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亦如往年》十八号冰柜

2、第一章

　　沈龛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他头疼得厉害，挣扎着起身，心口处突然一痛。喉头腥甜，他下意识拿手挡了一下，侧头吐出一大口血来。

　　“……咳咳……咳……”

　　咔哒。

　　沈龛不适应突然的强光，抬起胳膊挡在眼前。眼睛微微眯起，泛出点生理盐水。

　　刺目的鲜血在他的手上蜿蜒流下，衣襟和袖口都染上一片鲜红。

　　“……你好。”

　　门口蓦地响起一道声音，沈龛看了过去。

　　对面是个一身常服的青年，一头乌黑碎发，耳边带着便携式通讯器，是在蓝星上十分常见的装扮。

　　——但前提是，这里并不是蓝星。

　　沈龛眼睛盯着他，右手摸到了床边放置的枪，黑黝黝的枪口指向了他，在对方的目光中缓缓指向他的眉心。

　　青年尬笑了一声，认命般地举起自己的双手，退后了两步说道：“其实……我是个好人。”

　　洛凡许。

　　国际第三联盟第十七位组长。

　　沈龛头疼得愈发厉害，眼前的东西变得重影，分成了几个虚像，晃晃悠悠地好像都要朝他靠近。

　　他握着枪的手更加用力，指尖发白，食指勾在扳机上，细看才会发现不断地发着抖。

　　“砰！”

　　沈龛的手往旁边挪了一点儿，子弹打在对方脚边。

　　接着，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他不记得，自己晕倒前是不是说了那么一句话。

　　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我知道……

　　沈龛知道得太多太多，扣响扳机的前一刻，他在想，这是不是一场过度真实的梦境。

　　毕竟他已经死了，怎么会再看见这个人。

　　又或者——

　　他的梦才刚醒。

　　＊

　　黎勉给昏迷过去的沈龛打了一针药剂，安排其他人看着他，一旦醒了就打他的通讯器。随后百无聊赖地出了监护室，刚出门就看见被电子锁扣住了双手的那个外来者。

　　洛凡许一脸的无奈和绝望，两只手一并抬起，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新饰品”，对着旁边的人商量道：“顾舰长，现在可以给我解开了吗？”

　　旁边的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军装，里面的白色衬衫整洁干净。他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与黎勉比起来稍显粗糙，多了分风吹雨打的磨砺。

　　——第三舰队副舰长，顾浔。

　　顾浔的指尖敲了敲自己手腕上的腕表，翻出一张电子锁的使用说明，手指向上一滑，滑到了最下端的注意事项。

　　他把腕表拿到洛凡许的眼前，给他看那一行标红加粗的字体，一字一句念道：“……解锁必须由最高权限使用者执行。”

　　顾浔念完就把自己的腕表关上，伸手指了指监护室的方向，努了努嘴道：“里面躺着的才是我们的最高权限使用者，我只是个副舰长，想开也开不了。”

　　黎勉朝着他们的方向走去，一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摘下口罩吹了声口哨，引得先前专注于聊天的两个人都看过来。

　　他微微抬手比了个手势，向顾浔示意沈龛的问题不大。

　　顾浔点了下头，扭头拍了下洛凡许的肩膀，笑着说道：“第三联盟的小子，你就乖乖等着我们舰长醒吧。”

　　顾浔抬手招来了一个人，让他看着洛凡许，自己顺势和黎勉并肩离开。

　　走过一个拐口，顾浔终于开口问道：“怎么样？”

　　黎勉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颈，一只手搭在脖颈上揉了揉，语气颇有些苦恼道：“不明原因导致的昏迷，初步推测可能是宇宙辐射的影响，但检测结果都还算正常，所以还需要后续再进行一些检查。”

　　他看了眼顾浔，话锋一转道：“刚才那个人是国际第三联盟的新组长？”

　　顾浔点了点头道：“他是这么说的。至于他进来的方式，他解释是因为我们的系统并不算高级，他们的科技可以轻易破解，有待提升。”

　　说到这，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具体细节还需要核实，我们的人也不能掉以轻心，能让一个外来者毫无阻碍地进入舰长室。”

