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风流》若缺

99、第九十八回 厓山

　　王舟被困于海上不知已多少日。海上的雾愈见浓重，竟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

　　陆秀夫负手站在王舟的甲板上，目光茫然地注视着海面。邱士瑜扭头看了看船舱里坐在龙椅上打盹的小皇帝，忍不住微微蹙眉，轻叹一声后离开了甲板。

　　陆秀夫似乎没有意识到邱士瑜已经离开，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海面，叹息道：“天不助我，只怕大宋遗脉将亡于此。唉！”

　　邱士瑜没有听到陆秀夫绝望的感慨，他放轻脚步走进船舱，悄悄来到了小皇帝跟前。一旁的侍女见状，急忙伸手轻轻推了推小皇帝。邱士瑜刚要伸手制止，却见小皇帝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然后立刻正襟危坐，对邱士瑜微微颔首道：“少傅大人，有何要事？”

　　邱士瑜行了大礼，然后走到小皇帝身旁，柔声道：“皇上若是觉得困，不如让他们服侍您小睡一阵。”

　　小皇帝抬起头来看看这位少傅，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位少傅的秉性他是清楚的，不似陆秀夫那般呆板沉闷，平时对自己也不算严苛。

　　小皇帝今年刚满八岁，虽然年幼，却难得地早慧。眼下的情势他虽然说不清楚，但心里却明白，宋室大势已去。他在这里，不过是一杆旗帜一个象征。他虽经历丧乱之痛，但悲恸之余，对现状却一筹莫展，对未来也甚感无力。毕竟，他才八岁。

　　此时，张弘范的大军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上与张世杰的水军对峙。小皇帝由陆秀夫陪同住在王舟。杨太后不在身边，年幼的皇帝只能依靠陆丞相和邱少傅。陆丞相平时不苟言笑，即使对皇帝也有些冷淡的感觉，不像邱少傅这般一言一行都春风化雨似的。小皇帝对陆秀夫感到由衷的敬畏和感佩，但始终不敢亲近，对邱士瑜倒是亲近多了。

　　邱士瑜见他微笑摇头，知道他是明白此时的形势的，心中不免感慨。一个八岁的孩童，国破家亡这般沉重的大事本不该由他来担负。可是，他是赵氏最后一人，天降大任，他无可推脱。邱士瑜对帝昺，既有臣子对主上的恭敬，也有大人对孩子的怜爱，老师对学生的疼惜。

　　邱士瑜暗暗叹息一声，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君臣二人一时无话。

　　甲板上，风势渐渐地大了，海雾被风裹挟着迎面而来，扑在人脸上又湿又冷。陆秀夫紧蹙眉头，伸手抹了一把脸，将须发上雾气凝成的水珠拭去。突然远处隐隐传来箫鼓之声，引得他内心一惊。侧耳细听，这箫鼓声竟像是有人玩乐时的奏乐。只是如今战事紧急，怎么附近还会有人奏乐呢？

　　陆秀夫正百思不得其解，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邱士瑜回来了。他伸手指向箫鼓声传来的方向，道：“那边莫非是张弘范大军的所在？”

　　邱士瑜点点头，也是一脸迷惘：“对，是元军所在。怎么这会儿擂鼓奏乐了？是想要扰乱我军军心么？”

　　陆秀夫想想，似乎邱士瑜说的有道理。两军僵持了近一个月，宋军被围困在海上，粮水短缺得不到补给，士兵的士气是越来越低落了。这两天，王舟的饮水都成了问题。为了不让小皇帝受苦，王舟的护卫们都将淡水省下来，自己却饮用海水，结果导致将近一半的人呕吐不止，兵力大受折损。元军这个时候擂鼓奏乐，一副欢庆享乐的模样，对宋军军士的心理会是不小的打击。

　　陆秀夫和邱士瑜这样想，不远处在前线抵挡元军的张世杰也是这样想。听得元军如此嚣张，张世杰恨不得驾舟驰入元军斩杀张弘范。算起来，张弘范是他同族的兄弟，但在张世杰眼里，他就是鞑子的走狗，汉人的叛徒。

