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没》慕离兮

3、第三章 心似涟漪

　　直到黄昏时分，客房中休息的黑惜凤才缓缓转醒，随意地尝了几口门人送来的食物，便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客房外的台阶上，仰着头看天上的星辰。
　　一颗一颗，孤零零地挂在天际，好像她现在，一个人孤身在外——
　　“惜凤……”仇心柳一早便察觉到黑惜凤的异样，一直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看着，终于还是忍不住坐在她身边，扭着头，“为什么一个人过来，江瑕他……对你不好吗？”
　　黑惜凤一脸不屑，微微瞪眼：“谁要他关心，本大小姐一个人就不能好好过了么？！”
　　“你还是这样子，这么喜欢逞强……”仇心柳把目光移向了茫茫夜空，有些叹息，有些怅惘，“以前我也像你一样，当我的仇皇殿大小姐。就算是对着他，我也喜欢耍小姐脾气……但是后来，我离开了爹娘，变得举目无亲，再怎么逞强也没有用了……已经没有人会帮我收拾那些烂摊子了，没有人会在背后帮我，也找不到可以哭诉的对象了……”
　　“惜凤，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仙云栈，你可是把我骂的不成样子……”
　　黑惜凤垂下眼眸，别扭地别过脸，“那个时候……对不起。”
　　仇心柳笑了笑：“没什么的。其实若是换作从前，即便云哥哥没有出手，我恐怕也会还手了。但是我知道，那个时候继续勉强下去，在你们面前继续维持‘仇皇殿大小姐’的那种倔强，对我只会让心里更加痛苦，更加难受，更难以自处吧……直到后来抱着娘痛苦了一场，我的心里才好受许多。”
　　“你……想说什么？”黑惜凤似乎略微猜到了仇心柳话中带话，不由张口一问。
　　仇心柳转过身，直直地盯着黑惜凤的眼睛：“你现在的心情，恐怕和我当时也差不多吧。江瑕伤了你的心，你一定很不好受吧……所以……”她轻笑，“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不然会憋坏的。”
　　黑惜凤望着她，望了很久……终于还是克制不住泪水溢满眼眶，靠着仇心柳狠狠地哭了起来——这位九秀山庄的大小姐，似乎把她这几天以来所有的感情全部都哭了出来，眼泪一直不停歇地往下掉着。
　　走廊的拐角处，一直有两个黑影远远地望着这两个相拥着的女子——一个人，靠在另一个人的肩头哭着。
　　“瑕弟。”暗影处，江云对着那个刚刚赶到神剑门，连气都没喘上的红衣少年，淡淡地开口，“有心柳陪她，你不用担心。”
　　江瑕看着黑惜凤因为啜泣而微微颤抖的身躯，眼里闪过一阵心痛，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勇气走上前，悻然对着身边的江云疲惫地说着：“我们走吧。”江云点了点头，最后回顾了一眼坐在那里的两人，一步不回地领着江瑕往练功场另一侧走去。
　　“云大哥——惜凤她……”江瑕一边走着一边还是放不下心，一步三回头地回望那两个相依的倩影，犹带不舍。江云看也不看他，一脸冷冰冰：“早间她出现在神剑门我便已经猜到了些许——你放心，她不知道你会来。”
　　“其实……”江瑕喃喃自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来……就好像我知道，她会来这里……”
　　江云勾了勾唇角，扫了眼有些恍惚失神的江瑕，默不作声，只在心里叹息。
　　当年在祁族疗伤，父亲江无缺与万春流，曾有意让自己娶紫音为妻，一为报恩，二为报情。只是，他却断然拒绝。
　　他至今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母亲铁心兰当时温柔地对他说：“云儿，既然决定了，就要珍惜眼前人，好好对待柳儿。”
　　珍惜，眼前人……
　　“瑕弟，惜凤姑娘是个好姑娘。”江云忽然开口，他是从来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是成亲数年，在仇心柳的耳濡目染、“谆谆教诲”之下，他的心也逐渐软了下来。更何况，现在的惜凤与当年的心柳何其相似——痴心难负。“既无来日愿，且惜眼前人。”
　　江瑕微微一愣，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什么话都没有说。
　　云大哥的变化，真的有点翻天覆地。
　　“呵呵呵呵……”
　　忽然，从后院客房那里传来清脆的嬉闹声，两个少女似乎忘记了刚才生出的那丝愁绪，齐齐地笑起来，笑声穿过这整个神剑门。
　　——江瑕忽然发现，神剑门的夜晚竟然是如此的死寂。
　　没有弟子走动，大都留在房内休息，一天下来弟子们大都筋疲力尽，哪里还有什么力气在这样的深夜外出走动闲聊？
　　如果没有心柳，这样冷清的神剑门，云大哥是撑不过来的吧——纵然从小习惯了寂寞，但是人一旦有了情，便已经接受不了冷寂与孤苦。
　　云大哥，很幸福。
　　江瑕忽然很羡慕江云，很羡慕。

