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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少女的祈祷 心头鹿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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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一直哭哭啼啼,聂峻臣不能拖着她走路,只好将人提溜到了一家咖啡馆设在路边的座位里。
知道她是被吓着了,聂峻臣也没法计较她此时还环在自己腰间的两条胳膊,只好半弯下|身,放低声音同她道:“大小姐别怕,已经没事了。”
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她的小名,此时他已经冷静下来,自然恢复从前的称呼,只能庆幸她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应当没有听清。
盛明嘉将眼泪一股脑儿地擦在他腰间的衣服上,才抬起头来问他:“你掏.枪做什么?”
聂峻臣:……原来这小丫头根本不知道身后有人,那她哭个什么劲?
“你不要随便开枪呀,这样不好的。”盛明嘉额头贴着他腰间皮带,借那金属皮带扣冰着微微红肿的眼皮,带着鼻音絮絮叨叨道。即使黑洞洞的枪口不是对着她,她方才……也的确有一点被聂峻臣眼里的神情吓到。
冷漠又肃杀,敌人一旦有任何异动,他会立马扣动扳机,仿佛置身枪林弹雨的战场。她突然领悟到他真实的身份,他不只是爸爸的副官,不只是自己可以撒娇的对象,他更是军人。他会上战场,他会亲手杀敌的。
她这样说,自然还有一层原因:在市区开.枪,违反军令,他会受罚的。她不想聂副官为自己受罚。
聂峻臣知道她的意思,轻轻“嗯”了一声。方才只是见有人对她欲行不轨,才一时冲动拔了枪,换作旁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令他如此冲动。
他微微叹息一声,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此时心中不那么紧张,只是发现她的头发不像往日那般顺滑清凉,反而……聂峻臣很不愿用到“枯草”这个词,但此时显然没有比它更贴切的形容。
感受到男人胸膛微微的震动,盛明嘉才发现她还在大庭广众之下靠在他胸口!
脸上浮起一层可疑的红晕,她连忙松手坐直身子,却见男人微抿着唇,脸上努力保持紧绷,幽深的眼底却带着点……笑意?
“聂峻臣!”
她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一声,却有两道晶莹的泪水顺着粉腮流下。她那么难过、那么可惜自己的一把头发,闹出这样大的笑话,甚至差点被人欺负了,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被吼的人却觉得她头发乱蓬蓬的,鼻尖红红,脸颊上不知在何处蹭了一道漆,瞧着跟个小叫花子一样。
真是太可爱了!
但好不容易哄好的小姑娘又哭了,聂峻臣只能拼命忍住笑意,弯腰去替她擦眼泪,“别哭了啊。”
咖啡店里的西崽见他俩就在餐位上坐着,又不肯点餐,怀疑是来占便宜的穷人,皱着眉上前去。
一声“哎”还没还出口,就被那男人从兜里掏出来的一把钞票砸了满怀。西崽接得手忙脚乱,先前不耐烦的神情早已烟消云散,转而换上一副恭敬有礼的面孔。
见那男人正低声下气地哄人,也就聪明地不多嘴,只静静候在一边。
“大小姐想吃什么?吃朱古力奶油蛋糕好不好?”日光落在他眼里,未笑也含三分笑意。
盛明嘉刚要一把打开他的手,却见一旁的客座上一抹藕荷色身影,顿时吓得一个激灵,一下子从竹编藤椅上弹了起来。
梦云姐姐!
盛家的亲戚关系错综复杂,盛明嘉得唤蒋梦云一声“三表姐”。前朝时,蒋家本也是功勋贵族,但后来改朝换代,蒋家子弟上进好学者寥寥无几,家世才逐渐败落,不复往日荣光。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很喜欢温柔可亲的梦云姐姐。她这才想起来梦云姐姐在金陵女师念书,怪不得两人会在理发店中碰见。
蒋梦云知道小妹妹看见自己了,上前来握住她的手,取下掖在印度绸长衫领口旁的手帕,一边替她擦去脸上未干的泪渍,一边笑道:“嘉嘉别哭了啊。”
她当然能理解女孩子头发被烫坏之后的伤心难过,但木已成舟,也只能劝小妹妹不要太难过了。
梦云姐姐话里的温柔与疼惜让盛明嘉觉得如遇知音,她将头枕在梦云姐姐胸前,哭得更是痛彻心扉:“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嘛!同学们都会嘲笑我,爸爸要是看见了,肯定会揍我的!”
