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水》一纸朝夕

12、12 “可还记得

　　以前同容成萧吵架，被他的强硬与滔天的权力所困，我满心只想着要离开他，让他再也找不到我，让他在无尽的昼夜中忏悔，而这样的想法在再次看见他的脸时便烟消云散。
　　可如今，真的到了离别的时刻，我该说什么，来与他道别呢？
　　即使我只是在他的梦里，也许他醒来后压根不记得我，也许......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我已经入葬，他也只是消沉一段时间，便又打起精神，迎进一个貌美又贤淑的皇后娘娘。
　　忽然梦到我，会不会觉得被打搅了呢？
　　要怪我说好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同他在一起，再也不分离，如今却先一步离他而去，死后也不安生，钻进他的梦来扰他安宁。
　　我站在东宫的海棠树下，察觉到我自己正在不住地发抖。
　　忽然一只手掌捂住了我的双眼，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猜猜我是谁？”
　　手掌宽大有淡淡的檀木味，指腹有轻微的茧。我抓住这只手，拿下来，转头笑道：“容成萧。”
　　容成萧看样子刚下朝，一身威严皇袍未脱，他握住我的手，眉眼弯了弯：“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的眼里一切东西都在渐渐的褪色，就连温度、触感也在慢慢消退，然而容成萧却鲜活极了，以至于我现在，似乎只能看见他。
　　我看着他浓墨重彩英俊至极的五官，心中不由得一酸。容成萧今年才二十有七，往后的几十年没有我，他可怎么办？
　　忘了之前听谁说过一句歪理，道是做人不要太贪心，一席菜肴不可能将每盘菜都吃完，那么吃到自己爱吃的便好了。
　　可是我此时却想贪心一点，容成萧的少年时光是我的，我想他的中年，到足不能行，口不能言的耄耋之年也是我的。他生命的每一刻我都贪婪地想要占有。
　　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勉力笑道：“很久没来了。”
　　容成萧不觉有他，四处环顾了一下他少年时的寝宫，看见那棵海棠树，眉毛扬了扬：“咱们一起栽的那棵？”
　　“不是呀，那棵在萧城。”我说，“你又忘了。”
　　容成萧看了看我，见我似乎没有不高兴，才轻轻松了口气。
　　我把他拉到树下的石桌前，海棠花纷飞乱舞，草长莺飞，我似乎又回到了大病初愈的那个春天。
　　我笑：“可还记得尾生？”
　　容成萧一愣：“自然是记得的。”
　　“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容成萧蹙眉，沉默了半响，面上出现一点懊恼，他抱歉地看着我，摇摇头。

　　谁不是在被岁月冲刷呢？年代更迭，时间如同流水匆匆而逝，斑驳的回忆蜻蜓点水一般，不留下任何痕迹。
　　好在在容成萧那些吉光片羽般的岁月在被冲刷掉之前，都有我帮他一点一滴记着呢。
　　虽然我也死了，不过至少我还曾窥见过他澄澈纯白勃勃生机的内心。
　　我没有像曾经那般不高兴，温声道：“你当时说，尾生抱柱至死方休，你觉得他很有勇气。”
　　容成萧显出一点茫然。
　　他玩笑般的一句话指引了我整整十年，十年来，我都努力地想要照着这句话中的从心所欲来活，直到我饮下鸩酒的那一刻，我信奉的仍是这句话。可是今日这话的主人却忘了自己曾说过的了。
　　随心所欲的后果就是死，容成萧或许早早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将自己的内心封死，携着我一起遵守这世间的规则，他看似是万人之上的帝王，可他实则已经遍体鳞伤。
　　而我，我固执至极，连做样子也不肯，最终还是自己去死了。
　　我们的感情，注定为世人所不容。
　　我恍然惊觉，这其实是一个死局，没有人会来帮我们。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回去的路上，我们相互依偎着，牢牢地牵在一起。我看着我们交叠的影子，光是这样，便没由来的安心。
　　“若我离开了，你会怎么办？”
　　容成萧挑着眼睛瞧我，大约以为我又在同他说笑，凑到我耳边笑道：“你会去哪？”
　　我偏着头想了一会，乍然之间想到容成萧曾对我描绘过的雪山的样子，那座山叫做天山，终年白雪皑皑，偶有孤鹰划过天际，傍晚生起篝火，雪狐窸窸窣窣灵动穿梭于泛着纯白光华的天地。