　　箫鼓声越发响亮，好像故意要宋军难堪似的。张世杰冷笑一声，对一旁的令官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坚守岗位，无须理会这声音。”

　　“是！”令官得令，恭恭敬敬地走了下去。张世杰回首看向海雾深处，轻蔑地撇了撇嘴：“张弘范，我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南面，离张世杰所在的战船不远，是苏刘义的战船。战端初起之时，李恒的人马尚未到达，张弘范先由潮州入海直逼厓山，但在海上为张世杰所败。张世杰为抵挡元军，命人将所有船只用铁链锁在一起，层层叠叠，筑成一道海上的城墙，护住船队中央的王舟，将张弘范的大军挡在外面。

　　张弘范几次进攻都被张世杰挡下，正发愁时，方曜轩提醒可效法赤壁之战以火攻之。张弘范以为此计上佳，便命人以小舟满载干草，又浇上火油，引燃后借风力吹向张世杰的船阵，想要再演千百年前火烧连船的一幕。然而，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世杰命人在船上涂满海泥，又将船上的长木拼接缚住，伸出去将张弘范送过来的小船抵住，使之不能靠近船队。于是，火攻一计失败。

　　虽然张弘范几次进攻不成，但僵持的时间越久，对宋军越不利。这一点，两军主帅都心知肚明。然而，张世杰的防守策略固然是好，却在固守王舟的同时削弱了自己的进攻能力，以至于渐渐落入被动，只能勉强抵挡元军的攻势却无法主动突围。

　　而今，元军的箫鼓声像是一块巨石砸在了张世杰那根紧绷的神经上。他知道这是元军在扰乱宋军军心，但是除了叫士兵们不要理会，他居然无计可施。一日不得突围，他的心情也一日比一日沉重，但眼下被动的局势，怕是难以改变的了。

　　船舱内，苏刘义听到令官的传话，下意识地往舱外瞥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站在他身旁的正是陆秀夫派过来探听消息的慕容子尧，见他摇头，忍不住问道：“将军为何摇头？有什么不妥吗？”

　　苏刘义叹气：“张世杰技穷了。军心已然动摇，我只怕元军不久又要来犯。”

　　“至少，前几次元军的进攻，张大人是挡住了的。”慕容子尧想来想去，却发现自己一时也词穷了，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苏刘义抬眼看了他一眼，正要发声，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道：“船桅倒了，船桅倒了……”

　　苏刘义和慕容子尧皆一惊，急忙起身往外走去。刚出舱门，便见一名兵士跑过来向苏刘义禀报：“启禀大人，前面有一只船的樯桅倒了！”

　　苏刘义一时紧张起来。如今正是军心动摇的时候，樯桅一倒，必是不好的征兆。他焦急地问那兵士：“怎么回事？有敌军潜入吗？还是只是不小心倒了？”

　　那兵士还来不及答话，只听一侧又有人嚷嚷道：“倒了倒了，又倒了一根……是樯旗倒了……”

　　苏刘义心中大惊，若是连樯旗都倒了，那可真是大凶兆了，只怕宋军的士气就此折损殆尽了。他还来不及说话，只听另一边又道：“那边也倒了……”

　　苏刘义心下大怒，也看不清究竟是哪几个在说话，只是对空大喝道：“统统给我住嘴。谁再要多言，军法处置！”

　　这一声令下，周围立刻一片噤声。但苏刘义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明显起来。他心里明白，只是暂时堵住了士兵们的嘴而已。樯旗倒是不祥的兆头，一定会给兵士的心理带来不良的影响。刚刚许多人又肆无忌惮地嚷嚷，要不了多久，这个消息便会引发一种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船队中散播。

　　苏刘义心中焦虑，急忙对方才那兵士道：“你速去禀报张大人，要他留意军前状况，元军恐怕又要来了！”