盛小姐骄傲得很,向来自恋得堪比花孔雀。心血来潮烫一次头,竟然把头发弄成这幅模样。她想到学校里一直跟她不对付的女生小团体,想着她们指不定怎么嘲笑自己,不禁悲从中来。
有了方才那一出,聂峻臣学聪明了,把此事交给盛明嘉口中的“梦云姐姐”去处理,他则躲到一旁默默喝咖啡。只是在他看来芝麻大点事,小姑娘哭得跟天塌了一样,他既好笑,又有点心疼。
真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聂副官开始喝第二杯咖啡时,盛明嘉已经停止了哭泣,而蒋梦云正从那珍珠手提袋中拿出一把小剪子和小梳子,往小姑娘脑袋上比划着——
小姑娘顶着这么一个发型,确实不像话。蒋梦云为了哄她高兴,只好答应替她把焦黄的发尾全部剪掉。
但盛小姐一刻也不能容忍头上的鸡窝,知道她手袋里还装着工具,撒娇卖痴,说什么也要她这会儿就给自己剪头发。梦云敌不过小妹妹,只好答应。
一缕缕长发坠地,聂峻臣倚着咖啡厅的花架,瞧着倒是心疼。从前那头发多好啊,又黑又亮,就算现在的不怎么样,但是也很可爱嘛……
见那西崽为坠地的长发而皱眉,聂峻臣又掏出一把钱,径直塞到他手中。这年轻人倒挺会来事,立马转身回店里找出一面镜子来。
只是往日一旦发现镜子,必定会停下脚步欣赏自己美貌的盛大小姐,此时见了镜子就要尖叫。为了附近市民的听力着想,聂副官收了那小镜子,拿在手中把玩着。
待梦云姐姐终于说出那句“好了”之后,盛明嘉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却扑了个空——从前这里该是柔顺的长发披散,方才是一把枯草,而现在却空无一物。
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才反应过来梦云姐姐给自己剪了齐耳短发。
她的头发实在被烫得太坏,蒋梦云也无力回天,只好给她全部剪掉。所幸发顶还未遭毒手,正适合剪个时下流行的学生头。小妹妹瞧着更是乖巧可爱。
聂峻臣也是如此觉得。街上剪短发的女孩子这样多,但只有她是顶可爱的,乖乖巧巧得仿佛一个小孩子,好像头上顶了个蘑菇,让人很想揉一揉她的脑袋,把清爽的短发揉乱。
但聂副官只是这么想,绝不会付诸于行动。有外人在,他面上又恢复了那副冷静肃穆的样子,还甚是贴心地替她送上镜子。
盛明嘉不敢看,眼睫毛颤动得仿佛蝶翅,却始终睁不开眼。梦云只含笑温柔地鼓励她,但这幅场景落在他眼里,小姑娘颤动的眼睫仿佛羽毛一样,柔柔扫着他的心口。
痒。
终于睁开眼,同镜中那个呆呆笨笨的人对望几秒后,她好生忍着才把哀嚎憋回腹中。
她去烫发,就是出于小女生对成熟女人风韵的神往,跨入十六岁的门槛,她急于想证明自己是个女人了,谁知一朝被打回原形。这个学生头瞧着和小学生、国中生有什么区别,甚至连以前都不如了!
但她到底记得这是梦云姐姐亲手给她剪的,面上不曾流露半分不满,真心实意道:“谢谢梦云姐姐。”只是那声音有点低。
聂峻臣站在她对面替她举镜子,自然将她眼里的失落看得清清楚楚。聂副官聪明的大脑有点不够用,她怎么还不满意呢?
女孩子的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呢?
最后还是蒋梦云带着她去了一家服装店,亲自为她挑选了一顶蓝白相间的小阳帽,才算把人哄好。
盛明嘉两手搭在帽檐旁,掌心贴着脸颊,极想把一络子垂在耳旁的短发遮住。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终于恢复了一点心情,拉着梦云的手,甜甜道:“谢谢梦云姐姐!”
三人从服装店中出来,见梦云频频抬手看时间,盛明嘉不禁问道:“梦云姐姐,你还有事吗?要是有事的话,你就先去忙吧。”
蒋梦云的确有些事,见小妹妹恢复如初,身边又有人护送,便告辞离去。
蒋梦云转身走进人潮中,她身形纤细,长发披散在肩头,一件藕荷色印度绸长衫,仿佛一支亭亭玉立的莲花,在人群中冷清独立。盛明嘉爱极了梦云身上那姐姐的气韵,站在路边,痴痴地目送她远去。
“走了!”聂峻臣看不过小丫头那傻愣愣的样子,忍不住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哎呀!你真讨厌!”盛明嘉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嗔他一句。
按理说,闹了这大半日,本该回家去歇息。但是盛大小姐不愿叫爸爸看见她的新发型,拖延着迟迟不肯回家,见不远处的电影院张贴着巨幅海报,索性拖着聂副官进了电影院。
电影院里黑压压的一片,谁也别想看到她的新发型,正和她意。
胡乱选的片子,但竟然很不错。聂峻臣起初本无甚兴致,只闲散地靠在座椅上懒懒盯着荧幕,然剧情峰回路转,不断反转,煞是惊险刺激。他一向不爱看电影,也来了精神。
惊心动魄的逃亡终于结束,男女主在月色中相对而望,镜头逐渐推近,郎有情妾有意,两人欲拒还迎一番,眼看就要亲上……
