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摘花与夕颜》霁红泠

1、第 1 章

　　大魏宣和年间
　　大庆宣和殿内，林琮逆光背手而立，瞧不清他脸上的情绪，大殿内静的可以听见头发飘落的簌簌声，陈公公由门外进来，毕恭毕敬的立在林琮一丈距离以外，开口道“官家，骠骑大将军来了，正在门外候着呢。”
　　“宣。”
　　“遵旨。宣！骠骑大将军觐见！”
　　殿门外，霁叠影身着还未来得及卸下的铠甲，从军机处出来就接到了入殿觐见的皇诏，他便直接赶来了，当然可以身着铠甲入殿的也只有他霁叠影一人。
　　霁叠影走过大庆宣和殿前长长的阶梯，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宣和殿，这儿现在如此清冷寂静，甚至有些许寡淡，与他上次手 提长枪脚踩血河与林琮逼宫太上皇的场景截然不同，那天他们也是一人一个脚印，信步走过这长阶，许是杀 红了眼，竟无一人敢拦，连太上皇贴身的侍卫也纷纷下跪投靠新皇，人性既是如此，谈不上什么希望与失落，有的只是胜利者的征服欲和胜利的快感。
　　霁叠影记得那天这殿里弥漫着血气，不过他也惯了，沙场征战多年看多了厮杀争斗，只是他始终记得，逼位成功的林琮拿着新的诏令，一夜白头的太上皇颤颤巍巍爬向林琮，嘴里念念叨叨只希望看在父子情面可以留他一条命安度晚年，林琮直视他的眼里尽是凉芜嘲讽，霁叠影自知他们父子从来都是子不孝父不慈，亦知林琮恨透了这个暴虐成性的昏君，既是夺嫡篡位，那被拿来当筹码的父子情荒谬的可笑。不过是眼皮一掀一抬之间，林琮的长枪已经穿透了太上皇的身体。
　　霁叠影说不清，林琮此举倒也顺理成章，但他就是觉得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变了，谈不上好与坏。就像现在的他和林琮也只能退一步做回君臣，似乎那些年月的把酒言欢也不过是为了这一夜他并不是孤军奋战罢了。
　　“霁大将军，到了，官家在里面等您呢。”陈公公尖利的声音把霁叠影拉回这大殿之前，只隔一扇门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他推开殿门长腿迈入殿中，对着殿中背手而立的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礼。
　　“臣霁叠影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叠影，今儿就朕和你，不必如此拘束。”
　　“遵旨。”
　　霁叠影起身，环顾四周，不见任何一个伺候的宫仆，该是特意屏退了。周遭空的好像那天晚上，也是只有他们俩，不对，那天地上还扎着一杆串着太上皇的长枪，准确的说是他俩和一具尸体。如今，就单单是皇上和他而已。
　　“叠影，今是朕登基的第几年。”
　　“回皇上，是宣和第十三年。”
　　“十三年了啊，朕记得安平已经到了婚嫁的年级，长安也快要长大了吧。”
　　“承蒙皇上惦记，女儿们顽劣，着实不值得皇上关怀。”
　　“今年宣她二人进宫来吧，正逢秦国七公主和亲，一块热闹热闹。”
　　“臣惶恐，这么大的庆宴怕是会唐突了大秦贵客。”
　　“你莫要推辞，朕膝下无女，她二人朕当自家女儿看待，何来唐突之说，更何况，我大魏的郡主，如何见不得秦人？叠影切莫推辞。”
　　霁叠影无奈，只得接受，“那臣替小女谢皇上圣旨。”
　　“叠影，你愈发与朕疏远了。”
　　“臣不敢。”
　　不敢？还有什么是他霁叠影不敢的？林琮逆光而立，脸上的表情无人得见，他额头青筋直跳，眼里的不舍暗下，狠戾愈发显著。他舍不得这个过命的兄弟，但他亦是他的臣，他也要他臣服于他，他自知霁叠影从小便是不按章法出牌，他慕极了他的无拘无束，潇洒恣意，可他林琮生在皇室偏又是庶出纵使一身才华也无人赏识，他那个昏庸的爹厌他比他大哥饱腹诗书，厌他出彩过他那无能无用的大哥，受尽了皇室的排挤，是他们用血教会他在这皇室生存的法则。
　　“皇上，今日唤臣来有何事？”霁叠影适时出声，阻断了林琮的思绪。
　　林琮转过身，霁叠影的铠甲被照进的阳光折射出泠泠寒光，林琮只觉得刺眼，他想起那夜在这大殿之上，霁叠影也是这般威势不减，淡漠的眸子看不出思绪。想起几日前弹劾他的奏章，林琮心又沉了几分。
　　“嗯，朕召你来是想和你商议一下大秦出使的细节，以及军机处的调配。”
　　“军机处现在一切运转妥当，臣认为没有调配的必要。”
　　林琮神色暗了暗“朕不是不放心卿的办事能力，自朕登基以来，军务之事都是交由卿来打理，朕甚是安心。”
　　林琮顿了顿“只是前几日魏安弹劾卿之事，朕也必定需要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皇上既是不信臣，大可去调查臣，臣清清白白绝不怕彻查。”霁叠影神色微温，他知他有所疑虑只是没想到已如此之深。
　　“朕知卿并无二心，只是这些年卿为朕打这天下，安邦立业，连家都甚少回去，在军机处一呆就是一整夜，和将士相处甚欢，不知家里安平和长安想你得紧啊。”
　　林琮这话不咸不淡，面上看上去是心疼他忙于军务鲜少回家，实际则有疑他垄断军务之嫌。而前几日那魏安弹劾他的正是在军营笼络人心，将士均以霁将军马首是瞻。真叫魏安弹劾成，那他霁家就是企图谋反的大罪。霁叠影是最知林琮如何夺得王位，这是林琮的逆鳞抚不得，也知这十几年过去了国泰民安，林琮作为天子大权在握，最介意的是落在他那儿的兵权。
　　“皇上揶揄臣了，正当盛世，臣也该多回家看看，好好陪陪家人，安平前两天还抱怨总是看不见我这个爹爹，倒真是我这个爹不称职了。”
　　说完霁叠影笑得无奈，许是想起了家里那两个闹腾鬼，眉眼处尽是慈蔼。
　　林琮向前一步，将手搭在霁叠影肩处，“你啊你，朕也不留你了，快些回家去看看女儿吧。”
　　恍惚间，霁叠影觉得有那么一瞬，和从前重叠了，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他过命的兄弟。
　　“臣，告退。”
　　林琮一个人在大殿之上，只觉得空落落的，心里像是缺了一块儿，“来人。”
　　“皇上有何吩咐？”
　　“摆驾，慈元殿偏殿。”
　　“遵旨。”

