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正道浩然（2） 季庄主，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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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逸然真是应了温玹那句话，成心想走谁也别想截住他。他下了山就往西南走，一口气离开重晖山一带。
他到了一处还算偏僻的树林旁停下脚步，转过身，身子倚在身边一块柱形长石上，看着唯一能追上他轻功的，季淮玉。
季淮玉双手垂在两侧。他不用兵刃，杀机全藏在宽大袍袖里，和人对峙时不需要什么亮兵器起手式，但何逸然和他相处久了，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是松弛的。
根本没有出手前的紧绷感。换言之，他并没打算和何逸然动手。
季淮玉深深地凝视他：“你……”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没被人冤枉。我确实入了毒王寨。”何逸然没拔剑，反而抱着手臂向他走近了几步，“这没什么好辩解的。但当年季风山庄的旧案，确与毒王寨无关。”
他眨眨眼，补充了一句：“准确来说，是和真正的毒王寨以及毒王寨四鬼无关。”
季淮玉肩头微微一松：“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何逸然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你……还要和我一起走吗？”
“嗯，接下来六大明门应该会联合各地追查你的下落，凌夕和映晚就不带了。以渡仙楼的面子，应该没人敢难为她们，她们会跟着宋姑娘直接回金陵去。”季淮玉低声说，“我跟着你好不好，我绝对不怀疑猜忌你，只是跟在身边，有个照应。”
何逸然盯了他半晌，突然笑了，走到他身边抬起手，将他肩上的雪白花瓣拂落：“我骗了你一路，你怎么还这么信我啊。”
他说这话时声音也略微压低，带了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季淮玉不躲不闪地和他对视：“你骗我，是因为你之前一直不信我吗？”
他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也没有责怪何逸然的意思，无遮无拦地说出了口。何逸然愣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怎么会不信你？我说实话，你莫要生气。”
季淮玉：“你说，我不生你的气。”
“有些事我不说，当然不是因为不信你，而是因为要在众人面前作戏，怕你知道真相后不小心演砸。”何逸然诚恳地看着他，用指节在他下巴上刮了一下，“你出关不久，演起来怕是瞒不过那些老/江湖。”
季淮玉：“……”
确实如此，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演戏，属实难为人。倒不如一无所知地本色出演，免得露馅。
何逸然温柔地盯着他看，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似的。他打了个唿哨，那只灰羽信鸽不知从哪个角落飞出来，扑棱棱地落到了他的肩上，一双红豆似的小眼睛亮晶晶的。
“我本想先自己走，然后叫鸽子给你送封信报平安。这是毒王寨的药鸽，不管你在哪都能找到你。没想到你真的跟我一起逃出来了。”何逸然和他面对着面，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现在我可能会被几大明门联合通缉，还有贺兰行之的同伙，在我离开师门的庇护后会不顾一切地要我的命。季庄主，你可要想好，准备好和我一起亡命天涯了吗？”
这话听着像是相约私奔。
季淮玉定了定神，突然上前一步，毫无征兆地一把抱住了他，双手搂在他腰间，嘴唇贴在他耳边，低低回答了一句：“嗯，我跟你走。”
他头发和脖颈处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是一种很让人心安的味道。何逸然一怔，随即笑着揽住他的后背，拍了两下。
季淮玉后知后觉地有点羞赧，放开他后就飞快地转过身，何逸然只能看见两侧嫣红的耳垂。
都出关入世几个月了，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季淮玉的背影，开口道：“你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吗？”
“嗯，我想去一趟蜀中，龙图山。”
“龙图山？那里离阆州不远，靠近殷家的地盘。”何逸然笑道，“你跟着我走，保证能避开殷家人的耳目。殷华玥应该不会随便出卖我，但她那个老奸巨猾的爹绝不会放过抓我扬名的机会。最好躲着点，免得麻烦。”
“那你呢？有什么打算？”
“咱俩差不多顺路。我要回西南苗疆毒王寨一趟。我们先去龙图山，再去西南。”
此时此刻在重晖山，季凌夕一手按着映晚的肩膀，站在厅堂正中和温玹对峙。
重晖其他弟子都在忙着找人，闲杂人等被请出去各自休息了，只有沈戚坐在温玹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说：“掌门师兄，这两位姑娘是那位季公子身边的人，应该也是不知情的。”
温玹有些头疼地扶了一下额头：“两位姑娘请坐。如今季公子和逸然一起下落不明，重晖会竭尽所能一起找人。虽不知逸然他为何会与毒王寨有牵扯，但他绝不是心肠歹毒、滥杀无辜之人，这点温某愿为他担保。”
沈戚在一旁连连点头。
凌夕没动，直盯着他：“我们与何公子相处多日，自然了解他为人如何。我家公子既然跟着走了，必定是有自己的考量。温掌门不必挂怀，毒王寨鬼蜮手段伤不到他。”