聂峻臣不知道该不该给小孩子看这种镜头,正当他还在犹豫是否应该捂住小孩子的眼睛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孩子突然把头靠在了他肩旁。
为了看电影方便,盛明嘉坐下时就摘掉了帽子。在这当头靠了过来,无异于给聂峻臣会心一击。发顶蹭着他的下巴,微凉的发丝同他耳鬓厮磨,淡淡的栀子花清香萦绕在鼻端。
荧幕上的男女吻得忘我,黑暗中的聂峻臣则僵硬端坐在座椅中。直到他终于调整好心情,准备把几乎跌在他怀里的大小姐捞起来时,才发现她闭着眼睛,竟是睡熟了。
他苦笑一声,把人扶回座椅中坐好,心绪却再也回不到电影中了。
直到影片结束,雪白的大灯唰地亮起,观众纷纷散场,盛明嘉还没有醒过来。他也不开口催促,只侧过脸去看着她的睡颜。
睫毛轻轻歇在眼上,半张小脸都隐在乱蓬蓬的短发下,樱桃小嘴因呼吸而无意识地张开一点点,红唇略显湿润。见她微微低头的样子,聂峻臣开始担心。
她这样恐怕会流口水……
“喂,该走了该走了!”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进来,见竟然还有两个人赖在这里,以为是想不买票占便宜看下一场的人,没好气地吼道。
这一声却是把盛明嘉给惊醒了。她猛地一睁眼,眼睛又因为眼前明晃晃的灯光而皱起,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嘴巴自然也合上了。
没能看到她流口水,聂峻臣突然觉得有点可惜。
站起身来,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拍拍她的脑袋,道:“走吧。”
白日在理发店中闹这么一场,后来又是哭又是生气的,盛明嘉早就累了,在电影院中一坐下就睡着了。此时忽然醒来,脑子还懵懵的,想也不想地就跟着聂副官走。
只是她下楼梯时,没看清脚下的梯子,一下子踩空,歪身倒了下去。
一声短促的尖叫之后,聂峻臣及时回身将人抱在怀中,然而他虽然使得盛明嘉免于摔跤,却护不住她的脚下——
她的鞋跟被崴掉了。
她眼皮微肿,此时已经哭不出来了,只能欲哭无泪地向他挥挥手,示意人把自己带下去。
经过这兵荒马乱的一天,盛明嘉彻底没了往日的精气神,连单脚跳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也不再顾忌什么小淑女的风度,任由聂峻臣把她抗出了电影院。
汽车奔驰在马路上,盛明嘉不经意间瞧见一抹藕荷色的身影,她立马贴到车窗上,直直望着窗外。
梦云姐姐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两人似乎也正从电影院中出来。
那是梦云姐姐的男朋友吗?汽车开得太快,人影一闪就不见了,她只好坐回座椅中。
……
晚饭餐桌上,盛轩轾看见女儿的新发型,眉头皱了半天,才道:“嘉嘉怎么剪头发了?”
就算他不太关心小女家穿衣打扮的事,也知道妻子林希音一向对女儿的头发看管得紧,嘉嘉怎么突然会剪头发?
还剪了个圆溜溜的学生头,瞧着……怪可爱的。
盛明嘉脑袋低得几乎要埋进碗里,只用乌木筷子一颗一颗地数米粒,含含糊糊道:“好多人都剪了,我也想剪嘛。”说罢,她生怕爸爸再盘问自己,借口已经吃饱了,就匆匆逃回房间中。
第二日清晨,盛明嘉瘫坐在被子里,两眼放空茫然,她胡乱挠了挠头,才反应过来昨日的惨状。
拿过床头的小镜子,就算昨日已经被梦云姐姐哄好,此时看见镜中她乱如鸡窝的头发,盛大小姐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两道眼泪滑落。
她好丑,呜呜。
门外响起敲门声,王妈的声音传来:“小姐,你起床了吗?”
盛明嘉连忙拉起被子盖在脸上,闷声道:“王妈妈,进来吧。”
王妈推门进来,见小姑娘还窝在被子里,一边替她整理要清洗的衣裳,一边笑道:“小姐,快起床吧,聂副官在等你呢。”
“聂峻臣找她做什么?”
她从床上一下坐起身来,胡乱匆匆洗漱过后,正在房间里思索穿什么衣裳,心有所感,突然往窗户外一望——
聂峻臣照旧是一身军装,站在花园角落里,两人四目相对,他立马迈开长腿,往楼下走来。
他人高腿长,走得飞快,渐渐竟近乎于奔跑,绕过网球场、一片花圃和秋千架子,瞬间就从花园角落走到窗口下。
盛大小姐突然心头一阵鹿撞。
隔着两层楼的高度,聂峻臣仰头望她。静默相对许久,他突然摘掉头上的军帽。本该是一头清爽短发,现下却成了军中常见的寸头,露出青黑的发茬。
他竟然把头发全部剪掉了!
他的五官偏于疏朗坚硬,短发时尚有两分斯文的气质,此时寸头反而衬得他更加坚毅锋利,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聂峻臣一笑,接着又戴上军帽,冲她行了一礼,利落地转身离去。全程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盛明嘉却站在窗台前,久久地望着他离去的身影。