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饮冰怀火

6、财旺电器维修

　　“愿愿！起床吃早饭了！”齐爱女士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齐愿从齐爱差点坍塌的尾音中感受到，如果再不起床，后果不堪设想。
　　齐愿艰难地从被窝里钻出来，裹上厚睡衣，揉着脑袋走出房门。

　　她在学校里已经养成了熬夜的习惯。
　　刚开始是因为学业压力太大——
　　她曾经一直引以为傲的天赋和努力在真正的天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而T大有太多的天才。
　　她们有的大一进实验室、大三发c刊，有的一学期能领回七张竞赛奖状，有的搞社团、搞乐队、做自媒体风生水起……而齐愿光是把绩点维持在良好的水平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她人生的前十八年有着无比清晰的目标和评价体系，她只需要做题、考试、拿高分。而“大学”就像吊在驴前面的苹果，咬到苹果就是齐愿生命的全部意义。
　　齐愿看过的校园小说里，主角考上大学以后，整个世界就仿佛走到了尽头。
　　长大是一个发着金光的兔子洞，我们只需要知道，主角们都变成了很厉害的大人。至于兔子洞里又发生了什么故事——我们不必知道，留白是最好的结局。
　　然而齐愿考上大学的那个瞬间，世界并没有消失。
　　她带着无限荣光意气风发地踏入了这所全国顶尖的学术殿堂，然后逐渐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主角。
　　她需要熬夜到凌晨三点才能憋出一篇90分的论文，尽管后来她不在意分数了，但熬夜就像抽烟喝酒，染上就很难戒掉。
　　深夜就像额外偷来的时间，“还来得及”对大学生来说是一种巨大的安全感。
　　齐愿逐渐习惯于把任务都拖延到最后一天，然后熬通宵完成，这种感觉简直让人上瘾，她在其中找到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

　　昨晚三点半才睡，今早九点齐爱女士就把自己叫起来了，齐愿头痛欲裂，脚步漂浮地走进卫生间刷牙。
　　齐愿刚挤好牙膏，洗衣机“滴滴”叫起来，提示着衣服已洗好。
　　齐爱在客厅喊道，“愿愿，晒一下衣服！”
　　齐愿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刷完牙才拉开洗衣机盖子，她只看了一眼，气就直冲上了天灵盖。
　　里面赫然躺着自己昨天穿的大衣，衣服上、洗衣机内壁，到处沾满了深黄色和褐色的小点。这画面像一道密集恐惧症测试题，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恶心，齐愿看得浑身发麻。
　　这是昨天在外婆家小区摘的桂花，放在大衣口袋里，现在被洗衣机搅得碎尸遍野。
　　齐愿拎起大衣冲了出去，看见齐爱女士正坐在餐桌上喝牛奶。
　　“你洗衣服之前不先翻翻口袋吗？”
　　齐爱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什么东西？”
　　齐愿闭了闭眼睛，“我摘的桂花，现在全碎了，全枯了！”
　　齐爱无辜地瘪瘪嘴，“你摘桂花干嘛……这有什么嘛，衣服抖一抖就好了……”
　　齐愿不想再多说，提着衣服回了房间，门重重地关上，发出骇人的声响。
　　齐爱在外面喊道，“你现在脾气怎么这么大！你……”

　　齐愿把衣服丢到床上，自己也躺了上去。 胸口剧烈起伏着，手也不受控制地发抖。
　　齐愿最近的情绪爆发总是很激烈，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生气，而且一生气就会有强烈的生理反应。
　　桂花被搅碎让她怒不可遏，而这种情绪失控的感觉更让她崩溃。
　　窗帘还没有拉开，房间暗得像黑夜。
　　齐愿静静地躺着，脑海中感知到那些情绪仿佛成为了潮汐。潮涨时，她的大脑和躯干都被吞噬，潮落时，她的灵魂又返还了回来。

　　门被叩响，齐爱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愿愿，出来吃早饭了。”
　　齐愿抹了一把脸，坐了起来，打开门。
　　阳光倾泻入黑暗的房间，齐愿“嗯”了一声，走了出去。
　　中国式家庭里，“对不起”和“爱”，实在太难以启齿。
　　“吃饭了”就是妈妈的道歉，她们心照不宣。

　　下午齐爱出门后，齐愿把大衣上和洗衣机里的桂花全部清理了出来，一片片躺在垃圾桶里，瘦骨嶙峋，枯得像被烧焦过。
　　齐愿蹲在垃圾桶边看了很久，她想起外婆入殓前瘦得皮包骨的模样。
　　早就听说人死之前，脸会变得很陌生，齐愿体会到了，这是真的。
　　好像连桂花也是如此，生命抽离后，外壳也会面目全非。
　　齐愿还是很想吃鲜花饼，决定再去林间小区采一些回来。