　　霁府
　　“爹爹！你来看我这套枪法如何！”无郁在霁家练武场，她穿着飒爽的火红骑马装，整个人就像是花园里开的最潋滟张扬的一朵花，只见她随手挑起一杆枪，横空甩出，一招漂亮的回旋落地，霁家枪法端的是快狠准，且战且走化防为攻。
　　“长进不少啊，来！和爹过上几招！”
　　霁叠影说罢挑起枪一个上挑，无郁横身避过，反手回刺，霁叠影也不躲，以枪挡之，借力化守为攻，无郁一味上前攻击毫无防御之策，手中长枪被带翻在地。
　　“爹爹，快教教我这一招！为什么我反刺你也挡得住啊。”无郁惊奇，不依不饶的缠上霁叠影的胳臂，霁叠影失笑，反问旁边坐着喝茶的另一个小姑娘，“无瑕，你说说为何。”
　　霁无暇听见自家阿爹的提问，放下茶杯笑了笑，“方才爹爹虽是防守作态，其实是借力打力，软化姐姐的攻势，再借余力反打姐姐，因为姐姐一心都在这一刺上，无暇顾及其他，更是收不住这打出去的力道，所以长枪会被爹爹带走。”
　　同长姐霁无郁的张扬不同，她显得要安静许多，虽和长姐一样向往无拘无束的快活日子，但由于身体欠恙，每一次长姐习武练剑，她便在旁边观看着，虽是身体不行，但脑子却格外的灵活，久而久之，两姐妹也就成了一个舞一个看。无瑕从小伶俐，聪慧异常，她虽不会舞可一刀一枪就像比划在她心上似的，其中的破绽休能逃过她的眼。
　　“哈哈哈~”霁叠影摸了摸霁无瑕的头“我们无瑕都这么高啦，真真是大姑娘了。”
　　“对呀，瑕儿都快和我一般高了，都是爹爹你不常回来，连这都没注意呢。”无郁拉了无瑕到身边，比划给霁叠影看。
　　“你们三个吃饭了！”霁夫人高声喊着，无奈笑笑，她也好久没看见两个孩子这么开心了。
　　饭毕，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坐在大堂谈笑品茗论诗。饶是许多年后当年的画面还是映刻在两姐妹脑海里，那是她们最快乐的时光了。

