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一百回 海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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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秀夫背着帝昺站直了身子，想了想，从怀中扯出一段早已准备好的白绫，将帝昺和自己绑在一起，继续向船舷边走去。护卫们正当为难，却听帝昺发话道：“都让开！”
皇帝发话，护卫们只好乖乖让开。陆秀夫走到甲板尽头，低头看一眼湛蓝的海水，仰头对天长太息一声，便负着帝昺纵身一跃。一旁护卫惊呼不已，但已相救不及。眼看着陆秀夫背着年幼的皇帝静静地沉入大海，众人只有痛苦哀嚎的份。王舟上的侍卫奴婢们听说小主子跳海殉国，纷纷哭喊着跟随而去。
慕容子尧拉着邱士瑜急急忙忙登上王舟，却已不见陆秀夫和帝昺的身影。张世杰派来接驾的船还拴在王舟上，但随行同来的护卫们却已十去□□，只剩下两人坐在船舷边哭泣。慕容子尧心知来晚一步，哀叹一声跌坐在原地，登时泪流满面。邱士瑜不去管他，径直跑到那两名护卫跟前，揪住一个人的衣襟拎了起来，急切地问道：“人呢？圣上和陆大人呢？”
护卫边抽噎边伸手指了指海面。邱士瑜心中狂震，口中却仍是不信，继续逼问道：“撒谎，是不是你们搞的鬼？你们好大的胆子……”
护卫见邱士瑜有些歇斯底里，一边哭着摆手一边解释：“不……不……陆大人和圣上……殉……殉国了……”
“不！不……”邱士瑜脑中轰鸣一片，只是连连摇头不愿相信，正要再问，耳边却传来拔剑出鞘的声音。他一惊，心思突地清明起来，急忙松开手扭头去看，只见另一名护卫手中握剑架在自己脖子上。邱士瑜一愣，内心为之一震，对那护卫大声喝道：“你做什么？”
那护卫两眼通红，显是哭了许久，如今开口说话，气息仍是不顺，抽抽搭搭道：“邱大人，陆大人背负陛下投海殉国了，还有我们十几名弟兄业已追随而去。我们留下来，只是为了对后来人有个交代，莫让别人以为我们贪生怕死逃匿而去。我们不敢冒犯陛下和陆大人，我们也无力保住赵氏遗脉，我们也无力挽回大宋江山。我们……只能以死谢罪！”说完手腕用力一抹，一股鲜血自颈下喷涌而出，身子却摇摇晃晃，终于跌入海中。流出的血水瞬间浸红了一方海面。
邱士瑜愣住，还来不及回过神来，只听跟前那名护卫也抱拳道：“邱大人，保重！”说完便纵身跃入海中，立刻被满身铠甲拖入深海，消失在邱士瑜眼中。
眼前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邱士瑜怔怔地站在船头，一时无话。
海风呼啸，王舟上发生的一切似乎于它无关痛痒。远处船阵中发生的一切突然变得遥不可及，甚至让人有些麻木。船舷边那一抹血色被流动的海水冲散，终于完全融入深蓝的大海，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邱士瑜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一时感到五内俱焚悲不自胜。他突然觉得生死都是那样容易又那样无常，甚至死亡比生存还要诱人。眼前这一方海水深邃幽蓝，暗沉的光透过海雾诱惑着他往下跳。有个声音在温柔地抚摸他因悲痛和恐惧而战栗的心，碎碎地念道：“跳下去，跳下去，一切都结束了，没有悲，也没有痛。跳下去就可以获得永恒的宁静……”
慕容子尧眼见邱士瑜在船舷边伤神，心里忐忑不已。海波起伏，带动了王舟摇摆不定。慕容子尧紧张地看着邱士瑜，看他那白色的身影随着船摇摇晃晃，好像下一刻就会跌进海里去。慕容子尧想起妹妹，生怕邱士瑜也跟着跳下去，慌忙上前去拉。他一把扯过邱士瑜的胳膊，整个儿抱住往远离船舷的方向拖。
邱士瑜痛得有些麻木，半天才稍稍回过神来，站定后转身莫名其妙地看向慕容子尧：“什么事？”
“你不能殉国！青青还在等你！”慕容子尧眼泪汪汪地看着妹夫，见他仍有些茫然的样子，估计他还没有打消殉国的念头，急忙又道，“要殉国也是我来，我没有妻儿，可以了无牵挂。你一定要殉国的话，让我代替你。你要照顾青青，还有我的爹娘，你还要组织民兵抗元……你不能死！”
邱士瑜心境渐渐清明起来，觉得慕容子尧替他殉国的想法实在有些可笑。但转念想到慕容子衿和那个刚出世的孩子，心中难免一番纠缠。王舟上的人都已殉国，只剩下他和慕容子尧两个。眼下，除了自杀，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到厓山行宫将此处的情形上报太后，然后将这一段历史公诸于世，告诉后人陆相和帝昺的壮烈之举，宣示我大汉民族的骨气。可是然后呢？难道他就真的去广州寻找慕容子衿，以后隐姓埋名在蒙古人统治下苟延残喘了此残生？