　　保安今天没有躺在椅子上听收音机，他穿着皱巴巴的工作服，帽子歪戴着，倚在门边，看见齐愿时竟然打了声招呼。
　　“都长这么大了。”保安笑起来，露出稀疏的四颗牙。
　　齐愿有些吃惊，“您认识我？”
　　“你小时候不是经常来玩吗？有一次你骑自行车摔了，在地上使劲哭，还是我看到监控过去扶的你！”
　　齐愿记得自己小时候好像的确骑过外公的大二八，也不知道自己的小短腿怎么跨上去的，估计确实是狠摔过几次。
　　齐愿笑了笑，“是，多亏您。”
　　保安笑容朴实，反反复复地说，“都长这么大了……”

　　齐愿走到了桂花树下，地上已经落了很多，星星点点，散发着嫩黄的生命力。
　　齐愿蹲下身，一点点捡着，包进带来的手帕里。
　　突然，一双板鞋出现在视野中，小心地没有踩到地上的桂花。
　　“又在收集桂花？”一道沉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齐愿抬头，看到路北望也蹲了下来，眼角带着笑，与她平视。
　　“噢……是啊。”
　　路北望自然而然地开始帮她捡地上的桂花，“你鲜花饼研制成功了吗？”
　　齐愿愣了一下，“……没有。”
　　路北望的速度很快，满地的桂花很快就清空了。齐愿心想，他可以再加一份清洁工的兼职。
　　路北望拍拍手，站了起来。
　　齐愿包好手帕也站了起来，这才发现路北望身旁停着一辆轮椅，上面坐着一个老爷爷，膝盖上盖着被子，手扭曲地放在胸前，嘴巴歪斜。
　　路北望握住轮椅的推把手，“这是我爷爷。”
　　齐愿赶紧问好，“路爷爷好。”
　　路爷爷嘴歪得更厉害了，似乎在笑。
　　路北望笑了一下，“他说你也好。”顿了一下，补充道，“我爷爷中风了。”
　　齐愿也对路爷爷笑了一下，其实他的样子有些吓人，但她能感受到路爷爷的善意。
　　齐愿看到路北望推着路爷爷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问道，“你带路爷爷出去散步吗？”
　　路北望摇头，“我把他带去店里，我方便照顾。”
　　齐愿想起A电器维修路北望，心想应该是推去这个店里。
　　齐愿礼貌问了一句，“要我帮忙吗？你刚都帮我了。”
　　路北望看着齐愿，“店就在小区门口，你……要来坐坐吗？”
　　齐愿心想，人家开店，我去坐坐算怎么回事啊？
　　但是……又有点好奇。
　　好奇这位A电器维修路北望每天打几份工，怎么打工。对了，还要腾出手照顾爷爷。

　　五分钟后，齐愿看到眼前蓝底白字的招牌“财旺电器维修”愣住了。
　　路北望把爷爷的轮椅抬上了阶梯，看到齐愿的目光，低头笑了下，“哦，那是上个店铺的招牌，我懒得换了。”
　　齐愿跟着路北望进了店，柜台前坐着一个寸头小伙，叼着烟正在玩电脑。
　　路北望敲了敲柜台，“原儿，我来了。”
　　这个“原儿”立刻把烟摁熄了，站了起来，长得浓眉大眼，看起来挺有亲和力的。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北望……哟！爷爷今天怎么这么精神呢？”
　　路北望推着爷爷往里走，“今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休息好了。”
　　“原儿”又看到站在后面的齐愿，眼睛一亮，“这是……”
　　路北望转头，“这是我……高中同学，齐愿。”又对齐愿指了指柜台，“这是陈原，我发小。”
　　陈原笑得很阳光，“美女你好！”眼睛在路北望和齐愿之间转了转，“我还以为……”
　　齐愿跟他打了招呼，有点疑惑地看着路北望。
　　路北望一边掏钥匙，一边说，“别理他。”
　　只见路北望打开店里的一扇门，推着爷爷进去。
　　齐愿跟着过去。
　　小房间里摆着一张床，四周堆满了杂物。
　　路北望把爷爷从轮椅上抱下来，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床上。
　　他的动作实在太娴熟……齐愿没来得及帮忙。
　　路北望把爷爷的毛线帽子取了下来，又整理了一下他乱糟糟的白发，把床上叠好的被子拆开给他盖上，又从床头柜拿了一张纸给他擦嘴边的口水，做完这一套动作，他才转身来看到了齐愿。
　　“哦，你坐，外面有椅子。”
　　齐愿点点头，“你把你爷爷照顾的很好。”
　　路北望笑了笑，从房间里搬了张有靠背的椅子，放在柜台后面，“你坐这个。”
　　齐愿走过去，看到上面还有个垫子，看起来挺暖和的。
　　陈原站起身，“北望，今天上午的单都记在电脑文档里了，我就先走了？”
　　路北望道，“好，谢了原儿。”
　　陈原走了以后，路北望就坐到了他的位置。
　　齐愿有些尴尬，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兴起过来“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