　　“是！”兵士得令，转身向张世杰的大船走去。刚出几步，突然听到嗖的一声。苏刘义大惊之下回头一看，那兵士已然中箭仆地。俄顷，四面喊杀声起，竟是元军已经杀到了。苏刘义大骇，对周围兵士喊道：“元军来袭，所有人出舱抗敌！元军来袭……”

　　苏刘义喊了两声，便有几名士兵帮他喊令。他自己慌忙转身去拿长枪，却意识到身旁还有个慕容子尧。见慕容子尧脸色发白，苏刘义知道他是没有经历过正面厮杀的人，所以才会如此紧张。他微微叹息，眼下的情形，他是顾不上慕容子尧，留在自己身边更是累赘。苏刘义不再多想，伸手拉住一个跑过的兵士，指了指慕容子尧：“这是王舟上派过来找张大人的，你护送他到张大人那里去！”

　　那兵士接令，伸手拉了慕容子尧就跑。慕容子尧还迷迷糊糊，便已被他带着往张世杰的大船去了。越过几艘战船，见身旁的军士纷纷拿起武器备战，慕容子尧突然清醒过来。行进中，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却见苏刘义那边已经乱成一团，离他两三只船的地方已经起了火光，看来元军这次是蓄意从南面开始进攻。

　　慕容子尧只觉得喉咙发紧，心中紧张不已。还来不及思考什么，只听北面又传来了喊杀声。原来这次元军竟是两面夹击。如今，他虽对樯旗倒下之事困惑不已，却也没时间再发疑问，跟着身边的兵士一路往张世杰的大船而来。

　　来到大船，还未及通报，便听到士兵们一个接一个跑来向张世杰汇报战况。慕容子尧摆手让引路的那名军士下去，自己默默地站在张世杰身后不远处，耳中听到的全是一个接一个的噩耗。南面告急，已有数艘战舰被凿沉没。北面火势太大，死伤数千人，坠海者不计其数……

　　慕容子尧心中焦急，但眼下战况紧急，他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上前要求张世杰派一艘船送他回王舟。

　　半晌，来通报的军士似乎越来越少。慕容子尧意识到这一点，心中越发不安。突然，只听张世杰怒吼一声。慕容子尧一愣，只见张世杰无力地扶住船上的围栏，一脸颓然叹息道：“大势已去，大势已去了！”

　　慕容子尧此刻身处甲板之上，放眼望去只见四处硝烟弥漫，耳中还不时传来厮杀声，但较之刚才已弱了许多，而元军的箫鼓声仍未停息。他心里清楚，此间大多数将士都已殉国。没有殉国的，怕也已经投降了。张世杰辛苦筑立的这一道防线，终是没能挡住元军的进攻。如今，全军覆没已成必然。但是下一步，他该怎么走呢？

　　慕容子尧正忧心，张世杰却已回过头来。看到站在身后的慕容子尧，他微微一愣，随即想到些什么，对慕容子尧道：“你，立刻回王舟！”

　　慕容子尧有些不明白张世杰的话，但还没有等他开口发问，张世杰已经将头别了过去，叫来几名贴身侍卫：“元军马上就会到厓山。你们带一队人，跟他去王舟，将圣上和陆大人他们接出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快去！”

　　慕容子尧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张世杰见大势已去，要将帝昺接走以图后计。张世杰在吩咐完了之后，又转过身去继续指挥战争。慕容子尧最后瞥了一眼他的背影，觉得那寒光逼人的兵甲上突然闪现出耀眼的光辉。他突然热血沸腾，手中剑悄悄握紧，心中不再多想，跟着奉命去接圣驾的那队士兵，一路跃过数艘战舰，跑远了。

　　待上了接驾的战船，慕容子尧回头去看张世杰的船队。只见海雾之中夹着股股黑烟，耳边的打斗厮杀声越来越轻，偶尔会有樯倒船沉的响声。眼前的楼船樯桅渐渐为海雾所掩埋，最终，终于完全没入大雾，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