她语气有些冲，但温玹显然不能计较什么——毕竟人家好好的一个公子被自己门派的混球拐跑了——沈戚更是一脸小媳妇样，眼巴巴地看着她。
这时一只灰色的鸽子从半掩的窗口一头撞了进来，扑棱棱地落到季凌夕肩上。
温玹看见那只鸽子时，脸色微变，但身边的沈戚并没有察觉。
映晚好奇地睁大眼睛，季凌夕像是有点嫌弃地蹙起眉，将鸽子腿上绑着的信筒取下打开，展开里面的字条，扫了一眼：“是季公子，他要我和小晚先回金陵，不必担心他，也不必去寻。”
她抬起头，凉凉地看向温玹和沈戚：“既然公子发话，我们就先告辞了，是否寻找何逸然是贵派自己的事，我们两个外人就不多打扰了。温掌门也不必担忧，我家公子和令师弟交情深厚，不会随便伤他。”
温玹点点头：“这么说，季公子眼下真的和逸然在一处，而且季公子是自愿和他走的，并非……”
并非胁迫。
沈戚在一边也悄悄松了口气。他虽然不清楚季淮玉的武功究竟是什么水平的，但轻功能追上何逸然，想必也不会太差。既然季淮玉是主动跟着何逸然走的，至少将来清算起来，何逸然身上的罪名能少一桩。
想到这他忽然又记起了某些小道传闻，心想难不成他们二师兄“断袖”的传言是真的？
季凌夕将字条仔细地收好，也有点闹心，心想你是不知道我家公子被你的好师弟迷得找不着北，别说是和毒王寨勾结这种小事，就算刀山火海也阻止不了他跟着情哥哥私奔的决心。
映晚倒是没想这么多，甚至有点高兴地说：“这么说公子没事？我们可以回金陵了？”
季凌夕糟心地看了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一眼，冲温玹轻施一礼：“多谢这几日的招待，那我们二人在此别过了。”
映晚恋恋不舍地多看了温玹好几眼，才转身跟她离开。
她们两个出门走远，沈戚跟上去送了一段，随即重新回到房内掩好了门。
温玹疲惫地出了一口气，端起已经凉了的清茶饮了一口：“那季公子好厉害，竟然能跟得上逸然的轻功”
沈戚低声说：“毕竟是季风山庄的传人，功底自然是不差的，更何况他身后还有渡仙楼。真没想到他会追着二师兄走。”
“渡仙楼在金陵盘踞多年，月季红在江湖上的势力人脉更是盘根错节，里面的水太深了。”温玹叹了口气，“但现在逸然与毒王寨有了牵连，别人避开还来不及，为什么那季公子会主动和他走？渡仙楼为什么又要搅进来？这事牵扯太广，远不止几道毒王令和几条人命。”
沈戚盯着他的侧脸，有些犹豫地开口：“二师兄怎么说走就走了？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啊。就算入了毒王寨，我觉得他也不是那种修习邪术滥杀无辜的人，为什么突然对那三个普通门人出手？”
“他当然不是，那三人一定有必死的理由。毒王寨只是修习蛊虫医毒，算不上邪术。但四暗门都是靠接杀手买卖起家，又牵扯进季风山庄旧案，名声自然不好。再加上门规写得清楚，拜入重晖后不得加入其他门派。”温玹闭上眼，声音很轻，“他走得那么干脆，是因为心里清楚，有这一遭，他无论如何也回不了头了。”
沈戚脸上显出几分懊恼的神色：“他也真是的，为什么要当众杀那三个人？以毒王寨的手段，就不能暗中……”
他对上温玹的目光，自知失言，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以毒王寨的手段，想取谁的性命大可以暗中动手，下毒用虫，比用剑杀人容易多了。若不是被抓个现行，谁会怀疑到重晖二弟子头上？
正如何逸然所说，哪怕他们再晚来一步，没有当场撞破，何逸然都是可以抵赖过去的。
那一声报信，属实太巧了。
“无论他是否有隐情，他都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给当年灭门的季风山庄交代。”温玹放下茶盏，神色恢复如常，“去告诉门下弟子，配合各派寻找季公子和逸然的下落。不得与那季公子动手，也不能伤及逸然性命。另外把那三名门内弟子的尸身安置好，我一会去验一验尸。”
“对了掌门师兄，还有一事。那个出声报信的人我们没有找到。按理说会去那种地方的大都是本门弟子，但重晖上下无人承认是自己报的信。”
温玹眉梢一动，浅浅叹息一声道：“不用找了，多半找不到这个人。”
沈戚总觉得这话别有深意，但他没说什么，领命出门，踏出门槛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点，心口有些发堵。
眼下出了这种事，掌门师兄未免……太镇定了。
何逸然可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相识最久的师弟。少时亲密无间，如今也能说决裂就决裂、半点情谊都不留吗？
他前脚刚跨出房间，温玹突然在他身后叫了一声：“沈戚。”
沈戚低下头，破天荒地背对着温掌门开口：“掌门师兄，您还有别的事吗？”
温玹注视着他的背影，没头没尾地问道：“你信他吗？”
沈戚沉声道：“今日之事虽然不知道有何隐情，但我愿意信他。信他没有背弃重晖，不会滥杀无辜之人。”
“你信他就好。他只是暂时离开了，但他依然是重晖的二弟子，是你的二师兄。”温玹在他背后轻轻地说，“好了，你去吧。”
沈戚眼看着地面，脚步沉重地离开了小院。温玹端坐在主位上凝神听着，直到沈戚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他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上和光剑的剑柄，指尖捋着新挂上的剑穗。
这是之前挂在何逸然那块门派腰牌上的，是他自己配的东西，门派其他腰牌上都没有。那块腰牌已经被当作证物收到戒堂了，穗子却被温掌门悄悄扣了下来。
摸了几下之后，温玹捻捻手指，嗅了一下指尖。
闻到一股浅淡的药香。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正道浩然（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