　　慈元殿偏殿
　　“皇上今日胃口不佳呢。”渝妃软软的身子窝在林琮怀里，柔荑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林琮的胸膛。
　　“渝儿在朕身边，朕怎会不佳。”林琮答的漫不经心。
　　“呵~皇上又打趣臣妾，臣妾斗胆猜测，扰的皇上心思不佳的怎会是臣妾，是骠骑大将军吧。”媚眼如丝，眼波流转打量着面前这副逐渐老去的面孔，渝妃几乎将身子都贴在林琮身上，双手挂在林琮脖子上。
　　“噢？爱妃竟能窥探朕的内心？”林琮一把抱起渝妃走向龙塌。
　　“臣妾哪有那滔天的本事，只是我的夫君心里烦闷，臣妾有义务为夫君解忧，只是前朝事臣妾不能多言，还望皇上见谅。”渝妃趴在林琮身上，青葱般的柔荑顺着林琮的眉眼向下一点点细细的摩挲。
　　“爱妃但说无妨。”林琮双眼冒火，看着眼前的女人，却还是想听听她会怎么说。
　　“疑人毋用，用人毋疑，皇上既已起了疑，只有这疑窦消去，方能解忧。”
　　“爱妃所言正中朕心。”语毕二人亦深深纠缠在一起，欢好声此起彼伏，一室旖旎。
　　垂拱殿上
　　“今我连云五谷丰登，丰硕连年，百姓亦安居乐业，亦是该大力发展科举，为朝堂招揽人才极是。”
　　“魏爱卿所言正是朕心之所念，科举之事便交于爱卿操办。”
　　“臣，遵旨。”
　　“关于前些日有本奏霁将军结党营私一事，朕已交大理寺移办，在此期间，由吴珅协理霁卿处理军机处事务。”
　　大殿之上神色各异，晦涩不明。有心人都知道是魏安暗中弹劾霁家，皇上没有说他诬陷忠良，反而是彻查霁家，还安排魏安操持科举一事，看来，连云要变天了。

　　霁家练武场
　　“阿姐，这一招要记得回防，否则容易让敌人钻了空子。”霁无瑕坐在一旁，身边的红叶替霁无郁拿着方才脱下的小马甲。
　　霁无郁一招苍龙摆尾，尖枪直至闪身上台之人，林晔噙着笑，轻而易举地拨开了这枪，“安平郡主可是武艺超绝，都对我动起手来了？”
　　“谁叫你走路没声音？没看见你姐姐我在练枪吗？”霁无郁一个白眼不再理他，霁无瑕却走上台，笑着同人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林晔抬手拨正霁无瑕稍稍有些歪掉的发簪，笑道“怎么？还不能来看看你们了？”
　　“林晔来得正好，快同我比试一番！”话音刚落，便见霁无郁提□□来。“谁输了谁今天就在细雨楼请客吃饭！”
　　“那你岂不是输定了。”说罢，林晔便不见踪影。
　　霁无郁按兵不动，霁无瑕喊道，“后边！”
　　霁无郁向后一个挑马枪，林晔借力足尖在枪上一点，旋身攻无郁手腕，无郁一个翻身躲过接着又是一刺，林晔本想借此机会化守为攻，岂料无郁一刺未使全力反手上挑，林晔堪堪避过，“你们姐妹两个打我一个，毫无竞技精神！”
　　说罢，抬手在霁无瑕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便溜得无影无踪，院子里只剩下两姐妹哈哈大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