不！他不愿意这样。宁为海底骨，不做亡国奴。等他完成报信的使命，他就会效法陆秀夫蹈海殉国，以全自己忠义之名。可是慕容子衿呢？他不能要求她陪他赴死，更何况他们的孩子是邱家唯一的血脉，必须活下去。他矛盾了片刻，很快就拿定了主意，宁愿自私，宁愿独自赴死，宁愿对慕容子衿和孩子残忍，一定要让他们继续生活下去。
邱士瑜理清了头绪，原本悲痛的心情立刻平复下来，甚至对世事都多了几许淡然。既然前路已定，他必须尽快完成使命。想到这里，他拍拍慕容子尧的肩膀：“子尧，你同我划船去行宫报信！”
慕容子尧原本担心邱士瑜不顾自己的拦阻硬要往海里跳，如今见他举止稳重神情冷静，倒是自己太唐突了。慕容子尧原本惴惴的心情突然放松了，觉得自己太多虑了，原来邱士瑜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多了。既然邱士瑜不去寻死，那么慕容子衿就不会守寡。慕容子尧如释重负地舒一口气，方又想起邱士瑜的提议，遂点了点头，同他一道放下王舟上的小船，向厓山行宫所在划去。
***
次日，邱士瑜和慕容子尧向杨太后详细禀明了厓山海战的情形，包括张世杰全军覆没和陆秀夫背负帝昺投海殉国。杨太后不堪悲痛，认为自己没有保护好赵氏遗脉愧对先祖，终于投海自尽。随行殉国的后宫女眷和官兵臣民有数十万之众，而邱士瑜和慕容子尧也在其中。
不久，张世杰和几路将士分别突围而出，历经九死一生后重新聚集于海陵山脚下。彼时，张世杰得到陆秀夫和帝昺投海殉国的噩耗，又祸不单行在海上遭遇风暴。手下将士劝谏张世杰登岸，休养生息再图后计。张世杰自言毕生为赵氏江山鞠躬尽瘁，如今赵氏血脉已尽，大宋从此再无新君可立，天意如此，汉室光复无期，遂放弃希望，任凭沉浮。最终，在风浪中与宋军残船同沉于海。一代名将，终落得个葬身鱼腹的结局。
数日后尸浮于海，张弘范组织官兵和海边渔民打捞清理，但因为人数过众，只能草草点算。
***
风浪平息，傍晚的阳光洒向海面，如金色鲤鱼的背脊，闪动点点金光。张弘范乘坐的战船挂着白帆，行驶在这一片炫目的金色光芒中。船头一人傲然挺立，虽面带沧桑，却掩饰不住眼中的意气风发。银色的盔甲，白色的披风，在夕阳晚照下莹莹泛着冷光。身后一人黑色常服，满脸倦容，剑眉微蹙，两鬓微霜。
战船停靠在厓山下，几天前还巍峨挺立的行宫，如今已成一片焦土。侍卫在前开道后，张弘范便带着方曜轩登陆。来到行宫旧址，触目凄凉，二人唏嘘不已。但一转身，便有士兵来报，说已将海中浮尸大致捞起，准备就地火化。
方曜轩见厓山空无一人，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慕容子衿的安危。当日他初见尸体浮起，便画了邱士瑜夫妇的画像让人去寻。如今处理浮尸的事情将要结束，他却始终没有得到有关慕容子衿的半点消息。方曜轩有些急了。
张弘范瞥了一眼那一望无际的深蓝，淡淡地对外甥道：“也许他们并没有殉国，所以不在那些浮尸当中。”
方曜轩摇了摇头：“以邱士瑜的个性，殉国是迟早的事。也许，他们的尸体被海水冲走了；也许，他们浸泡的时间太久以至于面目全非；也许，他们还没有浮起来……”
张弘范冷笑一声：“既然你自己都这么想了，找到了又如何？难不成你还想跟死人争，又或是要娶个死人？”张弘范说着回过头来，却见方曜轩脸色惨白如纸，一时心有不忍，便舒缓了语气，道：“景舆，这次剿灭南宋余孽，你有大功，回去后必得重赏。齐格儿对你痴心一片，到现在还在等你。等我们回到大都，我会去请大汗赐婚。对那个邱夫人，你就死心吧！”
方曜轩麻木地听着张弘范的话语，没有一点反应，好像这于他并无实质上的关系。张弘范见他如此，料慕容子衿已死，他也无计可施，便也不高兴再去逼他表态。
二人徒步绕过行宫废址，来到厓山北面。张弘范抬头一看，一面石壁高耸于山侧。他心思一动，伸手一招，立刻有一名士兵小跑来到他跟前。张弘范微笑着指了指那面石壁，对士兵道：“你去军中找几个会石刻的人过来，在这面石壁上刻几个大字！”
士兵点头道：“是！大人要刻什么？”
张弘范小小思量一番，笑道：“就刻‘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
方曜轩闻言一惊，但见那士兵谄笑道：“遵命！如此，大人便可功垂千秋了！小人恭喜大人！”
方曜轩心情有些复杂地向张弘范看去，只见他一脸得意，对士兵挥挥手让他下去，然后便重新将目光投到那面石壁上，仿佛那几个大字已经印在上面。方曜轩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正要相劝，却见张弘范突然捂住嘴巴咳嗽了两声。方曜轩心中一惊，急忙上前扶住他，关切地问道：“舅舅，您没事吧？是不是近日太过劳累？”
