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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正道浩然(1) 他不是晶莹 ...

  •   何逸然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英雄来围观他杀人,愕然转过头,血珠顺着剑尖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在地面汇聚成了小小的一滩。
      温玹的脚步钉在原地,整个人身子都僵了,好半天,才喃喃开口:“逸然你……”
      他身后一人突然惊叫道:“何逸然手里拿的是什么?”
      就见何逸然的指缝间,漏下了一条漆黑的流苏,以及木牌的一角。
      这东西特质太过鲜明,很多人都能一眼认出来这是什么。尤其在场的还有不少结莲寺的人,那晚在月下,他们亲眼看到了这东西出现在定溪的头颅旁。
      是毒王令!
      何逸然在重晖杀了自己的门人,还要留下毒王令,他和毒王寨是什么关系不言而喻。
      这时季淮玉运起轻功,从人群之后一跃而起,踩着树梢几步就落到何逸然近前,却和温玹刻意保持了距离,独身一人站在另一边。
      此刻他、何逸然和温玹正好组成了一个“三足鼎立”的阵势。他看着何逸然染血的剑尖,以及手里握着的东西,一时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何逸然目光从他掌门师兄身上移开,迅速与季淮玉对视一眼。
      季淮玉茫然地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宽大袍袖内的几股银线已经探到了手腕处。
      他全然在状况之外,更没看懂何逸然那一眼包含的意味,但他打定主意,不管是谁,哪怕是温玹对何逸然出手,他都会全力拦下。
      何逸然要留下听候师门发落,他就一起留在重晖山;何逸然若想走,他就舍命陪君。
      是去是留,何逸然自己决定,旁人休想阻碍他半分。
      何逸然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突然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堪称邪性的笑。
      这笑容太过陌生,和他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季淮玉的心头一紧,连温玹都皱起了眉。
      “诸位,来得好快。那位报信的仁兄真乃功臣。”何逸然说着一扬手,将手里那块系着黑流苏的“毒王令”丢在了那具尸体胸前。
      木头牌子撞在尸身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接着三滚两滚落到地面上。
      黑漆写就的“毒”字正面朝上,像是作画完成后,于画布的角落印下最后一枚钤印。
      温玹的目光从毒王令上移到何逸然脸上,缓缓开口:“是你杀了他?”
      “若你们晚来一步,我还能抵赖几句,把锅推到魑鬼之流的头上,如今人赃并获,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何逸然看向他身后的人们,悠悠然把剑插回剑鞘,“这样也好,我早就不想装了。”
      季淮玉脑子里“嗡”地一响。
      虽然之前心里多少也有了猜测,但这一瞬间,面前的人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但很神奇的,季淮玉的紧张更多来自于对何逸然的担忧。对于何逸然的举动,他心里却没有特别意外的感觉。
      何逸然做什么仿佛都是理所应当的。
      温玹沉声道:“这三位是我重晖的门人,若他们有什么过错,应按照门规处置,你为何要动手杀他们?”
      “重晖的门人?我看未必。”何逸然拿剑尖一点脚边尸体的胸口,“贺兰行之能潜入内门,诸位猜猜,门内会不会有人给他指路?”
      这是明晃晃地指控自己的门派里面有内鬼。重晖的弟子脸色都变得很难看,温玹的眉头依然紧紧拧着。
      有人又大声问道:“那你为什么手里拿着毒王令!你和毒王寨是什么关系?”
      众人又是一阵骚动:眼下这几人死无对证,贺兰行之也跑了。都是何逸然的一面之词,谁也说不好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伙的。但何逸然和手里的毒王令,可是人赃并获的。
      重晖剑派作为第一大明门,向来清正立身。几十年都没出过这种丑事,如今可有热闹看了。
      众人各怀心思,等着看这一场闹剧如何收场。
      “您问我和毒王寨的关系?自然是有权发毒王令的关系。”何逸然笑着看向说话那人。那应该是某个小门派的掌门,他并不认得,便说道,“这位朋友高姓大名?我这里还有不少牌子,怎么,您也想要一块?”
      那人闻言一梗脖子,不知道是被他气的还是被吓到了。温玹叹了口气,尽量温和地问:“逸然,你究竟想做什么?”