　　黎勉默默地摇了摇头，心里为其他人点了根蜡。

　　确实也是，一个国际第三联盟的人都可以悄无声息地溜到舰长室，更何况是遇到了异族……

　　他们已经近三个月没有遇到异族，黎勉心里觉得奇怪。他遏制住自己不往坏的方向联想，只能寄希望于这只是他的胡思乱想。

　　两人走过一条长廊，长廊底侧用特殊材料搭建，能够清晰地看到舰外璀璨的星河与无数各异的恒星。

　　黎勉每次走过这条廊道时，总会误以为自己在宇宙中漫游，这种错觉总让他感受到摸不着实处的漂浮感，他谈不上喜欢。

　　他的步伐快了些，目不斜视地走过这条廊道。

　　顾浔一眨眼被落在后面，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喊道：“黎勉，突然走那么快干什么？”

　　＊

　　梦中的情景真真假假，让人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第三舰队刚启航时，声势浩大。一部分原因确实是联盟有意为之，以向国际彰显自己强大的国力。

　　三股势力在蓝星上盘踞，互相拉扯，艰难共存。

　　沈龛隶属的中央联盟最先建立，随后是快速发展的世界国际，和人才众多的国际第三联盟组织。

　　近些年来，随着对宇宙的探索不断深入，中央联盟决定派遣第三舰队进行一场为期十四年的宇宙航行。同时，世界国际也确立以宇宙探索为国家主要发展目标。

　　国际第三联盟组织在成立的近六年的时间里，凭借着内部大部分都是科研人才，且掌握部分稀缺资源，加上其特殊的机制，除却最开始的实验阶段，现在已经做到了每半年派出一人进行宇宙探索。

　　虽然根据公布的材料可以推测他们探索的范围较小，远不及中央联盟和世界国际，但也许他们获得了更有价值的资料。

　　这些推测，洛凡许就是最好的例子。

　　沈龛站在舱门前，身上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军装，肩章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他身后站着数百个一样穿着的同伴，都是一样的挺胸抬头，承载着联盟的希望。

　　沈龛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辽阔的土地，地平线闪烁着太阳初升的光亮。他这一眼看了很久，直到他觉得不管过了多久，他也许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梦境中的下一秒就天旋地转，他看到了闯入舰长室的洛凡许。沈龛举起枪对准了他，击中了洛凡许的肩膀，顿时血流如注。

　　对方只是捂着自己肩膀上的血洞，默默地看着他。警报声响起，红色的灯光闪烁，他被其他人控制了起来。

　　一切也渐渐在梦境中消散。

　　不时有人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来来往往的很多人，声音格外嘈杂，惹得人头昏脑涨。

　　“沈舰长，今天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不会又是营养剂吧？”

　　“沈队，他们牺牲了。”

　　“我有点……想回家了。”

　　这些声音渐行渐远，他们背对着他，走向另一个远方，化为虚影。

　　沈龛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

　　“今天厨师长生日，他说请大家吃长寿面。”

　　“联盟会永远铭记他们。”

　　“会回去的。”

　　他仿佛才回过神一般，看清周围时，才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原地只留下他一个人。

　　……第三舰队全体牺牲，他已经死了。

　　突然沈龛感觉到有个人拍了下他的肩膀，他侧目看去。那个人却越过他，走向前方的一片火海。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沈龛看到了他的模样。

　　——洛凡许。

　　洛凡许浅浅地笑了一下，说道：“沈舰长，信我吗？”

　　战火硝烟之中，很多人化作飞灰消散。

　　洛凡许，一个国际第三联盟的人，为了第三舰队牺牲了。

　　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他像是坠入深海一般，又像是漂浮在宇宙中。

　　沈龛像是一颗宇宙的碎石，沉默了许多年，终于生出丝丝生机，蓬勃生长。

　　“您醒了。”

　　“打给黎队，说舰长醒了。”

　　沈龛有些迷茫，全身无力酸痛，只能看着房间里的无影灯，金属的房顶让人有些眩晕。

　　他的声音嘶哑而微弱，“我在哪里？”

　　沈龛终于看到除了灯和房顶以外的东西。

　　一个人站在床边按下按键，病床上半部分折叠，让他坐了起来。

　　那张脸沈龛很熟悉，却让他怀疑自己的梦还没有醒。

　　“安雯？”

　　女孩冲他甜甜一笑，“是我，沈舰长。”

　　意识渐渐回笼，沈龛想起自己刚醒来开的那一枪。

　　那一枪他无意对洛凡许下手，只是想确认一下——

　　他不是在做梦。

　　沈龛低头，尝试着动一动自己的手指，内心有些许茫然。

　　安雯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这里是监护室，您两个小时前在舰长室昏倒。”

　　“欢迎回来，沈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