　　翌日清晨，宿夜在客房里休憩的仇心柳是第一个醒过来的。
　　居然就这样睡在这里？她吐了吐舌头，理了理衣服，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却是迎头撞上了那个似乎打算敲门的人。
　　“云哥哥？”仇心柳眨了眨眼睛，一眼便看见了江云手里的包袱——那是她的包袱，以往便是他帮她收拾的，她向来丢三落四，所以江云便把这个繁琐的事揽了去。“我们准备走了嘛？”
　　“嗯。”江云淡然一笑，“瑕弟已经来了，惜凤姑娘醒了么？”
　　仇心柳略带惊异地望着他，看了一会儿，舒眉而笑，转身回客房叫唤睡梦中的黑惜凤。江云瞥了眼远处别别扭扭的江瑕，无奈地摇了摇头。
　　“惜凤……”江瑕终于还是走了过来，恰恰看见黑惜凤走出房门，不由失神地唤她的名字。
　　黑惜凤却一眼也不瞧他，自顾自地往正厅走去。
　　她，还真的生我的气？江瑕连日里深锁的眉终于展开——她还在生气，证明她还是在意自己的？
　　仇心柳走出房门，看着呆呆站在原地的江瑕，好笑地敲了敲他的脑袋：“笨蛋，还不快点追过去！”江瑕依然愣愣地，很久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上了黑惜凤脚步。
　　江云看着自家夫人很得意地教训着堂弟，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揽过她的腰，“我们也得出去了。”
　　“嗯。”
　　于是。
　　匆匆忙忙地吃完早餐，黑惜凤便回去客房收拾包袱，完全把江瑕忽视。
　　之所以匆匆忙忙地原因有三——其一，天色本已不早，若不速速启程恐怕天黑也赶不到临近的大城。其二，同桌共餐未免有些尴尬，江瑕和黑惜凤的脸色都是苍白无力。其三，宿夜未归的仇心柳自然要被拉去一番审问。
　　成亲数年几乎已经习惯了搂着自家夫人睡的江云宿夜难眠，过了子夜才勉强小憩了一会儿。这几年来养成的依赖与习惯还真是恼人，从小到大的特立独行也不知怎的忽然消失了。江云自己也有点尴尬，自然要对仇心柳小小埋怨几句。
　　“好了，以后不许这样。”江云拍板，“走吧，不然真的要等到天黑了。”

　　这江南素有水乡之称，以车马奔波似乎打破了江南原本的安静祥和。仇心柳为此犹豫不决左右为难之时，江云却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两个字：“坐船。”
　　因而此时此刻，仇心柳倚在船栏边，看着一路山水诗情。
　　“原来坐船真的这么有趣啊。”她开心地拉着黑惜凤的衣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与风度了。虽然说她仇心柳也算是个小姐出身，但是仇雠专心于复仇大业，从来没有想起过陪自己的妻子儿女去那处游玩。而江云到底还是块木头，就算是成亲后也从来没有想到带自己周游山水……
　　所以，她从来没有坐过船，自然十分新奇。
　　黑惜凤从小对船本就没有什么兴趣，再加上顾小纤身体素来欠佳，她们也很少出海游历。不过作为慕容世家小姐，她还是见多识广的。若是换作从前早就讥笑仇心柳目光短浅了。
　　不过，她只是微微一笑：“江大哥借来的这艘船也不过只是普通的那类，若是说秦淮上的画舫，那才是天下一绝。”
　　“画舫？”如此陌生的字眼，“这个我以前好像从小鱼叔叔那里听说过。前些日子他和苏樱阿姨好像去了江南。”
　　小鱼叔叔？黑惜凤愣了愣，游山玩水四处取乐确实像是江小鱼夫妇的性格，“秦淮画舫里的女子都是面容姣好，能歌善舞，那歌艺舞技，连我都自愧不如。‘古来佳人自江南’，这句话倒是一点都不假，五味庄的二庄主唐如烟唐姑娘就是一位名动江南的美人呢。”
　　美人？仇心柳扭过头，看了看水波里倒映的自己，又看了看惜凤，立刻摆出一副称之为郁闷的表情。
　　爱美比美倒是女人的天性，她也向来觉得惜凤是极美的，当年的慕容九小姐也是众姐妹之中出了名的美艳动人，而惜凤与其母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连惜凤都自甘落败的名动江南的美人……那会是怎么样的风华绝代？
　　可是，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号人物？
　　“但是我也从来没听弟子们说过唐姑娘的存在啊。”仇心柳倒是有些奇怪，虽然多年隐匿江湖，但是神剑门毕竟也是江湖门派，消息也算灵通。
　　黑惜凤莞尔：“你觉得江大哥教出来的弟子会关心这种事情么？”
　　“说的也是，木头教出来的，还是木头。”仇心柳吐了吐舌头，“如果那个木头哪天关心起这种女儿家的事情，恐怕大熊都要一脸严肃地说：‘我再也不吃百味包子了’。”
　　“噗嗤——哈哈哈——”
　　两个女孩终于都忍不住，齐齐笑了起来，笑声在海面蔓延，直至百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