张弘范一把推开方曜轩的搀扶，重新站得如松柏般笔挺，对一脸担忧的外甥道：“你放心，我没事！”说完便转身往船的方向走去。方曜轩扭头看一眼那荒芜的石壁，轻轻叹息一声后跟了上去。
一年后，即元世祖至元十七年，正月初十，张弘范因瘴疠发作，病逝于家中。
***
元世祖至元二十二年仲春，广南一片安定祥和。蒙古人为北方游牧民族，不习惯南方的湿热天气，虽侵占了广南，但很快就退回北方，而将广南交给降元的当地人打理。
阳光正好，海水翻着白沫轻舔沙滩。离岸不远有一处乱石滩，尽头一块巨大的礁石，像一只海龟将背部小心翼翼地露出水面，上面坐着一个粗衣短褐的渔翁，头上绿色的斗笠恰遮住了大半个脸，手中还拿着钓竿，正静静地垂钓。
海波轻轻摇摆，带动浮标在水中荡漾着舞蹈。水光粼粼，将一只只光圈投射在那渔翁的脸上，毫无章法地晃成一大片亮白。而那渔翁始终静静地注视着水面，丝毫没有被乱动的水光晃到眼。
“娘——”
随着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一个垂髫小儿赤脚在沙滩上跑过，手中举着一只雪白的大海螺，裤腿几乎挽到腰间，叫着笑着向礁石奔去。
“娘，我捡到一只好大的螺！你看啊——”小儿一面将手中的海螺高举过头顶，一面兴奋地笑着爬上礁石，爬到渔翁身边。渔翁将鱼竿放下踩住，抬头摘下斗笠，露出那张年轻而精致的脸庞，对小儿露出一脸明媚的笑容。她伸手去擦小儿脸上的泥沙，边擦边笑道：“看你，脸上全是沙子！”
小儿调皮地一笑，躲过母亲的手，却反身往后一跳，恰坐到母亲的膝盖上，往后一靠便钻进了母亲的怀里。他举起手里的海螺，咯咯笑个不停：“娘，我们回去吧，我快饿死了！”
年轻的母亲笑着拥住小儿：“知道饿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小儿笑着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跳下来，反而伸手抱紧了母亲的腰，还沾着泥沙的小手在母亲的腰带上摸了摸，讨好似的笑道：“娘，你什么时候把碧绦剑给我？”
年轻的母亲挑眉一笑，道：“等你把十三经都背会的时候吧！”
小儿脸上似有得意的神色，昂首对母亲道：“我都会了！不信你抽背一章。”
“你这是大吹法螺吧！”年轻的母亲笑着晃了晃小儿手中的海螺，似乎不太相信，随即又故意敛眉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道，“那……你把《左传》第三十二卷背给我听听。要是背得好的，我就把碧绦剑传给你！”
小儿一听，立刻蹙紧了眉头，瞪着眼睛想了半日，终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年轻的母亲笑笑，伸手点点他的鼻子，道：“邱弘毅，《左传》一共三十卷，哪里来的三十二卷？你想也是没用！”
小儿一听，立刻从母亲怀里跳了出来，很不乐意地坐在礁石上扭动身子：“娘使诈！娘耍赖！我不依……”
年轻的母亲笑着戴上斗笠，伸手拉儿子起来，然后抱进怀里，转身又拎上鱼竿和鱼篓从礁石上跳了下去。来到沙滩上，她放下怀里扭动着不肯安分的儿子，笑道：“弘毅，你要真是熟读《左传》，会连它共有三十卷都不记得吗？总之，今天你还不合格，拿不到碧绦剑。等哪一天娘耍诈也难不住你，碧绦剑就是你的。你，有没有那个信心啊？”
邱弘毅想了想，停止了扭动，昂头挺胸正视母亲的双眼，好像是隆重地接受了她的挑战，用力地点了点头：“有！”
年轻的母亲见儿子一脸庄重，虽然声音稚嫩，却难掩其郑重其事的态度。她心中颇感安慰，对儿子一笑，伸出手来：“那好，娘盼着那一天。现在，我们回家吃饭去吧！”
“好！”邱弘毅欢呼一声，搀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去。
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在沙滩上越行越远。夕阳西下，余晖将二人的影子拉长，再拉长。直到那一轮红日没入山谷，那两个身影行入远处的漠漠炊烟。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第一百回 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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