　　“我要去天山，”我笑着推开他蹭过来的下巴，“那里漂亮。”
　　“可是那里很冷，阿泽会生病的，到头来又要我照顾你。”
　　我白他一眼，推了他一下，他踉跄一步又赶紧回到我身边，两个人摇摇晃晃地沿路走在宫闱小道上，发出的笑声平易而愉快。
　　“我不怕冷！你快说呀，你会怎么办？”我催促道。
　　容成萧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唔，阿泽若是离开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若你不愿回来，那就等我头发花白之时，去找你。”
　　我一怔，又见他眨了眨眼，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可等不到那时候，所以阿泽不能走，要离开也是同我一起。”
　　......果然。

　　他上句话大概只是为了哄我开心。
　　我有些明白，我们都是彼此的救命稻草，他死死地抓着我，正如我不肯放开他。
　　我无法直抒别离之情，我甚至不忍看见他哪怕一点难过的表情，也许只能通过这样说笑一样的方式来告诉他，我要走了。
　　我沉默半响，对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应当相信我会在某一处等你。”
　　我感到与我相扣的手僵了僵，身侧的人猛地停下了，我向那旁看去，只见容成萧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似乎在努力控制着表情。
　　他说：“阿泽，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儿？你要走吗？你要去哪？你舍得我和......小八吗？你忍心看我一个人？”
　　容成萧竭力想要维持一个平静的表情，可是眉毛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不伦不类，看着有些狼狈。
　　我情不自禁抬起手，去抚摸他的脸庞，温声告诉他：“你怎会是一个人？”
　　他立马反应过来：“你是说后宫女子？不，阿泽，我和她们......其实没什么的，你若不高兴，我明日就遣散了她们。”
　　他的表情终于露出了慌张。
　　我只是抚平了他的眉尖，摇摇头，
　　“那......是因为，你觉得我和你所爱的容成萧不同了吗？”他磕磕巴巴地问。
　　我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容成萧不是无知无觉的，他心底也知道自己在这通天皇位上已经越发不像自己，所以惶恐我会因此离开他。他有时会逃避我追忆过去，甚至逃避从前的自己，那个恣睢活泼的少年儿郎。
　　但是，怎会呢。
　　我深深恋慕着的，不只是当年捡我回去的那个人。
　　这二十七年，少了其中的一分一秒，都无法构成我面前这个人。
　　只是，他这偏执的性子，有时也很令人头疼呢。

　　我拍拍他的侧脸，安慰他：“只是说说而已，别想啦。”
　　说着，就要再拉起他的手向养心殿走去，可我的手刚拉住他，就反被紧紧抓住。
　　“你说你会在某一处等我，是真的吗？”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是真的。”我答。

　　“无论几年，几十年？”
　　“是的。”

　　他怀疑又别扭地看了我半天，才执起我的手，清清淡淡道一句：“走吧。”

　　我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擦着泪水。
　　我没有时间了，就连他的背影也不再真实，我知道我正在慢慢地离这个梦而去，此去就再也不会相逢。
　　此后生死两茫茫，往昔顾盼皆成空。

　　透过容成萧的背影，我仿佛能看见一席纯白铺就天地，鹅毛大雪飘散在山顶，一缕清阳轻拂雪地。
　　两个发须尽成雪的老人相偎相依，面容安和，重叠的身影轻缓地投上地面，
　　两个人温柔而缱绻地融化在了广袤无垠的雪中。

　　再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