      像是想起了开心的事,何逸然眼角弯了一下。他目光扫过对面里三层外三层堵着他的人,最终落在了独自站在一旁的,季淮玉身上。
      接着他别过脸,对温玹说:“我在做我必须做的事。师兄,对不住了……”
      他背后几步远处立着一根长杆,是祭拜门派老祖时挂旗幡用的。说罢他突然向上一跃,这一跳正好落到了那木杆的顶端。
      他用单脚踩着木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神情各异的江湖人。
      什么名门正派光风霁月,都是雪片一样的虚荣,飘在空中、挂在梢头时还能有那么几分诗情画意,落地的瞬间就化在了烂泥里,再被踩上一万只脚。
      他不是晶莹孤高的林间雪,他是只从石头缝里爬出来的毒虫。
      何逸然想到这,冷冷地笑了。他手里提着同尘剑,立在高高的木杆上,只有脚尖踩着实处,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木杆摇晃,他身子也跟着歪歪晃晃的,却莫名让人觉得他站得很稳。仿佛永远高高在上,不会跌下来。
      下面又有人大喊:“何逸然!你枉为重晖弟子,手里拿着重晖至宝同尘剑,却与暗门魔道为伍!你如何对得起你师父、师兄的教导?”
      温玹在旁边蹙了一下眉。
      那人看了温玹一眼,像是受了鼓舞一般,继续大喊:“重晖名门正派,君子立身。你今日不仅要给天下人一个说法,更要给从小教养你的温掌门一个交代——”
      温玹抬手截住他的话,抬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嘴唇轻颤,欲言又止。
      “这话倒是在理。重晖世代清名,实在不该被我玷污。”何逸然又一笑,“依各位之见,我自然是不配在这名门正派待了。”
      说着他扯下弟子腰牌,看都不看,随手向温玹一抛。
      抛出的瞬间,他顺势低头,与他自小就最亲厚的大师兄目光相交。
      又极快地错开。
      铜制的腰牌“当啷”一声,摔在温玹脚边。
      温玹看都没看它一眼,只凝眉盯着何逸然,看了半晌,在无数各怀心思、各藏算计的目光里缓缓开口:
      “你既自知不配,今后就不要待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接着,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翻脸翻得如此彻底,决裂决得如此迅疾,每人一句话,就将十几年的情谊一把撕裂了,不留半分余地。
      重晖这一辈的两个翘楚,自此分道扬镳。
      “既然师兄赶我出去,那我也只能离开了。腰牌我已奉还,至于这同尘剑。”何逸然举起这把绝世名剑,晃了两晃,勾得全场人的目光随之移动,“这是当年师尊所赠,除非师尊亲自开口,否则我不想交还,各位如果想替重晖讨回,就凭本事来拿吧。”
      各派众人不知道同尘剑背后的波折,心想真是好不要脸,你师尊上哪里管你要去?他老人家云游方外几年未归,现在是死是活都不一定呢。
      这时栖真道人捻着胡子开口了。在场的除了温玹,只有他一个明门掌门半夜来凑热闹,多半是被贺兰行之那败家徒弟气得睡不着:“温掌门,依我看,正好诸位掌门都在重晖山,不如先把他带回去询问一番,也好弄清楚,他究竟与毒王寨有什么瓜葛。”
      温玹向前迈了一步,手按上了和光剑的剑柄,轻声说:“逸然,你下来。”
      何逸然冲他摇了摇头,骤然一扬手,一大把白色碎屑从他的袖子里飞出。
      在场的众人皆以为是什么阴毒暗器,全都下意识侧脸以袖掩鼻。何逸然趁此机会转过身,脚尖轻轻一点木杆,奔着下山的道路飞掠而去。
      等那碎屑飘下,众人才发现那竟然只是一把雪白的梨花花瓣。
      华阴的山上入春稍晚,如今正是百花初开的时节。山中梨花开得最好的地方就是温玹掌门的房前,那里有一棵十几年的梨树,堪堪高过房檐,是温玹亲手栽下的。
      谁也不知道何逸然是什么时候收集的这一捧香雪。
      唯独季淮玉依然死盯着何逸然,在花瓣落下的瞬间他纵起轻功,不躲不闪迎向扑面而来的花雨,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他一开始也不知道何逸然撒下的东西是什么,但何逸然手里的东西是奔着他抛下来的,他有种近乎天然的直觉:何逸然会说话算话,不会故意伤他,所以那东西对人无害。
      这两人速度太快,周围人竟一时没缓过神,那两道影子就一前一后跑远了。
