动出现了丝丝痒意。
　　庞铮感觉自己要疯了。

　　沐天爬下床，伸了个懒腰，慢腾腾的穿着一件儒衫。
　　是位书生啊，庞铮心想，怪不得白白嫩嫩。
　　白白嫩嫩的沐天回头看着庞铮，边穿衣服边对他说：“你什么来历啊，你身上的外伤昨天晚上我就帮你上药了，再多上几次就没事了。可是，你这内伤…。”他穿衣服的手停住了，对着庞铮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庞铮略微偏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眼睛。
　　“不说算了，浪费我的好奇心。”
　　沐天穿一身纯白的儒衫，背着个淡绿色的竹筐，鲜鲜嫩嫩的，像一颗茭白。
　　庞铮看他嘟嘟囔囔的穿好衣服，又嘟嘟囔囔的背起竹筐，在他要出门之际，终于忍不住出声：“这位…公子，救命之恩，日后定相报。”
　　“等着你啊，内伤调理需要时间，等你差不多能下路了先请我去阿福酒馆吃一顿。”
　　“对了，你有银子吗？”沐天问。
　　庞铮对上他的眼睛，歉意一笑。

　　沐天明白了：这个家伙没有银子。
　　没有？！他竟然没有银子，那谈什么报恩？我把你捡回家是要你白吃白喝的吗？
　　差一点沐天就要用鞋子丢他了！
　　幸好你长得帅，不然救命恩人不当也罢！

　　暴躁沐天愤愤的背着竹筐出了门。
　　家里有个伤员，总不能只给人家吃胡萝卜和香芹菜吧。
　　从阿福酒馆买了好些吃食，跟掌柜从后厨买了一些比较方便储存的食材，又仔仔细细的问了厨子这些东西该怎么烧。
　　酒馆的掌柜一时新鲜问道：“沐公子是家中有客？这些食材怎么买这么多，昨天不是刚给王婆婆带了东西吗？”
　　“客人算不上，倒算是捡了个麻烦。”
　　“我看你仿佛还有点乐在其中啊。”
　　沐天回头看他一眼，噙着笑意“啧”了一声，李掌柜连忙笑呵呵的闭上了嘴。
　　“放心吧，李掌柜，再有猎物我不会给别人的。”沐天拍拍他的肩膀，“下次我再来时能不能帮我炖个猪蹄？不是说以形补形吗？”
　　“猪蹄下次给你炖，你小子可真是惯会揣摩人心。”李掌柜笑着回了一句，将沐天赶跑了。

　　好像是和李掌柜多开了几句玩笑的原因，回程的路沐天竟然越走越有劲儿，到家时才未时多一点。
　　沐天往床上一瞧，那个伤员依然好好的在扮演一块木头，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没有世俗欲望的老和尚一样，看着都觉得无聊。

　　这人怎么回事？这都不无聊吗？

　　沐天将背篓卸下，将顺路采的玉叶金花插在陶罐中。陶罐周围的小紫和他的媳妇儿小绿一起从草笼子的小洞里伸出头来，对玉叶金花虎视眈眈。沐天赶紧把他俩拿远了。
　　“你是去买吃的了吗？”庞铮问。
　　“对啊，菩泥镇离这里远，一来一去还挺费时间。”
　　庞铮心中涌上一股浓浓的感激之情，这个小书生不仅长的好，心地也好啊。
　　“为了节省点时间，我买了些食材回来，以后就不下山了，我自己来做吧。不过我可提醒你，”沐天瞥了庞铮一眼，“我没做过饭，平时都是胡萝卜、香芹随便弄弄，如果不好吃你可别怪我。”
　　“岂敢怪罪，是我连累了公子。”
　　“你还知道，那你可要赶紧好，以后都是你做饭了。”恩人就是要霸道一些，沐天毫不客气的吩咐。
　　床上的庞铮歪了下头，又补充似的点了点，眉心微皱，仿佛接下了一个必要却又十分艰难的任务。
　　沐天看着他的动作，底下头去偷偷笑了一下，心情变得更好了。

　　“要吃饭吗？”沐天一边把食物摆在案头上一边说，“伤员需要食补，你就不要客气了。记得你说的日后报答我就可以了。”
　　他将满满的吃食推在庞铮面前，只在自己的盘子中放了几块烤猪腿肉，然后捡了一根胡萝卜啃了起来。
　　庞铮又一次被感动到了，这位小公子可真是个好人，人美心善啊！

　　“公子，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我啊，我叫沐天。沐浴的沐，天空的天。”沐天答得很随意，胡萝卜啃的“个蹦个崩”响。
　　“沐？我好像没听说过这个姓。”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就像捡你的那个山洞，在我捡你之前，打死我都想不到那里有个山洞。”
　　庞铮轻咳一声，能不能不要总把“捡我”放在嘴边…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
　　虽说自己的身份最好不要泄漏，但此地地处深山，京中之事影响甚少，小公子一看就是个单纯的，告诉他应该无妨。况且对救命恩人不能隐瞒。
　　庞铮略思忖，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全名。
　　“我姓庞名铮。”
　　“庞铮？庞铮？”沐天忍不住多念了两遍，“名字还挺好听。”
　　“小公子的名字也很好听。多谢沐公子相助。”
　　“叫我沐天。”
　　沐天抬着头朝庞铮一笑，眉眼弯弯，充满了少年意气。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窗棱间露出一束，暖暖的光晕将案头照的一片璀璨。
　　沐天“稀薄”的日子就像是被人投入了一块蔗糖，缓缓的开始浓稠起来，终于有个人可以陪他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