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水》一纸朝夕

13、13 不，至死不

　　这天夜里，我抱了一坛桂花酒，来到宫中一处湖心岛的石桌下，轻放上酒盏。泡桐清影飘逸，纷纷扬扬而下，映着月光微泛银白色的光华。
　　“大人......”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我抬起头，看见小八身披外袍，眉目里有些许惶惑，站在拱门前，正向我这边看来。
　　“这么晚唤我来，有什么事吗？”
　　她拢了拢外衣。

　　我笑了笑，向她招招手：“过来。喝酒。”

　　“......”小八惊讶地瞧了我一眼，视线落到桌上的酒坛，喃喃道，“大人不是不准我喝酒么......”
　　她迟疑地缓步走过来。
　　我起手斟酒，闻言瞥她一眼，反问道：“我不许你喝你便不喝了？你偷跑出宫去同戏子小倌儿们拼酒以为我不晓得？”
　　“啊......”小八讪讪地扯了扯嘴角，动作僵硬地坐在我身旁，表情有几分告饶，干笑道，“被您发现了哈哈哈哈......”
　　我轻哼一声。
　　小八这丫头我知道得很，是最喜欢四处游玩，也喜欢与人交往。有时候我看着她，就觉得她像是一只日日夜夜引吭高歌的小黄雀，轻而易举便能给我许多希望。

　　“可是，”她清秀的面容看上去有些困惑，讷讷地，“陛下......怎会让您这么晚出来，还穿的这么少。”

　　我穿着白日里穿的衣衫，小八却是裹了个袍子来的，也无怪她看我冷。只不过我现在已经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冷暖了，就连满地泡桐花瓣，在我鼻腔中也是无味无觉的。
　　奇怪了，平日里我叫她出来，她定是欢天喜地的，怎的今日这样惴惴不安？

　　只听她又对我说了：“大人，这酒咱们明日再喝吧？您身子刚好，别在再受了寒。”

　　可我已经等不到明天了啊。
　　我无声笑了，都说家人之间离别时会有感应，她如今这般，倒也是印证了这话。
　　我把酒递给她。
　　小八的眼睛闪烁几下，迟疑地接过。
　　我在她身边坐下，理了理衣袖，笑道：“怎么不喝。”

　　“......”她喝了一口酒，懵懂地看着碗中的清澈，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我，“大人，您是不是要走了？”
　　我一愣：“怎么这么说。”
　　她摇了摇头，又垂眸道：“我不知道，我看着您，总觉得您像一阵风似的，眼睛一眨就不见了。”
　　我说：“如果我走了，你会怎么办呢？”

　　小八似乎有些急了，她立刻道：“我自然是要与您一起的，这世上我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您走了，天地之大，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看着她着急惶恐的神情，微微摇头，轻声道：“小八，你已经大了，总不能一直跟着我。”
　　“而我，也不能每时每刻都将你带在身边。”

　　我放心不下她。
　　母妃当年也是如此吧？即将撒手人寰却还有一个尚且不知世事的儿子，那等的焦灼我此时也能感受出一二来了。
　　小八的脸色逐渐苍白，她紧紧握着拳，似乎这样就能更有勇气似的。
　　今晚月色很亮。
　　也不知道地府有没有这样亮的地方，能不能亮到让我等来容成萧，在那么多耄耋老人中认出他来。

　　身旁隐隐传来啜泣声，我回过神，看见小八在掉眼泪，一个手背一个手背地抹着。
　　我吓了一跳，连忙给她擦眼泪，轻声道：“怎么还哭开了？”
　　小八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瞧着我。
　　“我不让你走，你别走。”

　　我哭笑不得地拿出手帕，一点点给她擦干眼泪，摸了摸她的头。
　　小八仍是不肯松手。

　　“好啦。”
　　我使了力抽出手来，有些无奈：“哭什么，人和人总会离别的。”
　　“可我，可我还没有想过......我......”

　　她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您将我捡回来，我只想跟着您。”
　　当年洪水漫天，那个满脸泪水，神情恓惶，眸子中却闪着光的小女孩与此时的她重合了起来。
　　当年我也只是路过那篇村庄，却在无意间捕到一缕光。
　　舍不得它散去，于是我护住了它。
　　——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我静静地看着她，在我的注视之下，小八渐渐平静下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有件事情一直没与你说过，”我笑，“我母妃当年还诞下一女，不过早夭了，当时名字都取好了，就叫方字怀。”

　　“你若愿意，就做我的亲人吧。”
　　不是奴婢，不是下人。
　　是亲人。
　　“方字怀——”她跟着念了一遍，于泪水中笑了，“那我真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我被逗笑了，想去揉一把她的脑袋，指尖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有些惊愕地望着逐渐削薄的小八的笑颜。
　　“大人，您是要走了吧？”她望着我，轻轻地问，眸中闪烁着光是谅解也是宽恕，是送别也是抚慰。
　　“是啊，我要走了。”我终于收回手。
　　飘落的花瓣如同潮水一般向后褪去，四周趋于失色，只留下小八坐在原地，手捧一碗桂花酒，乌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你后悔了吗？”
　　这七年，你后悔了吗？
　　即使到了今日，我想我仍能说一句我不后悔。

　　思绪万千间，转到的仍是某个午后醒来，我看见容成萧趴在床边望着我。问他怎么不叫醒我，他只笑笑，低声说看你睡得熟，就没舍得叫。
　　我去拉他的手，他却移开了目光。过了一会，却又看我一眼。
　　朝晖透进来，一切都静谧而温和。

　　一眼就够了，我会为了一个眼神奋不顾身地奔向怒涛滚滚的汪洋，甘愿在沸腾的油锅里挣扎数百年。
　　我的世界暗下来，一切都不复存在，一切仿佛从未存在。
　　而我，只不过是附于孤木上的一只蜉蝣，在一方世界里哭哭笑笑，得之则生，弗得则死。

　　容成萧......

　　“如果你应我的约，那么到死我也会等你，此后我们再不分离。”

　　这诺，便由我来守着吧。
　　尾生抱柱，至死方休。

　　不，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