      他们面面相觑,紧接着齐刷刷地看向温玹——
      因为他们清楚,在场的人里面只有温玹的轻功能追得上,也只有温玹能做那两人的对手,其他人去了也注定无功而返。
      他们在等温玹的动作,等他亲自去把从小带大的师弟抓回来审判。
      温玹钉在原地没动。
      方才何逸然撒下东西时他也没躲,只凝神看着何逸然离开。直到何逸然和季淮玉两个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他才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似的,轻叹一声,转身冲众人道:“家门不幸,让诸位见笑。此事乃是重晖的家事,温某自会处理周全。”
      他一开口,就算是给此事定了性:这是重晖内部的事,死的也是重晖的人,怎么处置何逸然只有温掌门说得算。
      穆琳琅为了抓回贺兰行之,声称要请出追缉令。看样子温玹是不打算对何逸然用一样的东西。
      在场的除了栖真道人,并没有其他门派的前辈。而栖真道人自己徒弟惹出来的事还没料理干净,没立场指点其他门派掌门行事,因此无人反驳温玹,更没人提追缉令。
      “诸位昨晚能帮忙寻人,温玹感激不尽。有事我们下午再议,诸位先回去休息吧。”
      众人急着把这件事广而告之。反正一时半会也抓不到何逸然,不如回去先传话,于是三三两两各自离开。沈戚赶忙带着几个重晖的弟子去送客。
      温玹依然没动,独自负手站在原地,知道人都走光了。他身后一个弟子才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掌门……”
      重晖掌门的声音透着点疲惫:“擂台那边,你们去差人打扫吧,各派的客人如何安置,由沈戚做主。”
      “可二……何逸然他……”
      “差人去追吧,追到\'名可林\'还见不到人,就撤回来。若碰见那位和他一起离开的季公子,亦不可怠慢。”温玹叹了口气,“毕竟同门一场……”
      他声音渐低,几乎是自言自语了:“若他成心想走,以他的轻功,没人能追上他。”
      弟子也看出掌门情绪不高——出了这种事还能高兴就有鬼了——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开。
      温玹弯下腰,捡起何逸然抛到他脚边的弟子腰牌,胡乱往怀里一揣,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待走到一个无人的地方,他垂下眼,从怀中取出那块巴掌大的腰牌。
      这是重晖每个弟子入门后,都要领到一块的,是身份的凭证。弃了它,就等同于当场宣告叛离重晖。
      木牌下还拴着一个小小的紫檀色穗子,应该是何逸然自己安上去的。温玹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将那穗子解下来,拴在了自己佩剑“和光剑”的剑柄上。
      接着他重新把腰牌放在怀里收好,脚步匆匆地顺着山路朝山下走去。
      却见一人站在路中间,手持折扇,眉眼间竟还含着笑,正是苏闵阳。
      这个一向爱凑热闹的闲人,这么大的事居然一直没上前围观。温玹停下脚步,有些疲惫地看向他,轻轻说了一句:“师门不幸,苏公子见笑。”
      苏闵阳没说话,温玹也没有再多客套。这时候苏闵阳身边的黄毛小土狗从路边的草窠里钻出来,欢快地扑到温玹脚边,扒着他的小腿立起来,努力地嗅来嗅去。
      温玹微怔,不由得看向苏闵阳。苏公子拿扇子点点自己的下巴,不紧不慢地开口:“温掌门,何逸然今日离开,是早就算好了今后的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您也不必……忧心太过。”
      温玹淡淡点头:“多谢苏公子关怀。”
      “眼下他当众断绝关系离开重晖,就再没什么能束缚他了。有他这么个祸害在外面,这江湖迟早要被他和小季公子掀出惊涛骇浪。”苏闵阳目光扫过他腰间的和光剑,“温掌门,多加小心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正道浩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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